第3章

 


心裡卻止不住地想。


想師傅那句「對你好的人。」


 


我忽然回想起以前。


 


我特意換上最幹淨的衣裳,隻為經過大院時容琢能多看我一眼。


 


可他常常是對著郡主笑得開心。


 


偶爾撇過來一眼,也隻是與友人輕笑:「低賤。」


 


他完全與「對我好的人」不沾邊。


 


可我為什麼會喜歡他?


 


我好像是急著去證明什麼。


 


證明我不低賤。


 


憑著自己本事吃飯的人,怎麼就是低賤。


 


我用蒲扇輕輕扇著火,祈求淚痕被熱氣烘幹。


 


我沒有辦法再騙自己了。


 


「算了……」我對著藥铫輕聲說,像在告誡自己,「不要了。」


 


「再也不要想著去他身邊了。


 


「現在什麼都不求……隻要師傅健健康康,長命百歲。」


 


裡間又傳來壓抑的咳嗽聲。


 


我趕緊擦幹眼淚,端起藥碗時又揚起聲音:「來啦!今日這藥聞著就靈驗!」


 


窗外的雨還在下,藥汁騰起的熱氣模糊了窗紙上斑駁的樹影。


 


11


 


第七日從郎中那兒出來時,我的荷包裡隻剩兩枚銅錢了。


 


我捏著新開的藥方站在街角,盤算著該再去哪兒賺銀子,卻忽然被人攔住了去路。


 


容琢站在薄霧裡,錦袍下擺被露水浸深了顏色。


 


他似乎等了很久。


 


我低頭想繞開,他卻移步又擋在面前。


 


「你很缺錢?」他聲音有些發幹,像是不習慣這樣直白的問話。


 


我猛地抬頭:「你跟蹤我?


 


「這怎麼能算跟蹤?」他漾起笑靠近我,「既然缺錢,那倒不如接著來府上給我送餅。」


 


見我沉默,他倒有些不自在地補充:「不過你放心,以後你送的餅,不管多少,我一定吃完!行嗎?」


 


「少爺說笑了。」


 


我望著他少有低順的眉眼,冷聲:「我可沒那麼多餅,既要喂你府裡的下人,又要喂垃圾桶。」


 


他頓時語塞,耳根泛起薄紅:「你……你先前還口口聲聲說喜歡我,你就是這麼對喜歡的人的?」


 


「喜歡?」


 


我氣笑出聲,「當初仗著我喜歡你,你就可以把我的真心扔在地上踩,把我師傅的心血丟進垃圾桶。」


 


「現在仗著我喜歡你,就能對我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連施舍都要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


 


「容琢,

你的喜歡我要不起,我的喜歡……」


 


我目光掃過他驟變的臉色,決絕道:「如今喂狗都不給你。」


 


原以為那日之後他該明白了。


 


誰知翌日清晨,木門就被叩響。


 


「綠珠姑娘!」


 


容琢的小廝在外頭喊我:「你出來吧,少爺說見不到您他就不回去!」


 


我捂著耳朵縮進灶房,直到門外傳來師傅的咳嗽聲才忍無可忍衝出去。


 


他正倚著槐樹哼曲兒,精細的錦袍惹得鄰裡竊竊私語。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往巷子深處走,他竟乖乖跟著,唇角彎得可疑。


 


「你到底要做什麼?」我甩開他的手。


 


他摩挲著方才被我握過的手腕,眼底漾著得逞的笑:「自然是要你繼續送餅咯。」


 


頓了頓,

又補充:「還有月末的府宴也要你來。但你可別誤會啊,不過是阿念也要來,我不想輸給她罷了。」


 


我仰頭瞪他:「可我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見我松口,他立馬說道:「我可以給你先前月錢的雙倍!這樣可以嗎?」


 


我見他這副小心翼翼商量的樣子,也不知他這一出又是為了什麼。


 


可望著藥鋪飄搖的幌子,我就想起了師傅咳血時攥緊的床單。


 


終於還是答應了他。


 


我說完,便沒有一絲留戀地轉身離開。


 


卻聽見他在我身後懊惱地嘀咕,「S嘴……下次一定要好好說話……」


 


12


 


我依容琢說的,又開始來給容府送餅。


 


每日卯時三刻準時將餅籃擱在石桌上,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個。


 


他總早早候在那兒,穿著寢衣,發都不束就在等著。


 


「今日這餅看著就香!」


 


他誇張地驚嘆,伸手要掀油紙,我卻已轉身往門口走。


 


身後傳來急促的咀嚼聲,接著是噎著似的咳嗽:「等等!綠珠……」


 


我腳步不停,聽他追上來兩步又停在原地。


 


大約是想起上次扯我衣袖時,被我直接甩開了。


 


他倒是講信用,把餅全都吃完了,吃得噎得不行還要接著往裡塞。


 


隻是那餅籃他從不讓我帶回去。


 


「自然得留著。」他理直氣壯地抵著籃筐,「不然你明日不來了怎麼辦?」


 


有次我故意早來了半個時辰,竟見他抱著空籃靠在廊柱下打盹。


 


昨夜檐上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也不察覺,

隻將懷裡的籃子抱得更緊了。


 


今日我送完餅,照常要離開時,天際忽傳來悶雷聲。


 


這場雨下得突然,又大又急。


 


「這麼大雨啊?」


 


容琢忽然從房裡走出來,伸手虛虛攔在我身前,「反正一時走不了,進來坐坐?」


 


見我不應,他聲音低了下來:「別多想了,我隻是不想讓旁人說我容府……苛待送餅的。」


 


我看著檐外雨幕漸密,終是踏進了那間曾讓我心跳如雷的書房。


 


暖閣沉香,珠簾半卷。


 


他房裡擺著好些我沒見過的稀奇物件。


 


紫檀架上擱著會報時的金雀鍾,案頭鎮紙是鯉魚狀的,連燭臺都嵌著會轉動的琉璃珠子。


 


我正盯著看得出神,忽聽得身後一聲輕咳。


 


「看夠了沒?

」容琢斜倚在榻上,墨發松散地披在肩頭,「這些S物比我還好看?」


 


我慌忙轉身,恰撞進他含笑的眼眸裡。


 


可當我真要細看時,他卻偏過頭去,耳尖微微發紅。


 


「乏得很。」他突然抓起軟枕蓋住臉,聲音悶悶的,「你還有什麼東西來解悶沒有?」


 


我沒回話。


 


隻坐在門前,看著外面被雨打落的花。


 


「綠珠?」


 


「綠珠。」


 


他忽然叫我,聲音竟帶上些許委屈的味道,「為什麼不說話?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不是很喜歡我的嗎?」


 


我還是沒看他,隻淡淡道:「少爺自己也說了,那是以前,現在不是了。」


 


他頓時慌了神,忽然過來抓住我衣袖,小心翼翼問:「那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再喜歡我?


 


「綠珠,你再喜歡我一下好不好?」


 


他低垂著眼,看我冷臉,有些語無倫次,「我以後再也……我……」


 


「餅也都吃完了……真的都吃完了……」


 


「綠珠……是不是因為阿念,因為阿念你才……」


 


「少爺。」


 


我出聲打斷,看著門外雲開霧散,日薄西山。


 


「雨停了。」


 


「我回去了。」


 


我提起籃子頭也不回地走出門。


 


最後踏出院門時,餘光瞥見他怔怔站在檐下。


 


雨水從檐角滴落,在他衣襟暈開深色的痕跡,

像淚漬。


 


可他卻隻能看著我的背影,與他越來越遠。


 


13


 


容琢履行了他的承諾,給了我不少銀錢。


 


沉甸甸的銀錠子用青布裹著送過來。


 


我終於能買最好的參,師傅喝下參湯後,臉上總算有了些血色。


 


我松了口氣,也要履行承諾。


 


赴宴那日,容琢穿著墨色暗紋錦袍,玉冠上嵌著的明珠與郡主鬢間的東珠交相輝映。


 


可他的目光卻像粘在我身上似的,我走到哪都感受到那道灼人的視線。


 


最後不得不停步轉身:「少爺,能不能別再跟著我了?」


 


他玉骨扇「啪」地展開,遮住半張臉:「誰跟著你了?這路寫你名字了?」


 


話雖這麼說,他卻還是不好意思再跟著了。


 


別別扭扭地又到了別處去。


 


我終於得了片刻安寧。


 


行至太湖石壘成的假山深處,卻忽見兩個丫鬟正急得團團轉。


 


穿綠衣的那個淚痕斑駁,發髻都散了一半:「郡主那支東海明珠簪不見了,若是找不到,我隻能以S謝罪了!」


 


粉衣丫鬟咬著唇沉吟:「不如出錢找人頂罪?我聽說西街王婆專接這種活計。」說著聲音又低下去,「可至少要五十兩銀子……」


 


我捏緊袖中容琢給的銀錢袋,想起師傅喝參湯時眼角欣慰的細紋。


 


師傅以後還要喝藥,可我卻不想再與容琢沾染半分關系了。


 


我想著,往前踏出一步:「我可以來。」


 


綠衣丫鬟驚得後退半步:「姑娘可知要擔什麼罪名?」


 


「知道。」我看著她們,「報官也不過三十大板,隻要你們能給我五十兩銀子,

我就替你們擔下這罪名。」


 


14


 


宴至最酣時,樂師奏起《霓裳羽衣曲》。


 


李清念眼角帶笑,正要展示那支東海明珠簪,卻見那綠衣丫鬟連滾帶爬撲到堂前:「郡主,簪子……簪子不見了!」


 


滿堂哗然。


 


李清念柳眉微蹙:「你可曾看見誰進過內室?」


 


丫鬟顫抖著手指向我:「隻見這位姑娘……鬼鬼祟祟從內室出來……」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還未回應。


 


容琢卻突然打翻酒盞,起身擋在我面前:「憑你一人之言就要定罪?」他聲音冷得嚇人,「若是你自盜栽贓,又當如何?」


 


我望著他攥緊的拳頭,心上忽地漫上異樣的情緒。


 


卻也還是緩緩地,

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


 


「是,是我偷的。」


 


容琢的眼眸瞬間瞪圓:「什麼?」


 


他不可置信地望著跪在地上的我,手指顫抖著,「虧我那麼相信你!你……難怪那時不讓我跟著你,原來是要去行偷竊之事!」


 


他看了一圈周圍的賓客,對我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李清念要我把那東西交出來。


 


我卻說已經賣給別人了,現在想找也找不回來。


 


她見狀嗤笑:「真當我拿你沒辦法了?春花,報官!」


 


那丫鬟暗中對我比了個手勢,那是我們約好的銀錢數目。


 


公堂上我始終沉默。


 


三十大板落下時,想起的是師傅喝參湯時欣慰的笑容。


 


我被打得昏了過去,再醒來時,便去指定的地方看到了那丫鬟說好的銀錢。


 


我便放心地撐著竹杖往家裡挪。


 


可到了家門口,卻見師傅披著單薄的褙子,正激動地對鄰裡比劃:「我們綠珠從小撿到銅板都要送還失主……她絕不會偷東西的!」


 


他咳得渾身發抖,枯瘦的手緊緊抓著門框。


 


我慌忙上前扶住他,觸到他嶙峋的肩骨時,眼淚差點又要掉下來。


 


晚時喂藥時發現碗底沉著參須,我才驚覺今日的藥早已煎服過了。


 


抬頭望見院角老槐樹繁花如雪,謝易之正坐在橫枝上,衣擺沾著槐花。


 


是他。


 


他還在。


 


謝易之替我上了藥。


 


我們坐在了槐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