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餓得兩眼發直。
一個桃子遞到我嘴邊,誘人的香甜勾得我肚子叫了兩聲。
我下意識咬了一口。
「甜嗎?」
「甜。」
我含糊不清地點頭,後知後覺地轉過身。
嘴裡叼著的桃子吧嗒滾落在地上。
一個陌生的青年和我面面相覷,除了溫止言,我再也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身姿欣長。
一根帶新葉的桃枝勾勒出腰身。
我腦子裡為數不多的形容詞來回滾動,都覺得不大合適。
隻覺得他像桃樹林裡的一陣細雨,能在枝葉上敲打出最純粹的善意。
他彎腰平視著我,臉上頗有些自得。
「我去拜訪了十裡八鄉最有名的槐樹大爺,他果然沒有騙我,你喜歡我的臉。
」
「小寶小寶。」
他把我從矮凳上拉起來。
接過我手裡的柴火,清了清嗓子。
「我還有了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夏天。」
「是不是聽起來就很有文化?」
我懵懵地點頭。
「其實我也幫你取了名字,但沒你這個好聽。」
夏天臉上生出些懼意。
看著我連連擺手。
「你給雞仔取名大壯、二壯、三壯……管大鵝叫大強、二強、三強。」
「別的我都依你,這個不行。」
我噗嗤笑出聲。
俯身去撿地上的桃子。
「夏天很好,謝謝你送我見面禮。」
他拉著我的手腕,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新的桃子。
「你吃這個。
」
夏天說他要拿掉的那個去喂雞。
他騙人的。
明明洗幹淨以後偷偷摸摸地吃完了。
他看著我。
轉眼就紅了耳根子。
又著急忙慌地解釋:「我不是變態呀!」
「真的就是餓了。」
我低頭盯著鞋尖,有些怔愣。
上一次願意吃我咬過的東西的,還是我爹娘活著的時候。
溫止言有潔癖。
少年時隻吃自己碗裡的。
婚後碗裡的也不要了。
我炒的菜、蒸的饅頭包子、熬的甜水,他通通用帕子包著碗邊倒在桃樹下,皺著眉問我什麼時候才能改掉給他送飯的習慣。
我也不知道。
見過他餓肚子的樣子。
總是下意識就那麼做了。
他覺得我無可救藥。
家裡隻有一個灶臺。
我用過的廚具要用水衝洗三遍,在大太陽下烘幹,他才肯拿在手裡。
一切都是髒的。
何況是我咬過的桃子呢?
6.
夏天出現以後。
我有了一個無限接近想象中畫面的家。
溫止言在這裡住了八年。
我總覺得冷清。
夏天修成人形不過數月,這個簡陋的小院子突然就有了生機。
灶下有明火。
他除了做飯,什麼事情都搶著幹。
每天哼著小曲,學著我的樣子給雞仔和大鵝喂食,撸起袖子追趕大壯二壯。
頂了張那樣好看的臉。
一點都沒有扭捏的姿態。
隔壁的王大嬸撐著鋤頭打趣我。
「小寶真有福氣。」
「放走了一個溫仙人,又來了一個更勤快的漂亮夫君。」
我的臉臊得通紅。
結結巴巴地解釋:「夏天不是夫君,我們是朋……朋友。」
嬸子哈哈大笑。
說小姑娘果然禁不起逗。
她笑出眼淚,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感慨道:「姜大哥姜大嫂要是能看到,不知道得有多開心。」
「這種能幫著幹活,又不給小寶甩冷臉子看的,才是倒插門的好女婿呢。」
夏天探頭探腦地看著王大嬸走遠,轉頭問我夫君和朋友哪個更親密?
他對人類的感情一知半解。
隻是一門心思要成為我最親密的人。
他端端正正地跟我作揖。
又把臉湊過來,
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一樣咦了一聲。
「小寶,你臉怎麼跟熟透的桃子一個色?」
夏天彎下眼睑,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唇角弧光薄薄。
我盯著他的臉,很沒骨氣地咽了咽口水。
突然有點釋懷了。
夏天哪點不比溫止言好?
他盯著我的眼睛,聲音輕飄飄的。
「如果朋友是世界上最親近的關系,我就是小寶的朋友。」
「如果朋友不是,我可以成為夫君嗎?」
他的神情那麼執拗而專注。
眉下一顆紅痣在太陽下晃啊晃。
我第一次意識到。
夏天是個妖精。
7.
一棵小桃樹隻需要喝幾桶水。
一棵大桃樹可以自洽地扎根於大地,
吸取自己需要的養分,自給自足。
桃妖夏天不一樣。
他很愛吃我做的飯,胃口出奇地好。
一大盆包子轉眼就見了底,稀米粥也能喝得津津有味。
「饞了好多年,早就想這麼做了。」
暮色昏昏,我們在院子裡吃過晚飯。
我支著下巴看他。
他愜意地眯起眼睛。
看他吃的滿足,連帶著我心裡有一塊兒地方也被填滿了起來。
夏天在我的視線裡紅了耳朵。
他好像特別容易害羞。
抿了抿唇,起身收拾碗筷。
故作自然地問我:「這樣吃飯,是不是顯得不夠優雅?」
「不會啊。」
他頓了頓,又問道:「比起溫止言呢?」
我皺眉,思索。
假裝很苦惱。
在他忐忑的視線中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現在給我十個溫止言我都不要。」
「一個夏天就足夠了。」
夏天的眼神亮了起來,抱著碗筷喜滋滋地進了廚房。
天色漸晚,空氣中浮動著露水的味道,幾聲不真切的蟬鳴鑽了出來。
夏天衝我笑,又在房間裡點了燈。
我看著他東邊來西邊去的身影。
恍惚覺得。
一切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我想。
我和夏天相遇的很早。
我和夏天相遇得太晚了。
8.
夜已經很深了。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胸口悶得厲害。
溫止言已經離開好久了,
可我總覺得他就在附近。
房間的門忽地被一陣風吹開。
復又闔上。
我起身去看。
剛坐起身,猝不及防對上了夏天的眼睛。
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潋滟著擔憂,他伸手探到我胸口。
「草木感知情緒的能力很強。」
「何況我這種成了精的。」
我搖搖頭,下意識反駁:「你在說什麼?」
他的指尖有點冰涼。
隔著薄薄的衣衫,在我胸口激起一陣細小的戰慄。
「我聽到了,你不開心。」
夏天輕嘆一聲。
突然起身寬衣解帶,修長的手指三兩下挑開自己的外衫。
任由它垂落在地上。
腰身窄勁,襟口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膛。
短暫的愣神後,
我緊緊捂住眼睛。
「非禮勿視。」
我聽到一聲低笑,帶著幾分促狹的意味。
他突然把我抵在床榻上。
輕輕地、不容拒絕地拉開了我的手腕。
「小寶,別溺在過去。」
我被迫和他對視,卻見他的眼中一片清明,瞬間就明白了什麼,窘迫又有些惱怒。
夏天還在虛張聲勢。
「這些時日,我在人間學了不少東西,有的是辦法讓你再也沒心思想別的,隻顧著快樂。」
他附在我耳邊曖昧地吐息。
「小寶要不要試試?」
我順從地點頭。
「可以。」
夏天突然愣住了,臉上飛快地騰起血色。
他抱著被子滾到一邊。
「你怎麼不拒絕我?槐樹大爺說,
女子這時候都會害羞的。」
「我後面的還沒學呢。」
他把被子從臉上拿開。
一臉心虛地看著我。
我們對視一眼。
忽然止不住地笑了出來,笑到肚子都有些疼。
夏天上氣不接下氣地控訴我。
「姜小寶!我討厭你!」
月色皎皎。
我們鬧夠了,也笑夠了,我突然覺得夏天是天才,他笨拙的方法對我出奇地有效。
有什麼東西在心中徹底倒塌下去。
又慢慢升起新的血肉。
夏天賴在我床上。
怎麼趕都不肯走了。
他霸佔了我一半的枕頭,又捏起一片被角蓋在自己身上。
萬籟俱寂的小村子。
人們都沉浸在夢鄉裡,我也變得有些昏昏沉沉。
夏天突然開口。
「溫止言並沒有回到九重天。」
「他的劫還沒歷完。」
我強撐著眼皮應他:「他不是已經歷劫失敗了嗎?」
夏天隔著被子把我攬進懷裡。
手上力道很輕,一下一下地拍著。
像是在講什麼故事。
「天道渺渺,因緣際會,他下凡歷這一世劫從來就沒有什麼差錯之說,一切看似意外的巧合本就是命定的安排。」
「神佛被世人虔誠供奉於香燭臺上,是因為慈悲,這種愛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溫止言心中對道的執念太深,反倒失了仙人本心,愛一人尚且艱難,何談愛天下人?」
「他以為他歷劫失敗,可他的劫分明剛剛開始,隻是他身在局中看不破罷了。」
我迷迷糊糊地聽著。
總感覺這話不是說給我聽的。
窗外有道黑影晃了晃,碰落了一個瓦罐,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我清醒了一下。
剛想睜眼,夏天溫熱的手覆在了我眼睛上。
「是隻貓兒。」
他的聲音像是有某種魔力,勾著人往最溫暖的夢境沉淪。
「睡吧小寶。」
「以後都是好日子了。」
9.
夏天真的很聰明。
會在集市上變戲法補貼家用。
識文斷字也學得很快,跟人講起價來頭頭是道。
我掂了掂手裡的鮮肉:「能便宜這麼多嗎?」
夏天突然有些局促。
「你不會覺得我很丟人吧?」
我想起之前,我問過溫止言同樣的問題,得到的答案是緊蹙的眉頭和不解的質問。
「不要這麼小家子氣。
」
「為了這麼點銀錢,值得嗎?」
溫止言不知道。
如果不精打細算地過日子,銀錢是不夠用的。
他隻是單純厭煩。
覺得凡人果然市侩。
之後很長的時間裡,我都認為討價還價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現在我到了他的位置,可我並不覺得夏天有什麼丟人的地方。
他眼睛亮晶晶的。
講價成功後還會眉飛色舞地向我邀功。
我摸摸夏天的頭。
眼睛湿潤起來,由衷地誇贊:「你真的很可愛。」
「而且特別厲害。」
夏天呆呆地看著我。
面頰變得桃花一樣粉豔。
夏天不像別的妖。
他沒有很高深的法力,灑掃、劈柴、喂雞喂鵝,
事事都得親力親為。
他難為情地解釋:「我的法力隻夠維持人形,但我會努力修煉的!」
他的修煉就是喝水、吃飯、曬太陽。
我點點頭。
他最近忙著家務,圍著我嘰嘰喳喳,闲暇時間還要面色通紅地看一些神秘畫本。
確實疏於修煉了。
最相宜的時間就是晾曬衣服的時候。
他會變回樹形。
乖乖地降低枝椏,主動挑起我手裡的衣服鋪展在自己身上。
「天氣真好。」
我躲在夏天的樹蔭下乘涼。
「夏天,夏天快到了。」
「夏天會結很多果子。」
夏天不服氣地嘟囔:「夏天也會結很多果子。」
我被他逗樂。
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那天。
夏天在我唇角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羽毛一樣拂過心上。
他紅了臉,像是吃醉了酒,我亦心如擂鼓。
他鼓起勇氣看著我:「小寶,我和溫止言不一樣,我會幹活,我、我也會賺錢了,我還會結又大又甜的桃子,你喜歡什麼,以後我都會……」
我抬手點上他的唇。
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和溫止言確實不一樣。
溫止言像九重天上清冷孤高的一縷雲,我自以為是的短暫的愛,是一個那麼經不起推敲的夢。
夏天不一樣。
他是從我的院子裡,從我的日復一日的澆灌和絮叨裡,實實在在長出來的。
他的根,連著我的過去;他的枝葉,向著我伸展。
可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和現在沒關系。
情愛是最需要從心底裡出發的,容不得一絲半點的摻假。
我清晰地感受著內心的悸動。
不是感動,不是代償。
我看著夏天,笑著說出他沒說完的話。
「夏天,我們成親吧。」
10.
夏天親手寫了一張張喜帖。
大紅的燈籠高掛。
我們邀請了全村的人來吃酒。
很多感念於溫止言恩情的人沒有出席,我明白他們的意思。
二嫁之身是不能輕易被世俗容納的,它要求女人貞潔,即使丈夫亡故,也得守一世寡才能被恩準為好女人。
更何況我的前夫是那樣一位仙人?
夏天無所謂地聳聳肩膀。
「這是人間的教條,我們妖精可不信這些,開開心心過日子才是真的。
」
我知道他是為了讓我寬心。
心頭一片暖意,扣緊了他的十指。
「我明白。」
賓客不多,可來的人都是真心祝願的,反而讓這場婚禮更有溫度。
王大嬸激動地抹眼淚,拉著我的手一遍遍重復:「太好了,這個夫君不是吃白食的。」
「我們小寶終於有了知冷知熱的枕邊人了。」
說了沒幾句又被人拉去吃酒。
我抬手擋在額前。
看向屋外的好天氣。
盛大的陽光曝曬著美好的人間畫卷,難得夫妻是少年。
眾人喜笑顏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