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夠了！你這個無可救藥的瘋子，不配做父親。」
他與哥哥真正的決裂是林柏下令摧毀全城的石像。在火光滔天中，滿城的「慈母聖父」像被投入熔爐當中。他被守衛軍控制住，嘶吼著：
「你們會受到天罰的！」
林橋帶領著丁、嶽兩家的信徒們負氣離開天空城，來到一個偏僻的小鎮，重新開始他們的布教，重塑「慈母聖父」像。
他們虔誠地祈求，慈母聖父能夠永遠地保佑他們，他們也會世代永永遠遠信奉慈母聖父。
這就是「石橋鎮」的由來。
兩百年後，怪物來到了藍星，開始了屠S。怪物們對人類的肉體十分感興趣，他們開始食人。
可怕的是，哪怕藍星科技已經發展到了鼎盛，也沒有人能夠SS怪物們，甚至重型武器的傷害對於怪物們來說不過是撓痒罷了。
窮途末路的人們開始尋找改變自身的方法，
想到把全身身體機械化，但很快他們發現——
為了永生，他們忘記了做的仿真假肢手術是不可逆的，他們隻能永遠變成肉豬，成為怪物屠S的食物。
這些永遠不會脫落的人肉假肢，牢牢把他們釘S在了成為食物的命運上。
天空城很快爆發了內亂。
憤怒的人群綁架了當年仿真假肢的天才設計者，淘汰機械假肢技術的藍星之光，林柏。
對怪物的恐懼，總要找一個宣泄的出口。
「為什麼你和你的守衛軍還是機械假肢？你們肯定早就知道了未來發生的這些！」
「他的弟弟當年不是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嗎？他一定早知道了！」
「據說當年他的侄子生出來和這些怪物一樣，隻有頭顱是人的樣子。他心虛才給那個怪物造全身機械假肢！
」
「罪人！林柏是罪人！」
「將他投入熔爐！」
林柏被投入了當初融掉「慈母聖父」像的爐子裡。恍惚間，慈母聖父攜手在半空中睥睨，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一個光炮轟炸下來，從天而降一個身體都是機械的少年，他扛著重型炮，背後是閃著寒光的機械羽翼。
「怪胎林嘯！」
人群中發出驚恐的騷動。
他飛身一躍，接過林柏，朝著下方或恐懼、或膽怯、或怨恨的種種眼神，鄙夷地豎了一個中指：
「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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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聽說，哥哥和天空城的守衛軍組成了隊伍，揭竿而起反抗怪物們。
他們被稱作起義軍。
不求神明庇護，不求改變自身，不畏懼未知的敵人，
不恐懼既定的命運。
出乎所有人意料，起義軍，成功了，成功了一半。
起義軍的重型光炮可以灼傷怪物的眼睛，導致祂們部分機能退化，當然怪物們是無法被SS的，雙方僵持不下。
此時出乎意料的人物出現了。
慈母聖父神。
他們自稱天道，極力促使雙方達成和解。在他們的見證下，起義軍、怪物達成了條例，犧牲一半的人，換取和平。
人類被分為兩半，一半在自由區活動，保存記憶。另一半，被放入飼養場，作為菜人供奉給怪物。
而能給菜人爭取的唯一權益是，修改了他們的記憶，給他們編造了一個傳統美滿的修仙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他們是天生慧根，是被選中的英雄，是行俠仗義、守護蒼生的修仙者。
他們歡歡喜喜地飛升，然後在最快樂的時候被屠宰，
吃掉。
林橋心裡有些微妙的情感。
哥哥最終還是成功了，哪怕是犧牲一半的人，但是他還是成為了世界的拯救者。林橋想到了從小到大大家對哥哥的贊譽，想到了他們走的不同的道路……
他很驕傲，又有些嫉妒，又有些悵然。哥哥果然是那個最出色的人物，憑借著凡人之軀與怪物抗爭，成功了一半。
但也隻能成功一半。
所以他一直認為，自己走的這條路更加正確。
被神庇佑，成為天道的信徒，才是最安全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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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沙啞著聲音，苦笑著，「直到後來我發現，我們這些被神庇佑的，其實還不如飼養場的菜人。」
他枯木一般的手指，顫顫巍巍指向漆黑的窗外。
「你聽到他們的叩拜了吧？他們說，『保佑今晚不要吃人』，把自己關在房屋，看上去他們在害怕被吃？」
「其實，吃人的就是他們。」
「我們信仰的神，把我們變成了新的怪物。」
一下下撞門的聲音，「哐哐哐」，從四面八方傳來撕咬的咀嚼。
「餓餓餓餓。」
「吃肉，吃肉。」
透過窗戶看過去，是肢體重組、宛如爬行動物的「居民們」，他們的手化作鴨蹼的形狀，貼合著門窗，哐當哐當地一下下撞擊，悽厲地喊著「餓」。
林橋嘆了一口氣，嘲諷似的用空洞的眼眶環顧了四周。
起初他們三姓躲在石橋鎮，無論外面如何風雲變化，他們始終能夠偏安一隅。
鎮子裡的怪事是從嶽家開始的。嶽家的小女兒並不相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說，
她更崇拜天空城的起義軍，她相信，起義軍才真正能夠給人類帶來光明。
她決定離開石橋鎮。
可是很快嶽靈珊發現，她根本離開不了這裡，無論走到哪裡，隻要她閉上眼睛，都會看到「慈母聖父」像一步步朝她逼近。
一睜眼，她就會回到石橋鎮。
很快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最初那批信仰最深的三姓開始在夜幕降臨之時，吃人。
這裡一下子變成了這樣的情形：清醒的人逃不出去，而怪物晚上卻可以肆意出鎮，啃食周邊的路人，甚至餓極了，還會咬S自己的至親。
而白天，他們卻渾然不知，繼續虔誠地叩拜著含笑的慈母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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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混亂終止於四百年前。」
林橋一把掀開了覆蓋在神像上的黑色的布，激動的聲音從他瘦弱如枯柴的胸膛中發出：
「我們信仰了新神！
」
我抬頭向上看，撕裂般的疼痛從我的眉間傳來。
有什麼東西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鑽出來，我的探測眼，那隻藍色的豎瞳，再次帶我突破了時空的桎梏，這一次，我沒有看到祂們，我看到了我。
無數過去我的片段雜糅在一起。
出生時的我被形狀瘋癲的父親一劍斬斷頭顱。
少年時期的我和叔叔一起參加起義軍，他哭著從我的身體裡面取出光炮粒子，進行武器組裝。
後來叔叔被祂們在籤訂協議的時候偷襲，胸口有巨大的窟窿，汩汩往外流血：
「阿嘯長大了，可以獨當一面了。」
「我從不勸人要放下仇恨，我也絕非寬恕一切的聖人。但是阿嘯，我希望你不要因為仇恨而起全天下陪葬之念，不隻因為我憐惜他人之命，更因為……」
「我一直相信，
我救下的孩子，不是惡人。」
四百年前，我開始了我的計劃。
和我唯一的伙伴，藍星的頂尖 AI 系統，T0225。
我的意識海裡植入了 T0225 的監控芯片，我說：「在電影裡 AI 總是反派，現在我們去當蓋世英雄！」
「格式化舊記憶，植入新的記憶——我是林嘯，天啟門玄真長老的大弟子……」
……
我記起來了一切。
供奉的燭火搖曳之間，我與我的石像，四目相對。
《宿命說》的第三頁。
我，林嘯，我要拯救世界。
閱完，焚毀成灰，化作力量鑽進我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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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送你們一程。
」
我神色如常，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枯瘦、幹癟、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男人，我的父親，林橋。
「終於可以上路了。」
他輕松地說了出來，像是卸下了渾身的包袱。
「挖掉眼睛和新神的庇佑已經拯救不了我們了。我們的靈魂早就腐爛掉了。外面的石頭也不能把他們困在房間裡了，我想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失去心智，徹底到外面吃人。」
「S了我們，起碼不會再去禍害天空城的同胞們。」
「感恩新神，讓我們偷生了四百年。」
他顫抖的手拿起兩根香，重重地插在香案上。
四百年前，我來到這裡，本來隻是想看一看我那個從未見過的父親。
路上有個叫嶽靈珊的女孩拉住了我的袖子，說：「幫幫我，挖掉我的眼睛。」
我幫了她，
她摸著空洞洞的眼眶，不顧流淌的鮮血，全然是解脫的暢快。
「我這輩子恐怕是出不去了，倘若你能見到起義軍，麻煩和他們說一聲。我敬畏他們，我想成為他們，我更想超越他們！」
我突然釋懷了。叔叔以前說過，S亡不是結束，遺忘才是終點。
如果不曾遺忘，凡人之軀，比肩所謂神明。
我改變了我來的目的，我從看客，變成了想要拯救他們。
我分出了四分之一的力量給「石橋鎮」，給他們制定了一個規則，信奉我的人可以獲得清醒，而已經變異成吃人怪物的人，我將混雜血液的石頭懸掛到他們的門前，暫時壓制住他們。
所以石橋鎮的人，晚上叩拜血石，會被固定在房屋裡，不得出來。
嶽靈珊召集了所有清醒過來的人，他們自發挖掉了雙眼，因為丁、嶽兩家的慈母聖父像無論如何也銷毀不了。
我覺得諷刺的是，最初信仰慈母聖父的林橋不光清醒得很徹底，還轉而繼續瘋狂地信奉我，所謂的新神。
這就是我的父親，一個虔誠而瘋狂的教徒。
叔父從來沒有和我講過他的壞話，隻有一次喝多了，他痛哭道：
「他總說自己一生不如我，卻又做什麼都不肯鑽研。學機械的時候他嫌繁瑣，學人工智能的時候他又說 AI 是人類最大的敵人。他總有借口，卻在信仰上瘋狂。他沒有自己的根基，沒有辦法強大，所以他隻能抓住別人給的浮萍，隨波逐流。」
15
四百年後，屬於我的一戰來臨。
而我必須收回我的能量，牽引他們靈魂的錨沒有了，白晝來臨，他們都會S掉。
我坐在那裡，看著太陽逐漸升起。
我伸手感受陽光，那人類骨節分明的手指逐漸變成了扭曲的觸手，
我的身體也逐漸開始變化，變得龐大、醜陋，無數觸手生長出來，觸手上藍色的瞳孔宛如寶石閃閃發光，黑色的羽翼從後背生長出，每扇動一次，彌漫出森森黑氣。
而石橋鎮的人，無論是異變者，還是人類，都開始逐漸被灼燒，化為灰燼。
林橋S之前，張著嘴，朝我的方向似乎要說些什麼。
但最終他什麼都沒有說。
或許他是對的，因果循環，宿命回響，當初他所恐懼的嬰孩，果真如預言般，SS了他。
我不是真正的神，我能做的隻是多給他們四百年時間。四百年之後，我必須收回我的力量，去用這個力量，保護我的摯友，我身後的起義軍隊伍，我的天空城，我的藍星。
「你要走了嗎？」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抓住了我的觸手，沒有絲毫害怕的樣子：「如果可以，
帶我去天空城可以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