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沒有反駁。


 


程越是我在工作中認識的。


 


他說我工作時那股認真勁兒很迷人。


 


第一次帶他回家那天,我興衝衝地介紹他。


 


「媽,他跟我年齡相仿,對我也很好!」


 


我如數家珍般,說程越每天給我做飯,還總送我禮物。


 


越說,媽媽臉色越沉。


 


她聲音泛著濃重的酸意。


 


「這小伙子可真不錯。」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看上你什麼了。」


 


她似乎意識到不妥,猛地噤聲。


 


我費盡心思努力尋找的親情痕跡,頃刻間蕩然無存。


 


原來她是覺得,我根本就不配擁有幸福。


 


6


 


這頓飯,是在尷尬中結束的。


 


飯後,

妹妹主動提出要洗碗。


 


媽媽卻把我推進廚房。


 


「歇著吧,你姐來就行了,她身體好!」


 


「那就辛苦姐姐啦!」


 


剛才還一臉委屈的妹妹,立刻心安理得地躺倒在沙發上。


 


隔著廚房門,客廳裡的交談毫不避諱地傳來。


 


「我們姿態都擺這麼低了,她應該不會再計較了吧?」


 


「放心,她很好哄的,幾句軟話也就過去了。」


 


妹妹的聲音難掩興奮。


 


「那彩禮錢是不是能還給我了?」


 


聞言,我手裡的碗碟幾乎抓握不住。


 


妹妹還在繼續。


 


「我看中的那輛車前些日子剛下了大定,銷售一直催我付尾款呢!」


 


「媽,那天你把錢轉回去,我還以為買不成了!」


 


媽媽聲音裡滿是篤定。


 


「怎麼可能!隻要我隨便服個軟,她不就又屁顛屁顛回來了?」


 


「就跟流浪過的貓狗格外粘人,是一個道理!」


 


洗碗池裡的水傾瀉而下,衝刷著我早已脆弱至極的神經。


 


整個人止不住地發顫。


 


什麼狗屁家人。


 


這樣的日子,我受夠了。


 


我猛地拉開廚房的門,


 


「宋琬,你有手有腳,要買車不會自己賺錢嗎?憑什麼用我的彩禮錢?」


 


媽媽騰地站起身,衝著我破口大罵:


 


「你說什麼混賬話!」


 


「你的錢就是爸媽的錢,我們願意給你妹妹花怎麼了?」


 


「要不是因為你小時候被拐賣過,你妹至於到現在都找不到對象嗎?」


 


「這是你欠她的!」


 


我深吸一口氣,

對上宋琬得意的視線。


 


「你們真以為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丟的嗎?」


 


7


 


宋琬臉色霎白。


 


半晌後,她梗著脖子道:


 


「姐,你瞎說什麼呢?」


 


「當年明明是你自己亂跑,爸媽找你找得有多辛苦,你知道嗎?」


 


「你現在說這種話,跟揭爸媽傷疤有什麼區別?」


 


爸媽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我冷笑一聲。


 


苦澀卻在口腔裡蔓延開來。


 


揭他們的傷疤?


 


那我呢?


 


明明我也是他們的女兒,可他們對我有過一絲一毫的關心嗎?


 


當年走丟後,我在原地苦等許久。


 


直到一個短發女人走過來,想要拉我的手。


 


她滿臉和善的笑意:


 


「小姑娘,

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我警惕地看著她,拼命搖頭。


 


「我不走,爸媽會回來找我的!」


 


我高聲說著,聲音裡滿是篤定。


 


可她竟然說出了爸媽和妹妹的名字。


 


見我怔愣,她摸摸我的頭。


 


「放心,阿姨不是壞人,是你爸媽讓阿姨來接你的。」


 


暮色漸沉,她身後空無一人。


 


我心底的恐慌越來越盛。


 


猶豫再三,我還是跟她走了。


 


直到上了火車,我才察覺到不對勁,顫聲問:


 


「阿姨,你不是說要帶我回家嗎?」


 


短發女人終於露出真面目,指甲用力掐入我的皮肉。


 


一雙吊梢眼狠狠盯著我,


 


「別喊!不然有你好受的!」


 


綠皮火車轟隆隆向遠方駛去。


 


車廂裡的乘客昏昏欲睡,女人攥著我的手也漸漸松了。


 


車一停,我抓住機會拼命往外跑。


 


女人反應過來時,我已經跑下了車。


 


外面漆黑一片,風吹樹葉沙沙聲裡,混雜著幾聲動物的低吼。


 


茫然無助在夜色中席卷了我。


 


我沿著鐵軌向反方向一直走。


 


在垃圾堆裡撿吃的,喝小溪裡的水。


 


躲在橋洞下睡覺。


 


夜裡我睡得極不安穩,一有風吹草動就驚醒,見人靠近就跑。


 


當時我滿心滿眼想的是,爸媽找不到我,肯定急壞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


 


當我終於在制服叔叔的幫助下回到家,屋內歡聲笑語隔著門傳出來。


 


爸媽和妹妹依偎在一起過生日的畫面,刺得我雙目生疼。


 


原本欣喜無比的我,像被人狠狠潑了一盆涼水。


 


原來這個家裡,我一直都是多餘的那一個。


 


回憶太過沉痛。


 


以至於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應激性地回避。


 


越是痛苦,越不願記起。


 


直到成年後,我在大學輔修了心理學課程。


 


才慢慢嘗試正視當年的經歷。


 


深埋的記憶一點點重見天日。


 


壓在心底的疑惑也隨之浮出水面。


 


妹妹去哪了?


 


那個「阿姨」是哪來的?


 


她為什麼知道爸媽和妹妹的名字?


 


8


 


種種猜測不斷在我腦海中發酵。


 


直到我意識到,真實的原因很可能是我最不願意面對的那一個。


 


當年暑假,家裡跟著國外出國的表哥回來玩。


 


宋琬盯著他渾身的洋玩意兒,眼底是濃濃的嫉妒。


 


當晚她就鬧著說也要出國。


 


以家裡當時的條件,供兩個孩子讀書已經有些勉強。


 


出國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再說以她的年紀,家裡至少要有一個陪讀。


 


這筆開支,我們家怎麼可能負擔得起呢?


 


所以我根本沒放在心上。


 


妹妹本來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那次卻被很快哄好了。


 


可有一天,媽媽突然帶了個女人回家。


 


她熱絡地讓我叫她「張姨」。


 


女人拉著我左看右看。


 


「這姑娘長得真水靈!」


 


「叫什麼名字?」


 


見我瑟縮著往後躲,媽媽用力推了我一把。


 


「宋遲,還不趕緊叫人!」


 


媽媽說,

張姨想請我去她家玩。


 


「張姨家條件可好啦,有穿不完的新衣服,吃不完的糖果!」


 


「那妹妹呢?她也去嗎?」


 


媽媽一時語塞。


 


張姨趕忙拉住我。


 


「妹妹也會去的,你先跟阿姨走好不好?」


 


我怎麼也不肯。


 


掙扎著往外跑,鄰居紛紛側目。


 


最後被我鬧得沒辦法,媽媽咬牙切齒道:


 


「算了算了,這丫頭沒福氣!等她什麼時候想開了再說!」


 


記憶裡的張姨,和那個將我帶上火車的女人的臉,終於完美重合。


 


9


 


回憶起來後,我等了多年。


 


盼望著他們某一天能悔悟。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終於意識到,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爸,

媽。」


 


「你們本來想把我賣給那個張姨,是不是?」


 


表情平靜,語氣淡漠,卻鑽心地疼。


 


話落,媽媽氣勢陡然消散,支支吾吾道:


 


「你瞎說什麼?」


 


「我可是你媽!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是啊。


 


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親生父母竟然會想要把我賣給別人。


 


隻因我S活不肯跟張姨走,他們就故意丟下我,再讓「張姨」出現,把我帶走。


 


而妹妹,就是那個完美的引路人。


 


引我入他們為我設好的局。


 


隻是他們怎麼也沒想到,我竟然能自己跑回來。


 


所以我出現在家門口的那一剎,他們臉上沒有欣喜,隻有害怕真相被發現的心虛。


 


回家後,我意外在妹妹床頭撿到一個日記本。


 


扉頁上畫著一個短發女孩。


 


旁邊還有一把刀,畫面讓人不寒而慄。


 


文字更是淬著濃重的恨意:


 


【她為什麼要回來!!】


 


【隻要有她在,爸媽就不是我一個人的!】


 


我握著日記本的手都有些發麻。


 


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的存在,對於妹妹來說竟然是威脅。


 


而我的忍讓,我的克制。


 


換來的是他們的得寸進尺。


 


既然如此。


 


這個家,我不要了。


 


我抬腳就要往外走,媽媽一把拉住我。


 


「宋遲,你想幹什麼?」


 


「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難道就因為那麼多年前的一點小事,你就要拋棄父母?」


 


10


 


我被我媽的厚顏無恥所震驚。


 


「小事?」


 


「媽,我差點S在外面!」


 


「如果我沒有逃出來,那個女人會把我賣到什麼地方,我會遭遇什麼,你們想過嗎?」


 


那陰冷的眼神,在我午夜夢回時依然閃著寒光。


 


多年來,我無數次從同一個噩夢中冷汗涔涔地醒來。


 


一個女人在我身後追趕,我隻能不停地跑。


 


眼看著就要被追上,我猛地驚醒。


 


而眼前,媽媽依然在嘴硬。


 


「怎麼可能!」


 


「我早就打聽好了,是鄰市有戶人家生不了孩子,才想要收養一個。」


 


「人家條件好得很,你去了肯定是去享福的!」


 


「再說了,本來就是你欠你妹妹的!」


 


我以為心底不會再起波瀾。


 


可這冷硬的話語,

仍然精準地扎在我心口上。


 


我強行忍下喉間的哽咽。


 


「我是人!不是個物件!」


 


「宋琬是你們的女兒,我也是啊!」


 


「我不過是想留在自己父母身邊而已,難道這也有錯嗎?」


 


話沒說完,淚水再也止不住地滾滾而落。


 


「你們根本不配為人父母!」


 


我的話似乎觸碰到了我媽的逆鱗。


 


她抬起手,巴掌就朝我揮過來。


 


「你這個不孝女……」


 


我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


 


巴掌卻遲遲沒有落下。


 


睜開眼,程越緊緊攥著我媽的手腕。


 


「抱歉,我來晚了。」


 


「有什麼事非得動手?」


 


11


 


程越臉色冷得駭人。


 


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光是站那兒就把我媽給鎮住了。


 


一直沉默的爸爸輕咳幾聲,訕笑著開口。


 


「小程,你來啦。」


 


「她們鬧了點小矛盾。」


 


「母女哪有隔夜仇啊,你說是吧?」


 


爸爸懟了懟媽媽的手肘。


 


媽媽回過神,恨恨地抽回手。


 


順勢剜了我一眼,似乎我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人。


 


宋琬惺惺作態地走到我身邊。


 


「姐,雖然小時候的事我記不清楚了,但是你和爸媽之間一定有很多誤會。」


 


「爸說得對,母女沒有隔夜仇,咱們都是一家人,你別惹爸媽傷心了……」


 


聞言,我媽立刻抹了抹眼尾不存在的眼淚。


 


「唉,說到底,還是我們琬琬貼心。


 


「不像有的人,簡直是白眼狼!」


 


說漂亮話,一向是宋琬的拿手好戲。


 


不然爸媽也不會被她哄得服服帖帖。


 


可惜這一套在我面前早已失效。


 


「一家人?」


 


我衝進她的房間,翻出日記本,大聲朗讀道:


 


「宋遲憑什麼樣樣比我強?有她在,爸媽怎麼可能是我一個人的?」


 


「她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滾!」


 


我又翻了一頁。


 


「宋遲這個賤人,為什麼又回來了?」


 


字裡行間浸滿怨毒。


 


宋琬臉色陡變,尖叫著衝過來想奪走日記本。


 


程越一擋,她一時沒站穩,摔倒在地。


 


她哭嚎著開口。


 


「我那是不懂事瞎寫的,姐,你現在念出來是什麼意思?


 


「你跟爸媽鬧還不夠,還要拉我下水,你是想眾叛親離嗎?」


 


眾叛親離?


 


我現在和孤家寡人又有什麼分別?


 


我剛要接話,程越一臉認真地點頭。


 


「確實不能再這麼鬧了。」


 


宋琬拼命點頭應和道:


 


「還是姐夫明事理……」


 


程越打斷道:


 


「既然當年的事誰都不肯認,幹脆去警察局解決吧!」


 


12


 


爸媽徹底慌了。


 


「女婿,你說什麼呢?」


 


「家事而已,怎麼就要鬧到警察局去了!」


 


程越神色冷冽得像看著陌生人。


 


「我叫兩位一聲爸媽,完全是看在阿遲的面子上。」


 


「這些年她受的折磨,

我看在眼裡。


 


「你們說把彩禮留給我們買房的時候,你們知道她有多開心嗎?」


 


那時我無比興奮地撲進程越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