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讓我給她上一杯加冰的底酒,按時下班並把她反鎖在店裡。
我自作主張,把旺仔小饅頭泡在 AD 鈣奶裡,額外給她做了一份本土化的 Rasmalai。
飲品和餐點上桌時,她臉上久違地浮現出挑剔和刻薄:「陳星星,我倆到底誰是老板?誰允許你替我做決定的?」
我把堆滿冰塊的底酒推給她:「老板,這是您點的酒,請慢用。」
然後固執地將甜點也推到她面前:
「在我的家鄉,這些食材隻會被家長拿來哄最受寵的小孩。」
「這是我請你的。用我自己的錢,和我自己的心意,專門做來請你。」
她愣了一下,拿起勺子漫不經心地挖出一塊:「那麼受寵為什麼還出來打工?虧我還以為你也是爹不疼媽不愛的可憐蟲。
」
「我隻見我哥哥吃過。」
她的動作頓住了。
「味道怎麼樣?」我問。
「很甜……」她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她把餐盤推到我們之間,拍了拍旁邊的座椅:「星星,我們一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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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開門時,我在店門口看到了新張貼的招工啟事。
老板罕見地圍著圍裙,正在後廚親手做小蛋糕。
看到我,她摘下手套遞來一個文件袋。
裡面有兩張紙。
一張是寫給本地某家高端精釀酒窖的推薦信。
一張是額度五萬的支票。
「這筆錢,我希望你專門拿來治腿。多了剩下的你拿去花,不夠你自己想辦法補。」
她望著我,神情依舊淡淡的。
「不用謝我,也不要拒絕。如果你不想要,可以丟掉或者撕掉,我給出去的東西,從不往回收。」
「更何況,像你這樣的人,本就不該被一條瘸腿毀掉餘生。」
從小到大,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值得很好的人生。
我盯著那兩張紙看了很久。
「姐姐,我可以用這兩樣東西換一個答案麼?」
「什麼答案?」
「你的咖啡店根本不掙錢,可是你一直開著它。我想……它或許隻是你和朋友辦公的書房。所以你們每天在用電腦寫什麼?可以教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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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大雙眼看了我很久,最後還是給了我一張約稿函。
「你要自己想辦法變得足夠好,才有資格被我內推。」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的筆名。
雖然不是什麼赫赫有名的頭部大佬,卻真的靠鍵盤一下下敲出了自己的車、房、店鋪。
白天我依然兢兢業業地給她打工。
晚上就照著她給我的模板,一本一本對著榜單拆文。
臨開學的時候,我拿到了寫小說的第一筆稿費。
隻有三百塊。
老板看著我的籤約合同哭笑不得。
「這種稿子怎麼可能隻值三百塊?傻妹妹,你被騙了。」
我用那三百塊去郊區的花圃給她買了整整一車向日葵。
然後把這些幸福的痕跡拍照發給我媽。
【媽媽,你看,我很配。】
【我值得世間所有美好的東西,我有資格靠自己的努力獲得一切。】
但所有消息和圖片前都隻有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系統提示我,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我被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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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時間悲春傷秋。
我要賺錢。
學費、雜費、生活費。
我要賺錢養活自己,沒時間痛苦自己從未得到媽媽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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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學期剛開學,我老板忽然給我發了一封針對救贖文的甜文約稿函。
【在我認識的所有人裡,沒誰比你過得更辛苦了。】
【你天生比任何人都清楚怎麼寫救贖。】
可是我從未被男人救贖。
當我右腿纏滿紗布,卻被哥哥抱到廚房做飯的時候……
當我為了去好高中讀書離家出走,卻被心懷不軌的男人紋身、拍照、當戰利品炫耀的時候……
當我讀高中被霸凌被孤立的時候……
沒有男人救我。
兩千七百塊禮金。
兩次寶貴的工作機會。
我人生中所有轉折和希望,都來自於女人。
可掙錢的稿子往往離不開女人扯頭花的雌競故事。
我明明被女人的善意拯救,卻要靠汙名化女人來賺取利益。
我告訴老板,我不想再靠歌頌男人掙錢了。
【在大部分人的認知裡,女人天生就是需要被男人愛的。就是因為求不得,所以才要寫。】
【我們不能隻販賣負面情緒。】
【人活著很多時候就是為了追一場想象中的夢,隻要希望還在,什麼都能扛過去。】
她說的話似乎很有道理。
但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好像不太對。
真正打動我的,是我捉襟見肘的餘額和她截圖給我的高額稿費單。
【星星,
別和錢過不去。】
那年,在我的故事裡,應知許沒對陳星星始亂終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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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揭自己的傷疤,掙到了人生中第一個二十萬。
這並不是什麼大數目,卻足夠在我家那樣的八百線小城,為一棟獨屬於我的兩室一廳付首付。
辦好所有手續後,我興奮地在朋友圈曬房產證。
竟然收到了我媽的微信消息。
【星星,你打算什麼時候搬啊?媽幫你搞搞衛生。】
基因真的是種神奇的枷鎖。
無論她曾怎樣對我,這些年我對她的怨與恨,好像都停留在「她怎麼忍心那麼對我?」
母愛是女兒最難戒斷的毒藥。
我不敢深究她的動機。
隻是沉浸在難得的溫情中飲鸩止渴。
【寒假的時候搬吧。
門是密碼鎖。】
我把密碼發給我媽。
她很勤奮地打掃。
每天在朋友圈同步打掃進度。
開始的時候我很開心。
我終於靠自己的努力,獲得了媽媽的愛與認可。
慢慢的,她的內容逐漸變了。
軟裝……家電……
我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對。
【媽,臥室我準備裝極簡風。不要往裡面放咱家的舊家具。】
那天晚上我媽破天荒地和我打了視頻。
語氣前所未有的溫柔。
「星星啊,爸媽現在住的房子樓層太高了。每天爬樓梯真的很辛苦。」
「你這個房子地段好,樓層也低,反正你現在不在家住,讓爸媽住幾個月,
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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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下周我要去醫院做全膝關節置換。你來陪我,行不?」
我媽顧左右而言他地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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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人陪,我隻能在二手軟件上請專門的陪診師。
她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
溫柔而又疲憊,一見面就開始推薦更貴的服務套餐。
最終我們約定三百一天,她兼做護工的活。晚上不用守夜,可以回家休息。
手術一切順利。
麻醉過勁兒後,我卻看到了一張記憶中已經開始模糊的臉。
我哥。
帶著一個陌生女人。
不耐煩地陪在床邊。
某一瞬我心中湧起一股激烈的感動。
原來我並不是什麼事實孤兒。
做手術的時候,
不用花錢僱專人陪我。
見我醒了,我哥生氣地指著陪診師質問我:「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花錢大手大腳?」
我跟他解釋我這個手術要全麻,恢復期不能下床,必須有人照顧。
他把旁邊的陌生女人拽到我床前:「媽年紀大了,不方便。以後我未婚妻照顧你。」
我這才知道我哥已經有了談婚論嫁的女朋友。
我哥要撵走陪診師,陪診師不同意,說如果不是說好了要照顧滿半個月,她根本不會開出三百這種超低價。
最後我付了她四百五。
我哥推說工作忙,丟下他未婚妻照顧我。
年輕的女人皺著鼻子躲我用過的尿壺。
「腿做手術手又沒有,為什麼你不能自己倒?」
我下不了床,根本沒法去衛生間。
但她這樣如花似玉的年紀,
要為了我哥那種平庸的家伙,給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孩兒倒尿壺,也確實委屈。
我軟著語氣和她商量:「要不還是把陪診請回來吧。我們之前商量好的,她幫我倒。」
「有錢了不起啊。」她悲憤地刺了我一句,嫌棄地用指尖捏起我用過的尿壺。
「那樣拿不穩的。」
我話音未落,尿壺應聲砸在地上。
尿液四濺,她嫌棄地往後蹦了好幾步。
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屬竊竊私語。
護士循聲過來,很生氣地讓我們立刻去衛生間拿拖布處理好。
我未過門的嫂子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
「憑什麼讓我收拾?我爸媽都不舍得這麼使喚我。」
我嘆了口氣,給剛走的陪診師打電話。
結果她剛回來幫我拖完地,我哥也回來了,
指著他未婚妻的鼻子大罵:
「徐嬌嬌,你能不能別那麼矯情?結婚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你知不知道現在掙錢多不容易,就不能為了咱倆的未來忍一忍嗎?」
徐嬌嬌的眼眶立刻紅了。
我哥可能怕她跑了,又好聲好氣地拉著她去外面哄。
大概過了兩三個小時,我的陪診師滿臉憤憤地來找我。
「小姑娘,我看你可憐才回來接著幹的。你們能不能商量好再做決定?別這麼顛三倒四地折騰人?」
我這才知道我哥又把她辭退了。
陪診師發泄完,怒氣衝衝地走了。
我被綁腿的繃帶和支架固定在床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和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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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嬌嬌很不願意伺候我。
其實我能理解。
畢竟我和她素未謀面,
她會出現在這,完全是因為我父母和我哥不約而同地把照顧我的責任丟給了她。
她沒地方住,我給她定兩百塊一晚的酒店。
她不想下樓買飯,我點外賣送上來,間餐還給她點水果。
喝奶茶的時候,她發現我隻點了一杯。
「你們陳家的女人都一個樣子,茶裡茶氣的,到時候你哥來了你就跟他告狀,說我故意隻點一杯奶茶不讓你喝。」
我神情懇切地和她解釋:「我怕喝水多了上廁所。」
她受了很大委屈似的衝我叫:「真不愧是你媽的女兒!裝好人的表情都一模一樣!你們兩個都惡心S了,知道嗎?方方面面都很惡心!」
同病房的大爺是個暴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