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溫小姐和咱們公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瞧瞧那氣度,那才學!」
「可不是嘛!聽說夫人已經偷偷去合八字了,就等下定了。」
「那……宋姑娘怎麼辦啊?」
一個聲音遲疑地問。
另一個嗤笑一聲:
「什麼怎麼辦?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總不能一輩子賴在府裡吧?等公子成了親,有了主母,哪還有她的位置。」
字字句句,像昨夜往脖頸裡鑽的雪粒子,密密麻麻令我的心冷顫不已。
賴在府裡。
原來在他們眼中,我是「賴」在這裡的。
雅集散時,天又飄起了雪。
我渾渾噩噩地走在回自己小院的路上。
卻鬼使神差地繞到了府門口。
門後,我看見謝羨臨正送溫婉君出門。
他為她攏了攏肩上的披風,動作算不上親昵。
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熟稔與關照。
「雪天路滑,溫小姐當心。」
他的聲音平淡,我卻覺得他比對我說過最溫柔的話。
還要多出幾分溫度。
溫婉君仰頭對他笑,眉眼彎彎,煞是好看。
我躲在門後冰冷的陰影裡,看著那兩人般配的身影。
直到他們上了馬車,消失在風雪裡。
那一刻,我隻覺得手腳冰涼,連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
我開始思考。
當初我隨謝羨臨來到京城,是否正確。
3
那次宴會過後,我病了一場。
不高不低地燒著,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
攬月軒愈發冷清,除了送飯的婆子,再無人踏足。
謝羨臨沒有來。
一次都沒有。
或許在他看來,我不過是又在鬧什麼小女兒家的脾氣。
病好之後,我走出房門。
才發現整個靖安侯府都變了樣。
府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喜慶。
下人們的臉上都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庫房開始悄悄採買大紅的綢緞、喜燭、龍鳳剪紙。
那紅色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這天夜裡,我燉了一盅蓮子羹。
用食盒裝著,去了謝羨臨的書房。
我鼓起了這十年來的所有勇氣,敲響了那扇我曾無數次在門外徘徊的門。
「進來。」
書房裡一如既往地燃著安神香,混著濃濃的墨味。
謝羨臨坐在書案後,正低頭看著一卷宗,神情專注。
他聽到我的腳步聲,抬起頭。
見是我,便放下了手中的朱筆。
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病好了?」
我點點頭。
原來他知道,隻是不在意罷了。
「有事?」
我將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幾上,沒有去碰。
我的手在袖子裡緊緊攥著,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著顫。
「外面都說……都說你要和溫家小姐說親了,是真的嗎?」
他看著我,目光清冽如冰,
沒有絲毫的猶豫、不忍。
或者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
他隻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是。」
一個字,幹脆利落,像一把刀,瞬間剖開了我血淋淋的胸膛。
可我還是不甘心。
十年的痴心妄想,怎麼能被這一個字就輕易抹S。
我往前走了一步,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那我呢?」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
「謝羨臨,你把我當什麼?」
「你帶我來京城,就是為了讓我看你和別人郎才女貌,成雙入對嗎?就是為了讓我看清自己有多可笑,多不自量力嗎?」
「你不會不知道我對你什麼心思……」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
帶著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絕望。
他站起身,看著我失控的樣子,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心疼。
隻有一種深深的、居高臨下的不解和無奈。
他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他微微垂眸看著我,那眼神裡。
我讀到了一絲不耐煩,和一種理所當然的冷漠。
然後,他冷靜開口。
「我隻將你看做妹妹。」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這還不夠,又補充了一句。
「這事,你不該管。」
妹妹。
呵,妹妹。
十年的朝夕相伴,十年的痴心追隨。
這兩個字,像一道天雷,轟然劈下。
將我十年來為自己編織的所有美夢都擊得粉碎。
原來,我所有的輾轉反側、求而不得。
在他眼裡,隻是一個不懂事的妹妹在無理取鬧。
原來,他所有的光風霽月,是對天下人。
唯獨那份徹骨的清冷,是專門留給我的。
「落落……」
他甚至又叫起了我從前的小名。
可這稱呼此刻聽來,卻比任何利刃都傷人。
「你該懂事了。日後,我會為你尋一門好親事,讓你在京城安穩度日。」
為我尋一門好親事……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我。
我明白了。
原來,在他眼裡,我不是愛人,不是親人。
隻是一個從江南帶來的、需要他負責的包袱。
他的解決方法,就是像處理一件物品一樣。
把我嫁出去,從此一了百了。
我看著他。
突然覺得無比的陌生。
原來愛意被徹底抽離後,剩下的,隻有一片荒蕪。
我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控制不住地滾了下來。
我抬手,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
聲音卻出奇地平靜。
「好,我知道了。」
「我懂事了。」
沒有哭鬧,沒有糾纏,沒有歇斯底裡地質問。
因為再也沒有必要了。
哀莫大於心S,大約就是如此。
我平靜地轉身,一步步走出這間讓我窒息的書房。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他大概以為,
我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鬧一下小脾氣,自己躲起來哭一場。
過幾天,又會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叫他羨臨表兄。
他不會想到。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安靜地同他講話。
這也是我們之間,最後一面。
4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攬月軒的。
我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一夜。
直到窗外透進第一縷熹微的晨光。
天快亮了。
我平靜地站起身,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
我的東西很少,少到隻有一個小小的青布包袱就能裝下。
幾件換洗的素色衣裳,阿娘當初硬塞給我的幾兩碎銀。
和阿娘留給我的那個小小的、雕著海棠花的木首飾盒。
還有我自己這些年攢下的一點體己。
我從箱底翻出那件素色的裙子。
謝羨臨曾在我穿著它研墨時,隨口誇過一句素雅。
我又找出那盞被我珍藏了許久的兔子燈,那是四年前,江南元宵燈會上,謝羨臨為我贏來燈謎的獎品。
燈骨已經有些泛黃,燈紙也有些脆弱了。
這是他為我贏來的,曾是我最珍貴的寶貝。
我端來一個銅盆,將裙子和兔子燈一起扔了進去。
我劃亮火折子,點燃了裙子的一角。
火焰呼地一下竄了起來,貪婪地吞噬著布料和紙張。
橘紅色的火光映在我的臉上。
我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熱浪。
我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件裙子化為灰燼。
看著那隻可愛的兔子在火焰中扭曲、變形。
最後變成一堆焦黑的殘骸。
那些屬於宋霜落的、關於謝羨臨的江南舊夢。
也隨著這盆火,燒得一幹二淨。
我走到書桌前,鋪開紙,研了墨。
提筆,隻寫了八個字。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沒有署名,也沒有多餘的廢話。
我將信紙折好,壓在那個空了的茶杯下。
然後,我背起那個小小的包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住了數月的、冷清的院子。
我走得悄無聲息,就像我來時一樣。
我帶走的東西很少很少。
至於謝家這三年裡賜給我的那些綾羅綢緞、金銀首飾。
我分文未取,原封不動地留在了妝臺的抽屜裡。
我不知道謝羨臨看到後會如何反應。
他或許會覺得我是在使性子。
歸結為妹妹不懂事。
在跟他賭氣,給他添了麻煩。
他肯定會想,等我在外面吃夠了苦頭……
碰了壁,自然就會灰溜溜地回來。
可他太不了解我了。
或者說,他從未想過去了解我。
靖安侯府的富貴榮華,謝羨臨的似海深情。
都與我宋霜落,再無幹系。
從今天起,我隻是我。
5
離開謝府後。
我用阿娘留下的幾樣還算貴重的首飾。
在當鋪換回了一筆不算豐厚、卻足夠我安身立命的本金。
雖然舍不得,但總有一日,我會把它們贖回去。
總好過此刻灰溜溜回到江南,傷了阿爹阿娘的心要好。
我在京城南邊一條僻靜卻幹淨的小巷子裡。
盤下了一家小小的鋪面。
鋪子很小,前店後院,院裡還有一棵老槐樹。
我將鋪子仔仔細細打掃幹淨。
將鋪子取名為霜華繡坊。
霜,是宋霜落的霜。
華,是自立韶華的華。
我自小便跟著阿娘學得一手好繡活。
江南女子,十指春風,繡出來的東西清新雅致,自成一派。
剛開始,生意很是艱難。
京城裡的繡坊多如牛毛,更有那些為宮裡和高門大戶供貨的百年老店。
我這間不起眼的小鋪子,就像是滄海一粟。
但我不急不躁。
我每日潛心研究新的花樣和針法。
將江南的山水、花鳥,用一針一線,復刻在帕子、扇面、屏風之上。
沒有客人的時候,
我就坐在吱呀作響的搖椅上。
看院子裡的老槐樹,看來來往往的鄰居。
開鋪子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辛苦得多。
我一個人,是掌櫃,是繡娘,也是跑腿的伙計。
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去東市挑選最合適的絲線和布料。
回來後便一頭扎進後院的繡房裡。
畫樣子,配絲線,一針一線,從日出到日落。
手指數次被針扎破,滲出細小的血珠,頸骨和腰背也常常酸痛得直不起來。
到了晚上,還要就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算賬。
可我心裡,卻前所未有地踏實。
我不再自怨自艾,不再將喜怒哀樂寄託在另一個人身上。
我的每一分辛苦,都在為自己而活。
這種感覺,讓我充滿了力量。
隔壁點心鋪的張嬸,
是個熱情爽朗的婦人。
她見我一個年輕姑娘家獨自撐著個鋪子。
時常給我送些熱騰騰的糕點。
「宋掌櫃,嘗嘗我新出爐的桂花糕!」
她嗓門洪亮,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透著善意。
我接過還燙手的糕點,那股香甜的暖意。
從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