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我，從頭到尾，隻動了自己面前那碗米飯。
不是我挑剔，實在是趙小剛和他妹的吃相，太倒胃口了。
他們倆就像餓了三天三夜的難民，筷子在盤子裡瘋狂地翻攪，專挑裡面的肉吃。趙小剛更是把盤子裡的湯汁都倒進了自己碗裡，拌著飯，發出「呼嚕呼嚕」的巨大聲響，嘴角的米粒和油漬齊飛。
「遲棠，你怎麼不吃啊？」
趙小剛終於在扒完第三碗飯後，注意到了我幾乎沒動的筷子。
「是不是不合胃口？哎，我們這種窮地方出來的人，就愛吃這些重油重鹽的，比不上你們城裡人吃得精致。」
他嘴上說著自嘲的話，眼神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明的不滿和譏諷。
「我減肥。」我淡淡地回道。
「哎呀，
你這麼瘦還減什麼肥啊！」
趙小霞夾了一大筷子沾滿了紅油的豆芽，不由分說地就往我碗裡放。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風一吹就倒了。女孩子還是胖點好看，有福氣。」
我看著碗裡那堆油汪汪的豆芽，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謝謝，我真的不餓。」
我把碗往旁邊推了推。
趙小霞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又笑了起來，對另外兩個室友說：
「你們看，遲棠就是這麼客氣。她人很好的，就是有點內向。」
一頓飯，吃得我如坐針毡。
趙小剛全程都在吹噓他自己有多能幹，他妹妹有多懂事，他們家雖然窮，但是有志氣。
話裡話外，都在暗示我這個「富家女」應該多「投資」一下他們這些「潛力股」。
我全程低頭玩手機，
假裝沒聽見。
好不容易熬到飯局結束，我第一個起身，說要去超市買東西，率先離場。
11
回到宿舍，我衝進衛生間，對著水龍頭，狠狠地洗了把臉。
冰冷的水讓我混亂的大腦清醒了一些。
我告訴自己，沒關系，以後隻要離這對極品兄妹遠一點就好了。
然而，我還是太天真了。
晚上，我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就被趙小霞堵在了門口。
宿舍裡另外兩個室友都去參加社團活動了，屋裡隻有我們兩個人。
她臉上掛著一種神秘又曖昧的笑容，把我拉到她的座位上坐下。
「遲棠，我跟你說個事兒。」她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我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那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哥，他好像……看上你了。」
「什麼？」
我懷疑我的耳朵出了問題。
「是真的！」趙小霞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今天回去的路上，一直跟我打聽你的事兒呢。問你有沒有男朋友，喜歡什麼樣的男生……他說，從在高鐵上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長得特別漂亮，跟仙女似的。」
我感覺我晚飯沒吃什麼東西都要吐出來了。
「你跟他說，別想了，不可能。」我站起身，冷冷地說道。
「哎，你別急著拒絕啊！」
趙小霞一把拉住我。
「我哥人真的很好的！你別看他長得一般，也不會說話，但他特別會疼人！而且他很上進的，在高鐵上班，一個月也能掙好幾千呢！以後你要是跟他在一起，
他肯定會把工資卡都交給你保管的！」
「我再說一遍，不可能。」
我甩開她的手，語氣裡已經帶了明顯的厭惡。
「我對你哥沒興趣，麻煩你轉告他，以後不要再來騷擾我。」
「騷擾？話說得這麼難聽幹什麼？」
趙小霞的臉瞬間就拉了下來，語氣也變得尖酸刻薄。
「我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氣！我們家雖然窮，但我哥可是鐵飯碗！多少姑娘想嫁給他，他都看不上呢！也就是你，長得漂亮點，家裡有點錢，他才動了心思。你別不識抬舉！」
「福氣？」我被她這番強盜邏輯氣笑了，「這種福氣，誰愛要誰要去，反正我無福消受。」
說完，我不再理她，直接爬上了自己的床鋪，拉上了床簾。
我以為，我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們總該知難而退了。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這對兄妹的臉皮厚度，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們的「追求」，才剛剛開始。
12
第二天是新生報到的最後一天，下午要開班會。
我一覺睡到中午，起床後準備去食堂吃飯。
剛拉開床簾，就看到我的桌子上，堆著一堆亂七八糟的零食。
小面包、火腿腸、花生米、豆腐幹……
包裝袋上，無一例外，都印著「鐵路專供」的字樣。
甚至有幾包，還是拆開過的。
趙小霞正坐在我對面，一邊啃著一根火腿腸，一邊衝我笑。
「醒啦？快嘗嘗，這都是我哥今天早上特意給你送來的！」
她指著那堆零食，語氣裡充滿了炫耀。
「他說怕你吃不慣食堂的飯，
特意給你帶了點好吃的。這可都是高鐵商務座上才有的零食，一般人想吃都吃不到呢！」
高鐵商務座上……顧客沒帶走的零食？！
我看著那堆像是從垃圾桶裡撿出來的東西，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趙小剛，他居然把這種東西當成禮物送給我！
「拿走。」我的聲音冷得像冰。
「哎呀，你客氣什麼呀！」
趙小霞完全沒聽出我語氣裡的憤怒，反而熱情地撕開一包小面包，遞到我面前。
「嘗嘗這個，這個奶香味的最好吃了！我哥特意給你留的！」
「我讓你拿走！」
我猛地抬高了音量，一把將她手裡的面包拍掉。
面包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她的腳邊。
宿舍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月和另一個室友張大了嘴巴，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們。
趙小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低頭看看地上的面包，又抬頭看看我，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遲棠……你……你怎麼能這樣……」
她哽咽著說：「我哥他……他為了一大早能把這些東西給你送過來，和同事換班，坐著最早的一班高鐵過來，連早飯都沒吃……你怎麼能這麼不珍惜他的心意……」
她哭得梨花帶雨，仿佛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
另外兩個室友也開始用一種不贊同的眼光看著我。
「遲棠，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趙大哥也是一片好心……」林月小聲地勸道。
我氣得渾身發抖。
好心？
把別人吃剩的、甚至可能是過期的垃圾送給我，這叫好心？
我指著那堆零食，一字一頓地問趙小霞：「你告訴我，這些東西，有哪一樣是他花錢買的？」
趙小霞的哭聲一頓，眼神有些躲閃。
「這……這是我們單位的福利……」
「福利？」我冷笑一聲，「是乘客吃剩的，被他偷偷攢下來的福利吧？你真當我沒坐過商務座，不知道這些是什麼東西嗎？把別人不要的垃圾當成寶貝送給我，還說是對我的心意？你們兄妹倆，是把我當傻子，還是當垃圾桶！」
我的話像一顆炸彈，
在小小的宿舍裡炸開。
林月和周晴的表情，從不贊同，變成了震驚和恍然大悟。
她們看向那堆零食的眼神，也帶上了一絲嫌惡。
趙小霞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被我戳穿了謊言，她終於裝不下去了。
「那又怎麼樣！」
她猛地站起來，衝我吼道：
「這些東西在外面也是要花錢買的！我哥把它省下來給你，就是心疼你！你家裡有錢了不起啊？有錢就可以看不起人了是嗎？就可以隨意踐踏別人的真心了嗎！」
她又開始偷換概念，把我對他們骯髒行為的厭惡，歪曲成富人對窮人的歧視。
我懶得再跟她廢話，直接拿起桌上的垃圾桶，將那堆礙眼的零食一股腦地掃了進去，然後「哐當」一聲，連著垃圾桶一起，扔到了宿舍門外。
「帶著你的真心，
滾。」
13
我以為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他們總該消停了。
可我還是低估了這對兄妹的無恥程度和戰鬥力。
下午開班會，我剛走進教室，就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
周圍的同學都在對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旁邊一個看起來挺和善的女生，猶豫了半天，還是湊過來小聲問我：「同學，你就是遲棠吧？」
我點了點頭。
「那個……」她指了指手機，「你上我們學校的表白牆看看吧。」
我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點開手機。
校園表白牆的置頂帖，標題用紅色加粗字體，格外醒目：
【為愛奔赴！痴情高鐵小哥每日跨城，隻為見 A 大女神一面！】
我的心，
瞬間沉到了谷底。
我點開帖子，發帖人是匿名的，但那矯揉造作、綠茶味十足的文筆，我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誰——趙小霞。
帖子的內容，簡直是一部感天動地的愛情史詩。
【姐妹們，今天我一定要來投稿一個發生在我身邊的神仙愛情！男主是我認識的一個哥哥，在高鐵上當乘務員，樸實又善良。前幾天，他在車上對一個來我們學校報到的新生小姐姐一見鍾情，從此便陷入了萬劫不復的愛河。】
【哥哥為了能每天見到小姐姐，他現在每天都申請跑我們這條線。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坐最早的一班車來我們學校，把營養早餐親手送到小姐姐的宿舍樓下，然後又匆匆忙忙地趕回去繼續上班。】
【可是，那個小姐姐似乎家境很好，對哥哥的心意好像有點……不屑一顧。
今天早上，哥哥送來的愛心早餐，據說被小姐姐全都扔進了垃圾桶。】
【我真的好心疼哥哥啊。愛情不分貴賤，真心不該被踐踏！希望那位小姐姐能看到，能明白哥哥的苦心。也希望大家幫我頂上去，讓更多人看到這份卑微又熾熱的愛！】
帖子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張偷拍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我們的宿舍樓，清晨的微光中，趙小剛穿著那身皺巴巴的制服，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正痴痴地望著樓上的方向。
那落寞的背影，那深情的凝望，配上趙小霞那段聲情並茂的文字，簡直是催淚大戲。
帖子下面的評論區，已經炸了。
【1L】：天啊，現在這個社會居然還有這麼純情的男人！那個小姐姐也太幸福了吧！
【2L】：每日跨城送早餐？這毅力也太牛了！小哥加油，
我們支持你！
【3L】：那個女生怎麼回事啊？家境好就了不起嗎？憑什麼看不起人啊？把別人的真心扔進垃圾桶，太過分了吧！
【4L】：樓上別道德綁架，也許人家不喜歡呢。但是不喜歡也不能這麼糟蹋別人的心意吧，至少應該好好說清楚。
……
我一目十行地掃下去，百分之九十的評論，都在同情趙小剛，指責我。
我被他們塑造成了一個仗著有錢、肆意踐踏窮人真心的惡毒富家女。
而趙小剛，則成了那個為愛奮不顧身的痴情男主角。
好一招顛倒黑白，賊喊捉賊！
我氣得手腳冰涼，血液倒流。
我終於明白，他們兄妹倆想幹什麼了。
他們這是想通過輿論，把我架在道德的火刑架上。
如果我接受趙小剛，那正中他們下懷，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攀上我這個「富家女」。
如果我繼續拒絕，那我就是「不識抬舉」、「嫌貧愛富」的拜金女，要被全校的口水淹S。
他們用最低廉的成本，為我編織了一張巨大的、密不透風的網。
而我，就是那隻被困在網中央，動彈不得的獵物。
14
班會的內容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我的餘光，始終鎖定在斜前方的趙小霞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白裙子，頭發也精心打理過，看起來楚楚可憐。
整個班會期間，她時不時地回過頭，用一種摻雜著得意、挑釁和一絲假惺惺的憐憫的眼神看我。
好不容易熬到班會結束，我第一個站起來想走，卻被幾個女生攔住了去路。
「遲棠同學。
」
為首的一個女生，臉上帶著「我都是為你好」的表情。
「我們都看了表白牆的帖子了。我覺得吧，那個小哥人挺好的，雖然條件普通了點，但對你是真心的。你就算不喜歡，也不應該那麼對他。」
「是啊。」旁邊的人附和道：「做人不能太嫌貧愛富了。現在這個社會，一顆真心比什麼都重要。」
我看著她們一張張義憤填膺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真心？
把別人吃剩的垃圾當成寶，這是真心？
強行追求不成，就利用輿論逼迫，這是真心？
計劃著把我拖下水，當他們全家的提款機，這是真心？
我懶得解釋，因為我知道，在她們已經被趙小霞的故事先入為主的情況下，我的任何辯解，都隻會顯得蒼白無力，甚至會被解讀成「富家女的狡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