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告訴我他叫周衍然,28 歲,在一家設計公司工作。


 


除此之外,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


 


有一次,我們在學校附近的小餐館吃飯,被我的舍友撞見了。


 


舍友用探究的目光看著我們,周衍然立刻站起來解釋道:「我是挽苓的舅舅,今天來看看她。」


 


舍友半信半疑地走了。


 


之後,周衍然輕聲對我道:「對不起,這樣說可能比較好。」


 


我點點頭,心裡卻有種莫名的失落。


 


漸漸地,我發現周衍然的生活異常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孤僻。


 


他的家裡幾乎沒有訪客的痕跡,照片牆上隻有風景照,沒有家人合影。


 


我好奇為什麼他家裡隻剩他一個人,但不好意思直接詢問。


 


直到那個下午,我無意中刷到了一個關於汶川地震的視頻。


 


視頻裡列出了部分幸存者名單,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周衍然。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點開視頻,記者講述著那個可怕的日子:2008 年 5 月 12 日,汶川大地震。


 


一整個家庭,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叔叔伯伯……十幾口人全部遇難,隻有一個 10 歲的小男孩被救出。


 


他的父母在最後一刻相擁護著他,為他爭取了一線生機。


 


那個男孩的名字,就是周衍然。


 


7


 


我感到呼吸困難。


 


繼續搜索相關信息,找到了當年的一篇報道,甚至還有一張照片:一個瘦弱的男孩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靈魂。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腦海裡全是周衍然沉默的樣子,

他總是略帶憂鬱的眼神,他家裡空蕩蕩的感覺。


 


原來那不是孤僻,而是經歷過極致創傷後的沉寂。


 


第二天,我借口做社會調查,去了周衍然工作的公司。


 


他的同事告訴我,周衍然是個優秀的設計師,但幾乎不與人交往。


 


「他總是一個人吃飯,團隊活動也很少參加。」


 


一個女同事小聲道:「不是他不願意,而是大家都覺得他有點怪,身上有股說不出的陰鬱氣質。」


 


另一個男同事插話:「說實話,有時候我都有點怕他。不是說他不好,就是那種感覺……你知道的,像是心裡藏著太多東西,你們也知道,現在很多人精神都不正常,誰知道會不會突然……」


 


「他不是這樣的人!」我忍不住打斷道:「他內心很溫柔,

隻是不擅長表達。」


 


同事們驚訝地看著我。


 


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隻能匆匆離開。


 


走在大街上,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現在我明白了,周衍然之所以答應B養我,不是因為對我有什麼企圖,而是因為他懂得什麼是失去,什麼是孤獨。


 


他給我錢,給我一個暫時的避風港,是在拯救那個曾經無助的自己。


 


那個周末,我照常去周衍然家。


 


他做了魚香肉絲和麻婆豆腐,都是我上次說過喜歡的菜。


 


吃飯時,我一直在觀察他:他優雅的用餐舉止,他微微低垂的眼睑,他安靜的氣質。


 


「怎麼了?」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今天的菜不好吃嗎?」


 


我放下筷子,走到他身邊,輕輕地擁抱了他。


 


他身體僵硬了一下,

但沒有推開我,最終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讓我當你的女朋友吧。」我輕聲道,「真正的女朋友。」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推開我:「你還小,很多事都不懂。」


 


「我懂!」我急切地說,「我知道汶川的事,我知道你失去了家人。但我不會傷害你,我隻是想……」


 


「正是因為你知道,才更不能這樣。」


 


他的聲音很輕,但堅定,「你去了解我的過去,是因為同情。但同情不是愛情,白挽苓。」


 


他站起身,走向廚房:「我去做飯後水果。你坐一會兒吧。」


 


8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如刀絞。


 


不是因為被拒絕,而是因為他語氣中那種認命般的孤獨。


 


仿佛他已經接受了永遠獨自一人的命運,

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那天之後,我們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周衍然依然每個周末邀請我去吃飯,但話更少了。


 


有時候,我會捕捉到他看著我的眼神,裡面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情緒。


 


一個月後,媽媽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挽苓啊,你弟弟補習班效果不錯,老師誇他進步大。媽想了想,以後每月多給你一百塊吧,女孩子總得有點零花錢。」


 


我握著手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五百塊,仍然遠遠不夠。


 


但至少,她想到了我。


 


「謝謝媽。」


 


我淡淡道:「但我找到兼職了,以後不用給我那麼多。四百塊就夠了。」


 


媽媽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然後高興地說:「真的?那太好了,我就說我女兒有出息。」


 


掛掉電話,

我坐在宿舍床上發呆。


 


我要告訴周衍然,我不再需要他的B養了。


 


但不知為何,這個想法讓我感到心痛。


 


周末,我照常去了周衍然家。


 


吃飯時,我鼓起勇氣開口道:「我媽媽增加了我的生活費,我還找到了家教的工作。以後不用給我錢了。」


 


周衍然筷子停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道:「好事,祝賀你。」


 


「但我還想來吃飯。」我急忙補充,「你做的菜很好吃,我可以付飯錢。」


 


他微微一笑:「隨時歡迎,不用付錢。」


 


飯後,他拿出一本相冊問我:「想看看我的家人嗎?」


 


我驚訝地看著他。


 


他從未主動提起過過去。


 


相冊裡,是一個幸福的大家庭。


 


年輕的父母,慈祥的爺爺奶奶,

活潑的叔叔伯伯……還有小時候的周衍然,笑得陽光燦爛,完全不像現在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這是地震前一年拍的。」


 


他輕聲道,「我們全家去九寨溝旅遊。那天我爸爸還說,明年要去更遠的地方。」


 


他的聲音哽咽了。


 


我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那天之後,我很久不能正常生活。」


 


他繼續道,「在醫院躺了三個月,身體恢復了,但這裡。」


 


他指著自己的心髒,「永遠缺了一塊。」


 


9


 


「為什麼答應幫我?」我問出了長久以來的疑問,「我們素不相識,為什麼願意給我錢,還每周給我做飯?」


 


周衍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天你暈倒在校門口,臉色蒼白,但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包紙巾。

我看到了,就知道你為什麼出來。」


 


他頓了頓,「我曾經也有過無法滿足基本需求的時候,知道那是什麼感覺。給你錢,是因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人陷入絕境,給你做飯,是因為……」


 


他停住了,沒有說下去。


 


「因為什麼?」我輕聲問。


 


「因為太久沒有人陪我吃飯了。」他最終道,「這個房子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害怕。你的到來,讓它有了一點生機。」


 


我的眼眶湿潤了:「那為什麼拒絕我?為什麼不能讓我靠近?」


 


「白挽苓,你 19 歲,我 28 歲。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而我……」


 


他苦笑一下,「而我的一部分永遠留在了 10 歲那年。我不能讓你承擔我的創傷,這不公平。」


 


「可是我願意!

」我抓住他的手,「我不是出於同情,我是真的……」


 


「別說了。」他輕輕抽回手,「今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學校吧。」


 


我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


 


他為自己築起了一道高牆,不允許任何人跨越。


 


回學校的路上,我們一言不發。


 


到了校門口,我下車前,他突然說:「下周末還想來吃飯嗎?」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老時間,」他說,「我等你。」


 


看著他開車遠去,我站在校門口,久久沒有移動。


 


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生根發芽了。


 


不是感激,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深的情感。


 


周衍然以為他隻是在幫助一個陷入困境的女孩,但他不知道,他給了我遠比金錢更珍貴的東西一一


 


被尊重的感覺,

被關心的溫暖,還有一個可以暫時躲避風雨的港灣。


 


而我,想要給他同樣的東西。


 


無論他拒絕多少次,我都不會放棄。


 


走進校門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衍然發來的短信:


 


【下周想吃什麼?我學做新菜。】


 


我微笑著回復:【隻要是你做的,都可以。】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疼痛或貧窮,而是因為希望。


 


10


 


回到宿舍,那扇門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原本喧鬧的談笑聲像被刀切一樣戛然而止。


 


三個舍友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種刻意營造的安靜比任何吵鬧都更讓人窒息。


 


「喲,舅舅把你送回來啦?」


 


李薇亭率先開口,她正對著鏡子塗口紅,

眼神卻從鏡子裡斜睨著我,語氣裡毫不掩飾的譏諷,狠狠地扎進我的心口。


 


我沒說話,默默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放下包。


 


「挽苓,不是我們說你。」


 


另一個舍友王芸湊過來,似笑非笑道:「你那個舅舅,看著也太年輕了點吧?而且,哪家舅舅每周都準時接外甥女出去吃飯,還專挑周末晚上?」


 


「就是。」李薇亭轉過身,上下打量我道:「看你穿的都是些什麼便宜貨,用的也是最次的化妝品。真要是被B養了,能不能找個闊氣點的?也讓我們沾沾光啊。找個看起來比自己沒大幾歲、穿得也普普通通的,圖什麼呀?圖他老?圖他不洗澡?還是說,你們這叫物以類聚?」


 


刺耳的笑聲在狹小的宿舍裡炸開,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我的指尖瞬間冰涼,血液仿佛都衝上了頭頂,又猛地退下去,

留下一片空白和轟鳴。


 


我想反駁,想大聲告訴她們周衍然是誰,他有著怎樣破碎的過往和怎樣溫柔的靈魂,他不是她們嘴裡那種齷齪的人,我們之間也不是她們想象的那種骯髒關系。


 


可喉嚨像被SS扼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對周衍然的保護欲交織在一起,在我胸腔裡橫衝直撞,卻找不到出口。


 


我能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