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衍然!你還要躲到什麼時候?你看清楚,剛才如果不是我,你可能又出事了!你答應過我爸爸要好好照顧我的嗎?你就是這麼照顧的?把我推開,然後自己一個人跑去危險的地方?!」


 


我語無倫次,眼淚洶湧而出:「是,我是不懂你全部的痛!但我懂失去爸爸的滋味!我懂沒有人要的滋味!我也懂喜歡一個人,就算他把自己藏在厚厚的殼裡,也還是想拼命靠近的滋味!」


 


周圍有零星的路人停下腳步,好奇地看著我們。


 


周衍然徹底愣住了,他看著我,看著我的眼淚,看著我因為激動而通紅的臉頰,眼神裡那片S寂的冰湖,終於露出了其下深藏的恐慌和動容。


 


我喘著氣,豁出去了般,用盡最後一絲勇氣和尊嚴,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她們說的不對,你不是B養我的人。」


 


「你說的也不對,

不是同情,也不是照顧以前的自己。」


 


「周衍然,我在你家吃了十九頓飯,看了你三次側臉發呆的樣子,記住了你手指的溫度,偷看過你睡著後輕皺的眉頭,我喜歡你。不是女兒對父親的依賴,不是學生對老師的感激,就是一個女人,喜歡上了一個男人那麼簡單,又那麼難。」


 


「所以。」


 


我松開他的胳膊,認真地看著他道:「我不是被你B養的白挽苓,我是喜歡你、想和你正大光明在一起的、你的女朋友白挽苓。如果你還是要推開我,可以,但別再說什麼為我好的鬼話!除非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一點也不喜歡我,你對我從來沒有過一絲一毫超越同情的感覺!」


 


周衍然看著我,久久地,沉默地看著我。


 


他眼中的風暴漸漸平息,隻剩下一種復雜的、我無法完全讀懂的痛楚和溫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他終於,極其緩慢地,抬起手,用那冰涼還帶著微顫的指尖,輕輕拂去了我臉頰上的淚珠。


 


他的動作那麼輕,那麼小心翼翼,仿佛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我聽到他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一絲如釋重負的妥協。


 


「傻瓜。」


 


他聲音沙啞,卻不再是冰冷的拒絕。


 


「眼淚那麼多……下次做飯,少放點鹽就是了。」


 


15


 


我的哭聲戛然而止,隻剩下不受控制的抽噎,眼睛瞪得大大的,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這是什麼意思?


 


是默認了嗎?


 


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拒絕?


 


周衍然似乎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驚住了,手指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

他避開我的視線,看向車流不息的馬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裡冷。」他聲音幹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也……不安全,先……先回去吧。」


 


回去?


 


回哪裡?


 


他的家,還是我的學校?


 


我沒有問,也不敢問。


 


我怕任何一個字都會打破現在的平衡。


 


他隻是邁開了步子,沒有牽我的手,也沒有回頭看我,但腳步放得很慢,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跟上。


 


我像個被赦免的囚徒,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後。


 


一路無話。


 


再次走進那個熟悉的樓道,爬上五樓,站在那扇深色的防盜門前。


 


他拿出鑰匙,開門的手似乎有些不穩,鑰匙串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門開了,屋內熟悉的、帶著淡淡書墨和清潔劑味道的空氣湧出來。


 


地上摔碎的碗碟已經被清理幹淨,仿佛下午那場激烈的衝突從未發生。


 


他側身讓我進去,自己則站在門口,有些無措地摸了摸後頸。


 


「你……坐一會兒。」他低聲說,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廚房,「我……燒點水。」


 


我依言在沙發上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心髒卻在胸腔裡擂鼓。


 


廚房裡傳來燒水壺的嗡鳴,還有他偶爾走動時輕微的腳步聲。


 


這一切日常的聲響,此刻聽來卻如同驚雷。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水走出來,放在我面前的茶幾上。


 


杯子裡飄著幾顆紅豔的枸杞和幾片姜。


 


「喝點熱的,」他聲音依舊不太自然,「驅驅寒。」


 


我看著那杯姜茶,熱氣氤氲而上,模糊了我的視線。


 


他記得,他記得我每次生理期都會手腳冰涼。


 


「謝謝。」我小聲說,雙手捧起杯子,滾燙的溫度透過瓷壁溫暖著我冰涼的指尖,一直暖到心裡去。


 


「白挽苓。」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嗯。」我緊張地應了一聲,捧緊了杯子。


 


「我……」他頓了頓,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我今年二十八歲,心理年齡可能更老一些。有很多……不好的回憶,像沉船一樣壓在心裡,可能一輩子都打撈不幹淨。」


 


「我不太會說話,不懂浪漫,生活乏味得像一杯白開水,公司同事說的沒錯,我無趣、孤僻,

甚至可能真的有點不正常。」


 


他一條一條地數著自己的缺點,像在陳述一份冰冷的診斷報告。


 


每說一條,我的心髒就揪緊一分。


 


「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不會有什麼美好的體驗。你可能要面對我突如其來的情緒低谷,面對我無法融入你朋友圈的尷尬,面對別人永無止境的猜測和非議。甚至可能某一天,我自己都會再次退縮,因為害怕而傷害你。」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不是一時衝動,不是依賴,不是同情?」


 


16


 


我放下杯子,直視著他。


 


「周衍然,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從我知道汶川那件事起,我就或多或少想到了。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他看著我,微微頷首。


 


「和你在一起,

會比每個月守著那幾百塊錢,連一包衛生巾都要算計半天,痛經痛到暈倒也沒人知道更難受嗎?會比被舍友指指點點,卻連一句反駁的底氣都沒有更糟糕嗎?」


 


我的問題讓他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痛色。


 


「不會。」我自問自答,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和你在一起,至少我餓了有飯吃,冷了有杯熱姜茶,難過了有一個可以安靜坐著不掉眼淚的地方。這些對我來說,已經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仰頭看著他。


 


「周衍然,我不是來拯救你的天使,我也沒那個能力。我隻是一個很普通,甚至有點糟糕的女孩,我也有很多缺點和不安全感。」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了盤旋在心底最真實的想法,「我們可不可以不要一開始就想著一定要有一個美好的結果?我們可不可以,

就像你每周給我做飯那樣,隻是試著,一起吃下一頓飯,再一起吃下一頓?走一步,看一步。如果……如果真的有一天,你覺得我讓你太累了,或者我覺得太辛苦了,我們再分開。但至少,給我們一個試一次的機會,好不好?」


 


我不要他立刻承諾永遠,永遠太沉重,會把他嚇跑。


 


我隻要一個試試,一個可能。


 


就像在無邊黑暗裡,隻要他願意遞出一根火柴,讓我點亮片刻的光明,就夠了。


 


他看著我,久久地沉默著。


 


眼底情緒翻湧,掙扎、恐懼、渴望、動容……最終,所有的情緒都沉澱為一種深沉的、帶著痛楚的溫柔。


 


他緩緩地伸出手,這一次,沒有遲疑,輕輕地、有些笨拙地落在了我的發頂,揉了揉。


 


「好。


 


他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那……」我忍住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聲音帶著哭腔和笑意,「男朋友,下周我想吃糖醋排骨,可以嗎?」


 


他看著我,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像冰雪初融後第一縷微弱的陽光。


 


「嗯。」他又應了一聲,頓了頓,補充道,「少放點鹽。」


 


我們開始了一種笨拙又小心翼翼的嘗試。


 


周衍然依然話不多,但他會準時每周發短信問我想去他家吃飯還是出去吃。


 


他記得我所有隨口提過的喜好,糖醋排骨會多放糖,西紅柿炒蛋會挑最紅的果子,天冷時湯碗總是最先推到我面前。


 


我們很少外出約會,多數時間還是在他那間整潔得過分的客廳裡。


 


我看書,

他畫圖,互不打擾,隻是偶爾抬頭,目光撞在一起,又會迅速分開,各自耳根發熱。


 


有時我會硬拉著他說學校裡的趣事,他聽著,嘴角會牽起很淺的弧度,那雙總是盛著暮色的眼睛,會短暫地亮起一點點微光。


 


我天真地以為,那就是好轉的跡象。


 


我以為愛是萬靈藥,能治愈一切陳年傷疤。


 


17


 


我大二那年,鼓起勇氣牽了他的手,在電影院漆黑的放映廳裡。


 


他的手指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回握,掌心有汗。


 


散場後,他在人潮裡沒有松開。


 


那一刻,我幾乎相信我們已經戰勝了那些陰影。


 


流言從未停止,甚至因為我們的正大光明而變本加厲。


 


舍友的嘲諷,路上不明所以的指指點點,甚至有一次,輔導員委婉地找我談話,

提醒我「注意影響」,「分清感激和感情」。


 


我全都頂了回去。


 


我握著周衍然的手,感覺擁有了對抗全世界的勇氣。


 


我成績越來越好,開始做家教,不再完全依賴他和媽媽那點微薄的生活費。


 


我想向他證明,我在變得更好,我能配得上他,我們會有未來。


 


但有些東西,是我無論多麼努力都無法觸及的。


 


我大三那年的一個深夜,手機突然瘋狂震動。


 


是周衍然。


 


接起來,那邊隻有壓抑的、破碎的喘息聲,像瀕臨窒息的困獸。


 


我嚇壞了,穿著睡衣拖鞋就衝出了宿舍,一路狂奔到他家。


 


用他之前給我的備用鑰匙打開門,客廳一片漆黑,濃重的煙酒味撲面而來。


 


他蜷縮在沙發角落的地板上,身邊倒著幾個空酒瓶,

手裡緊緊攥著一張褪色的全家福。


 


沒有哭,隻是渾身都在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虛無的黑暗,仿佛靈魂已經被抽離,隻剩下一具被巨大痛苦撕裂的軀殼。


 


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他抑鬱症徹底發作的樣子。


 


不再是沉默和疏離,而是這樣一種赤裸裸的、毀滅性的崩潰。


 


我衝過去抱住他,語無倫次地喊他的名字,說我在,沒事的,會好的。


 


他毫無反應,過了很久很久,才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瞳孔裡沒有焦點,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挽苓……我好像……又看到那片廢墟了,媽媽的手很冷。」


 


那一刻,我如墜冰窟。


 


我終於真正意識到,汶川不是他過去的一個事件,

而是他從未走出的現在進行時。


 


那片巨大的陰影一直在他心底,隨時會吞噬掉他努力維持的平靜,和我帶來的這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那晚之後,我們之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對我更好,更體貼,甚至開始試著規劃以後,比如我畢業後想去哪個城市,他或許可以接一些那邊的設計項目。


 


但我知道,那更像是一種補償。


 


一種在絕望深處,努力為我編織美好幻象的徒勞嘗試。


 


他眼裡的光越來越暗淡,即使笑著,也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他去醫院更勤了,藥瓶裡的白色藥片越來越多。


 


我大四畢業前夕,忙著論文和答辯,去他家的次數變少了。


 


他短信發得很勤,叮囑我吃飯睡覺,別太累,甚至給我轉了一筆比平時多很多的錢,讓我去買套像樣的正裝畢業穿。


 


我抱怨他把我當小孩養,心裡卻甜絲絲的。


 


我以為,我們熬過來了。


 


18


 


他看到了我即將畢業自立,終於可以放下心裡那份「會毀了我」的負擔。


 


答辯結束那天,我興高採烈地買了他最愛吃的蛋糕,想給他一個驚喜。


 


用鑰匙打開門,家裡幹淨得異乎尋常,像是被徹底打掃過一遍,所有物品都擺放得一絲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