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昀昀,讓你平時少在外面買這種果籃,都是不新鮮的水果,你又不會挑,遲早會吃壞肚子。」
「下次回家,媽給你買點你愛吃的石榴。」
看著這教科書級的變臉,我真的有些心疼自己了。
我提著包就要離開:
「書昀,媽就交給你了。」
「還有,護士四小時來測一次體溫,兩小時一次排痰。」
卻聽見她們不可置信的尖銳嗓音:
「什麼?」
「你這就要走了?」
我盡量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平靜:
「住院手續都辦妥了,醫生的話你也聽見了。我公司有急事,必須回去一趟。」
媽躺在病床上,冷哼一聲:
「回去?你回哪去?我還在這躺著呢,
你當是住旅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那麼著急把你妹妹叫來,敢情是自己想躲懶!」
「你哥是指望不上了,你就得在這兒守著!這是你的本分!」
媽的嗓門越來越大,尖銳刻薄的話一句接著一句從她幹涸的薄唇裡蹦出來。
病房裡本在休息的大媽大爺都坐起身來,指指點點。
我看著媽咬牙切齒的模樣,胸口一股惡氣直衝頭頂:
「呵,本分?我哥我妹指望不上?是您壓根兒就沒想指望他們吧!合著我就是垃圾桶撿來的,活該每次都當牛做馬?」
一直悶頭削蘋果的爸把水果刀猛地往桌上一扔:
「娟兒!你怎麼跟你媽說話的?」
「她病了,心情不好。你哥是幹大事的,是醫生,一分一秒都金貴!你妹那鋪子又離不了人,就你工作清闲點,
多擔待點怎麼了?一家人分那麼清幹啥?」
「我工作清闲?」我猛地轉向他,掏出手機上公司的通知,一字一句地說:
「爸!你是我老板啊?你看見我清闲了?我老板都說了請假一天扣一千塊!」
「一千塊!夠你寶貝兒子買幾條好煙了吧。這錢你們誰出?你出嗎?還是他們出?」
我媽用力把床沿拍得砰砰作響: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養你這麼大,花了多少錢了?讓你伺候幾天就開始跟我算錢!你這個白眼狼!你哥讀大學考研,花了家裡多少心血?你妹身體不好,開個小店起早貪黑多不容易!」
「就你,當年輟學打工也沒見你怎麼樣,現在有個坐辦公室的活還不得了起來了!」
「對!我活該!」積壓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像火山一樣噴發。
「小時候吃雞,
雞腿雞翅永遠是哥哥妹妹的,我就配啃沒人要的雞胸肉!你們還總誇我懂事,不愛吃肉,就喜歡吃那口青菜。是我不愛吃嗎?是你們壓根沒想給我吃!」
「陳娟!翻那些舊賬有意思嗎?」我爸臉色鐵青,「哪個家裡不是大的讓著小的?」
「讓?我讓的還不夠多嗎?」我眼淚湧出來,但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當年我成績比陳清晏好多了!老師說我能上一本。你們呢?說家裡供不起兩個大學生,逼著我高中畢業就去打工,掙的錢留給陳清晏復讀!他考上了是光宗耀祖,我活該當他的墊腳石!」
「還有陳書昀學美術,一年學費比我高中三年生活費都多,你們眼都不眨!」
「到我這了,就成了『家裡困難,娟娟最懂事』?你們用我的前途換他們的,現在還有臉說我白眼狼?」
5
病房裡瞬間S寂。
我媽臉紅一陣白一陣,我爸眼神躲閃。
連一直抄著手看戲的陳書昀,臉上那點事不關己的表情也掛不住了。
沉默了幾秒,爸試圖挽回:
「娟兒,你現在過得也不差,做人要憑良心講話。退一萬步講,我和你媽他們可不欠你什麼!」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我媽,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發瘋似地大喊:
「你這個S白眼狼!還敢提以前。」
「要不是你當初不S心,非要自考那個破本科,偷摸復習,搶了你妹妹的文昌運,你妹妹早就考上公務員了,怎麼可能現在起早貪黑靠著個小飯館生活!」
我一下子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高三輟學時,陳書昀就已經天天逃課泡網吧了,仗著自己是藝術生,連高考都沒好好考。
而我,
是輟學打工好幾年後,靠自己省吃儉用攢錢,熬夜苦讀才考上的成人本科。
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怎麼能怪到我頭上?
媽見我這樣,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藏在心底的話全說了。
「你這個S沒良心的!當時讓你別考別讀,你偏要!逼得你妹妹後來沒書念!」
「當初那個大師算得明明白白!說咱家風水就那樣,隻能出兩個大學生!名額就兩個!就是你,不服命,非要考,搶了你妹妹的氣運,才害得她考不上大學的!是你克的!」
「哎喲,我怎麼這麼命苦哦,生了你這麼個克家的東西!」
陳書昀抄著手,同仇敵愾地看著我。
爸也不置可否。
「媽!」我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所以當初你S活不讓我參加高考,逼我退學,根本就不是因為家裡真的供不起……隻是因為你信了那個狗屁大師的話,
你怕我考上大學,佔了名額,你的寶貝小女兒陳書昀她就考不上了,是嗎?」
「明明我也是你的女兒,憑什麼你要這樣對我?!」
「你知不知道,上大學是我那時候唯一的夢想!我明明……我明明是家裡成績最好的那個啊!你憑什麼就這麼輕飄飄地把我的人生給毀了啊!」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猛地扇在我臉上。
世界瞬間安靜了。
頭猛地一偏,臉上瞬間紅腫起來。
眼鏡也被打落在地,視野瞬間一片模糊。
這麼多年無數委屈、不甘,這一刻都化作了絕望。
我沒有再說什麼。
隻是彎下腰,撿起眼鏡後,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身後罵喊聲不斷,但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6
逃一般地回到公司沒多久。
陳清晏的電話來勢洶洶。
「陳娟,你今天鬧夠了嗎?」
「你跟你親媽吵什麼?趕緊回去道歉!」
換做以前,面對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責,我早就開始解釋。
可現在我身心俱疲,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
我的沉默激怒了他。
「陳娟!聽見沒有?我這兒一堆病人,沒空跟你耗!」
等他吼完,我才對著手機,聲音不高:
「你說完了?」
他顯然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
「你什麼態度?我是你哥!」
「陳清晏,」我打斷他。
「媽得的肺炎,醫生明確說了,必須住院,至少一周。繳費單就在床頭,
後續費用還不清楚。」
「爸年紀大了,你也知道,他熬不了夜,陪護根本指望不上。」
我刻意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
「你那麼孝順,媽也最心疼你。正好你也是醫生,專業對口,你來陪床最合適,也省得媽天天操心記掛你。」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剛才的氣焰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他聲音低了些,帶著推脫:
「你說的我都理解。但我這周真的排滿了手術,都是提前定好的,根本走不開。醫院又不是我開的,說走就走?」
「你……你讓陳書昀去,她時間自由!」
我早就料到了他們會互相推諉。
「我剛才就見她了。她說飯店現在正是高峰期,忙得腳不沾地,一分鍾都抽不出來。
」
「不行的話,你就叫嫂子來醫院陪護吧。反正孩子現在已經上幼兒園了,她在家也沒多少事。」
「那怎麼行!」他急忙打斷。
「這畢竟是我們的爸媽,怎麼好意思讓外人來照顧?」
他把「外人」兩個字刻意加重。
我冷哼一聲。
當初嫂子懷孕、坐月子時,怎麼沒嫌爸媽是外人?
那時爸媽為了照顧她,每天營養餐從不重樣。甚至媽還因此落下了腰椎間盤突出的毛病。
倒是嫂子自己親媽,從懷孕到侄子出生,連個面也沒露過!
「那你也光動嘴皮子當孝子。要麼,你親自來陪床,要麼,出錢請個專業護工。」
「別再光指揮我該怎麼幹。」
沒等他回話,我幹脆利落地掛斷。
7
果不其然,
陳清晏、陳書昀誰也沒去醫院陪護。
兩人在電話裡扯皮半天,最後湊錢一起請了個護工。
可護工到位,並不意味著風平浪靜。
家族群裡,一條條消息就沒斷過。
先是媽發語音,聲音有氣無力,字字都在戳我。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生病都沒人在身邊……到頭來還是護工靠譜,至少比親生的強。】
陳書昀立刻跟上。
【媽,您別這麼說,我和哥有多忙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誰讓有些人那麼冷血,逼得我們隻能花錢買心安。】後面還跟了個委屈小貓的表情包。
陳清晏更是直接在群裡@我。
【陳娟,爸媽年紀都大了,經不起折騰了。過去的事都已經過去了,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坐下好好說的?你這次的做法,
確實讓爸媽很寒心。】
我簡直要看笑了。
既得利益者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他們三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還有一個拉偏架,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沒回復,直接設置了群消息免打擾。
眼不見心不煩。
8
媽出院一周後,陳書昀破天荒地給我打來了電話。
語氣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的熱絡。
「姐,媽出院了。咱們一家人好久沒有一起吃飯了,明天周六,你回來唄?媽說要好好做點菜聚一聚。」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媽就是嘴硬,其實可惦記你了。」
惦記我?我握著電話沒吭聲。
我都還記得,剛離家打工那會兒,我想每天回家吃飯她都不樂意。
「都掙錢了,
還想著天天回家蹭飯!下次回來吃飯必須交伙食費了。」
我本以為她是開玩笑,沒想到後面真給我列了個明細讓我轉賬。
「看情況吧。明天可能加班。」我淡淡回道。
「別啊!」她語氣急迫,「不瞞你說,媽就是拉不下面子找你,是她今天特意交代我讓你回家吃飯的,就這麼說定了啊,明天中午,等你!」說完,生怕我拒絕,趕緊掛了電話。
說不清是鬼使神差,還是心底那點沒S透的期待在作祟。
我還是去了。
剛推開門,一屋子人。
大姨、二姨一家子人都來了,熱鬧得像過年。
「今天人這麼多啊。」我不動聲色地問。
陳書昀臉上堆笑:「對,媽說了,人多熱鬧。」
說完,媽端著一盤紅燒排骨出來了,刻意擺在我位置的正前方。
「媽記得你愛吃排骨,多吃點。」
普普通通一句話,卻是我這麼多年一直奢望的。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我愛吃的不是青菜,不是雞胸肉。
是排骨。
如果是十五歲的我,一定會感動得一塌糊塗。
可是我已經二十五了。
滿心滿眼渴望親情的小孩長成了審時度勢的大人。
吃飯時,媽嘆了口氣,眼睛卻瞟向我:
「這次住院,我算是想通了。什麼錢啊權的,都不如一家人和和氣氣重要。」
爸接話:「是啊,娟娟,以前家裡有啥事,都是你跑前跑後的。這次……哎,是我們老糊塗了。」
我低頭啃著排骨。
二姨突然插嘴:
「這次住院娟娟怎麼沒來呢?
」
我剛要開口,媽搶著說:
「我們娟娟現在出息了,大公司上班,請假一天就要扣一千呢,哪能說請假就請假呢?」
「一千扣一千?」二姨眼睛亮了,「那工資得兩三萬吧?」
桌上突然安靜,所有人齊齊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