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棠鵲慢慢地走到案幾邊,看向少年筆走龍蛇的那幾個字。


  “父親敬啟。”


  他正準備告知家裡這件事。


  會怎麼說呢?


  棠鵲不敢想。這件事不管怎麼粉飾太平,都繞不過她那一茬。


  案幾上還擺了本小小的賬簿,棠鵲翻開,是啾啾的字,寫得稀稀松松,列了些她從棠家收到的東西。


  也不是沒有好東西。


  可是——


  棠鵲一頓。


  再往後翻,第二頁,便沒有了。


  這薄薄一頁紙,便是啾啾的五年。


  她呆滯地坐下來。


  啾啾是真的要走,是真的要離開棠家,以後爹娘隻會有棠鵲一個女兒。


  可棠鵲並不高興,隻是悲哀。


  冬日的微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她渾身發涼。啾啾能走,可棠鳩能走嗎?不,棠鳩走不了,棠鳩會成為一根永遠扎在棠家脊梁骨上的刺,橫亙在棠家的溝壑。


  日日夜夜,永永遠遠。


  ***


  家族、師門、朋友,

這許許多多的事,目前都不再是困住啾啾的籠子了,啾啾心情尚可,畢竟她不需要再去操心那籠子圍欄上是否有刺,那籠頂是否帶毒。


  她現在唯一需要擔心的是妙華真人。


  她現在毫無背景,隻是問世堂裡一個普普通通的外門弟子,以妙華那心比針眼還小的性子,說不準什麼時候會收拾到她身上。


  不過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不管怎樣她都承擔。


  啾啾一路飛上鑄雀峰。


  正如鑄雀峰名字,這裡居住的都是火靈根弟子,擅煉器,整個太初宗裡,一半以上的法器都來自這座側峰。


  剛進山門,啾啾就被叫住。


  “站住!你一個外門弟子,來鑄雀峰做什麼?”


  啾啾腰際的門派令已經換成了外門弟子的綠色門派令,而內門弟子的門派令是藍色,她轉過身,立刻瞧見一位高挑的師姐執了刀警惕地瞪著她。


  鑄雀峰共有三位長老,三位都是孤僻的主,

因而整個側峰都有些排外。


  啾啾平平道:“我來找鍾棘師兄。”


  “鍾師兄?”那師姐一愣,眼睛睜圓了點,上下打量她好幾遍,唇瓣開合一下。


  啾啾懷疑她偷偷說的是一個“驚了!”


  片刻後師姐一抬手:“跟我來!”


  她帶啾啾穿過園林與遊廊,然而卻並非去見鍾棘,而是去見了練武臺前方正在訓練弟子,負著手滿臉嚴肅的韶慈真人。


  “師尊,這位師妹是來找鍾棘師兄。”


  “嗯,帶她去便是,不用和我說。”韶慈真人點了點頭,沉默幾秒,突然大驚失色,“什麼?找阿棘?!”


  “對!”師姐很深沉。


  韶慈也瞪圓了眼睛,以和師姐一模一樣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遍啾啾。上次元宵他沒去赤炎谷,之前除夕倒是有出席,隻隱約記得這小姑娘是之前開陣那個。


  還找阿棘借過火。


  阿棘乖乖給了火。


  果然!他當時就該懷疑他們的!


  韶慈真人瞳孔實在是太小,以至於他驚訝時,瞳孔間的震動比其他人來得都要明顯。他連弟子也不訓練了,隻是盯著啾啾,沉聲吩咐那女弟子。


  “去把你張弛師兄喚來!”


  啾啾:……


  要見小鍾師兄這麼麻煩的嗎?還要經過層層審批的嗎?為什麼師父審批過了才是張弛師兄審批?張馳師兄是小鍾師兄的監護人嗎?


  啾啾有很多疑問。


  ——不過幸好不是。


  韶慈真人喚來張弛,隻是為了排解心中憂思,分享胸中震駭的。


  他與張弛親自將啾啾送到鍾棘院子,目送她進了鍾棘房間。然後兩人杵在院子外光明正大地偷窺。


  韶慈低聲:“這姑娘是什麼人?”


  張弛回:“她本來是明皎真人座下弟子,後來去了問世堂。前些日子不是鬧得沸沸揚揚的麼,有個姑娘在赤炎谷中當著眾人的面與師尊、家族恩斷義絕,便是她。”


  韶慈繼續:“那她與阿棘什麼關系?


  張弛:“不清楚,不過小鍾對她……有些特別。”


  韶慈大驚:“特別?!”


  他這一聲有點大了,張弛趕緊“噓”了一下。院裡草葉花木微動,陣陣香意在微涼的風中飄散,一花一木,都是韶慈與張弛親手種下的。


  眼見著師尊逆光的臉隱匿在了陰影中,張弛不懂師尊那種像是女大不中留的悲壯是幾個意思,不由得輕聲提醒:“我覺得就性別而言,小鍾都不是小白菜,師尊不必擔憂他會被拱。”


  “可他這是早戀!”


  “小鍾也該十七八歲了,說什麼都不是早戀。”


  “你記得多提點你師弟,不要被人一哄,就單純地發生些不可挽回的事。”


  “所以說小鍾是個男孩子。”


  韶慈搖搖頭,長嘆一聲,也不想看潑出去的水了,滿心悲哀地往外走。


  張弛瞄了瞄緊閉的窗戶,憂心師尊對小鍾的認知出現了問題,也搖搖頭,

趕緊追上去。


  啾啾一概不知,普普通通走進屋裡。


  小鍾師兄的屋子簡單冷淡,收拾得挺幹淨。唯一不幹淨的地方是桌子,因為上面還擺著幾盤菜。


  一碟特別可愛的翡翠白玉卷、一盤醬燒素雞、還有一碗青菜粥。


  看起來蠻好吃的。


  不過他應該沒有碰過。


  少年這會兒正在睡覺。眉宇完全放松了,沒了鬱躁,又斂了眸中凌厲,這樣一看,他整張臉隻剩下豔麗。


  會勾人的那種豔麗。


  啾啾歪了下頭,猶豫要不要叫醒他。


  正思索間,少年突然睜開了眼,與她四目相對。


  暗色的瞳孔中,沒有殺意,隻有懵懂。


  “我來是想把……”啾啾示意拿著的東西。


  話沒說完,鍾棘驟然探出手,一把勾過她腰肢,將她扣進懷裡按了按,一套動作流暢得仿佛是抓了個人形抱枕。


  啾啾:……


  鍾棘已經閉上了眼,很自然地進了她識海,

接著睡,呼吸有規律地掃過她額頭。


  少年的心跳沉穩而有力,手臂上纏著繃帶,應該是前幾天做任務又受了新傷。


  不過片刻後,他便擰了擰眉,覺得她識海裡那片雪地很冷,睡著不舒服,所以惺忪的聲音裡有了不爽和嘶啞。


  “到我這邊來。”


  啾啾:“哦。”


  她聽話地跟著他走進他識海。


  書上好像說,就算是結為夫婦後,也最好不要互通識海。


  ……不過算了。啾啾一頓,抬起頭。


  少年識海中是蔚然雲天,蒼山壯瀾。


  紅色花海中裹著澄碧淺湖,粼粼細光被吹得閃爍。陽光正好,暖洋洋一曬,讓人不自覺生出午後的倦怠。


第33章 想把鍾棘咬破。


  啾啾覺得有點奇妙。


  小鍾師兄體溫比正常人高一些,懷抱也暖得像個小火爐。識海裡還是和他這個人完全不相符的青山綠水,鳥語花香。


  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這是一個懷抱。


  啾啾聽著耳邊的心跳,漸漸貼近了些——她上次被擁抱是什麼時候?應該是十六年前,進入這本書之前,拿到聯邦第一高中錄取通知書那一天。


  後來她再沒享受過,隻是經常看見棠鵲像隻小喜鵲一樣,撲進棠夫人懷裡。


  啾啾不怎麼善於言辭。


  其實有時候心裡還是會有點期待的。比如說拼死考書院第一的時候,因為她看見棠鵲考上榜首時,棠夫人將她攬進懷裡,揉了揉她腦袋。


  這是黑風寨裡那群大老爺們兒不會有的溫柔。


  啾啾仿佛一隻發現新世界的貓,直起身子,目光閃爍地看著棠夫人,和她的女兒棠鵲。她也想被那樣抱一抱。


  後來啾啾如願考了榜首。


  ——可棠氏夫婦那日在忙著給棠鵲張羅慶祝她考上榜眼的晚餐。


  ……


  這些都不重要了,總之,現在小鍾師兄的懷抱很舒服。


  鍾棘身上有些淡淡的血腥味,

還有仿佛置身曠野上的那股帶點野性的凜冽味道,緊繃了很多天的神經在這裡慢慢放松,啾啾圈住鍾棘。


  但很快,她便覺得不對勁了。


  又有另一股氣息撲面而來。


  不是鍾棘衣袍、皮膚的味道,像是從他身體裡面散發出來的,很淡,卻有種壓倒性的張力。


  能一瞬間勾起人的焦躁。香甜得致命。


  ——是她在地宮裡面聞過的水蜜桃香!


  啾啾愣了一下。


  所以那根本不是什麼陷阱的香味,而是小鍾師兄的香味?


  她湊近仔細聞了聞,皺起眉,開始一點一點往後退。


  啾啾身體健康,唯獨發育比同齡同學慢了一些,大部分同學初二就已經分化,但她是快中考的時候才分化的。


  之前同學也會偶爾討論這些話題,比如說聞到了什麼味道、被什麼香味誘惑、omege信息素對身體的影響——他們討論的一切,啾啾都還沒來得及體驗過。


  現在她隻是本能的覺得不妙。


  她退開一些,想離開鍾棘識海,卻又被他皺著眉連人帶神識扣了回來。


  ……


  想咬。


  啾啾眼睛如同深淵,黑得過分,暗湧著狂氣。


  ——想把鍾棘咬破。


  ……


  少年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到傍晚,前幾天的戰鬥是剿殺妖狼,那頭狼嘶鳴一聲,引來了整個狼群——全是金丹期。


  戰鬥要多麻煩有多麻煩。


  他身上受了不少傷,體力也基本消耗幹淨。這是剛回門派補的第一次覺。


  其實本來他可以睡到明天清晨的,但手上的刺痛瞬間帶他回到了戰鬥中,逼他清醒過來兇狠應對。


  然而,並沒有妖狼。


  鍾棘覺得很奇怪,他懷裡長出了一個鍾啾啾。這不是關鍵,關鍵是,他食指還在她嘴裡,他能感受到她口腔裡的湿潤綿軟,有時候用舌舔一下他指尖,有時候用虎牙磨著咬一口。


  咬得還挺疼。


  鍾棘黑著臉,把手指從她嘴裡抽出來——果然被咬出了好幾道小口子,

最新鮮的那條還在滲血絲。


  他動作一點也不溫柔,簡單粗暴,所以啾啾也醒了。揉眼睛的時候注意到了小鍾師兄凌厲兇殘的瑞鳳眼,頓時想到了什麼,打起精神。


  啾啾:“我過來的時候,你把我摁在了床上,當成枕頭一樣抱著,並且強行進了我識海。我本來應該把你叫醒,但你好像很困,還讓我去你的識海睡覺,正好我也很困,所以就和你一起睡了。”


  她聲音平緩,沒有起伏,就隻是普普通通陳述了一下事情經過,毫無情緒。


  鍾棘隨口“啊”了一聲,不是很在意那個,隻是用手搓了下被她腦袋埋過的衣襟:“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