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限量版的絲巾,到音樂會的門票。


人情做到位,生意自然順水推舟。


 


所以這場談判,雖有交鋒,但整體是積極順利的。


 


果然,張總在幾個關鍵點上與我深入討論後,便笑著提議中場休息,他們團隊內部需要再做最後一次確認。


 


這便是即將籤約的信號。


 


我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拿起包走向洗手間。


 


鎖上隔間門,我拿出手機,想看看是否有其他工作信息。


 


屏幕亮起的瞬間,99+的微信消息,47 個未接通話,像爆炸一樣湧了出來。


 


全都來自【微微愛遠】。


 


我頭皮發麻。


 


還沒來得及看,一個視頻通話請求就蠻橫地彈了出來。


 


又是葉微微。


 


我下意識地掛斷。


 


幾乎在下一秒,

視頻申請再次彈出,帶著不接通就誓不罷休的瘋狂。


 


我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屏幕裡,葉微微妝容精致的臉因憤怒而有些扭曲。


 


「舒穎!你竟敢掛我視頻!你做賊心虛!」


 


她尖叫著,眼神像雷達一樣在我和我身後的背景上掃來掃去。


 


當她看清洗手間裡千篇一律的白色瓷磚時,瞳孔猛地一縮。


 


「你……你們在衛生間?!」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捉奸在床的狂怒和難以置信。


 


「賤人!你還要不要臉!你居然勾引致遠,在衛生間裡做這種事……」


 


「你瘋了?」


 


我簡直無法理解她的腦回路,「我們在跟張總談合同,現在中場休息,我出來上廁所,

陳致遠還在會議室!」


 


葉微微卻像聽不懂似的,繼續哭鬧著:


 


「我不信!你騙我!你把鏡頭轉過去,我要看!」


 


簡直荒謬!


 


我再也忍受不了,直接掛斷,拉黑。


 


鏡子裡的自己,滿臉疲憊。


 


我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臉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整理好表情,回到會議室。


 


下半場的談判,氛圍輕松了許多。


 


張總沒有再在利益分配上過多糾纏,他笑著對陳致遠說:


 


「陳總,說實話,外面想拿這個項目的公司不少,條件比你們優厚的也有。但我這人做生意,認人。過去幾年,跟你們合作最省心。尤其是你們這位舒總監,專業、靠譜,有任何問題都能第一時間響應解決。這份責任心,很難得。」


 


這是生意場上最高的褒獎。


 


陳致遠的臉上也露出了勝利在望的笑容。


 


就在雙方準備最終敲定,讓法務開始走流程的時候——


 


會議室的門,被張總的秘書驚慌地推開。


 


「陳總,外面有位葉小姐自稱是貴公司的品牌戰略官,非說自己也是來參加會議的。我們攔不住……」


 


話音未落,葉微微猛地衝了進來。


 


她雙眼通紅,滿臉淚痕,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我這才想起來,陳致遠為了打造葉微微「獨立女性」的網紅人設,確實在公司給她掛了個闲職。


 


名叫「品牌戰略官」。


 


聽起來高大上。


 


但既沒有實權,也不幹實事。


 


沒想到今天,她竟利用這個頭銜,闖進了這價值千萬的談判會。


 


5


 


「微微?你怎麼來了?!」陳致遠驚得立刻站起。


 


葉微微並未馬上回答,而是充滿敵意地掃視全場——


 


年過半百的張總、滿桌的文件、仍在演示方案的屏幕。


 


一切跡象都表明,這確實是一場正經的商務會議。


 


她臉上瘋狂的神色瞬間收斂,轉而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矯揉造作的表情。


 


「致遠……」她委屈地咬著唇,「人家隻是太擔心你了……我給舒總監發了好多消息問你的情況。誰知她不光不理我,還兇我,故意誤導我說……說你和她一起在衛生間……」


 


後面的話,她仿佛羞於啟齒,直接用哭聲代替。


 


「我實在擔心得不行,又被她拉黑了,這才忍不住想來你說的張總公司看看……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的,對不起……」


 


全場S寂。


 


張總和他團隊成員臉上禮貌的笑容飛速凍結,轉為驚愕、鄙夷和看好戲的神情。


 


陳致遠看她哭得梨花帶雨,心疼得不行,語氣也不由軟了下來,變成了手足無措的哄勸。


 


「你別哭啊,我們真的在談工作……舒穎她就是中途去上個廁所,我可是一直待在會議室,你別胡思亂想……」


 


他哄著懷裡的女友,一轉身,卻將槍口對準了我。


 


「舒穎!你怎麼回事?」他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責備,「你明知道微微她敏感,

愛胡思亂想,她給你發消息,你就回一句能怎麼了?她打你電話,你接一下不就行了?非要拉黑她,這不是故意刺激她嗎?」


 


我看著他,像是第一天認識他一樣。


 


「陳總,」我難以置信地開口,「我們剛才在談一份價值上千萬的合同,你卻讓我分心去安撫你的女朋友?」


 


「合同重要,微微的情緒就不重要嗎?」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她也是太在乎我了!你作為公司的老人,又是我的得力幹將,就不能幫我分擔一下,安撫好她嗎?非要弄得這麼雞飛狗跳!」


 


他居然把這一切的責任,強行推在了我身上。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責怪的臉,聽著他這荒謬的質問,心底最後一絲情分也消耗殆盡。


 


我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按亮,點開。


 


屏幕上,赫然是葉微微那上百條未讀信息和未接視頻。


 


「陳總,請問,這上百條的騷擾信息,幾十個奪命連環 call,我要怎麼『安撫』?是應該在談判桌上,接起她的視頻,向她直播我們的會議進程?還是應該在洗手間裡,向她三百六十度展示我上廁所的畫面,以證明我的『清白』?」


 


我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扇在陳致遠臉上。


 


他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難看到了極點。


 


葉微微見勢不妙,立刻捂住心口,聲音虛弱:


 


「致遠,你看她好兇啊……她、她就是故意針對我,就是見不得我們好……我、我被她氣得頭好暈……」


 


說著,她眼皮一翻,身子軟軟地就往地上倒。


 


「微微!」


 


陳致遠驚呼一聲,再也顧不得其他,

一個箭步衝過去,將「不堪重負」的葉微微打橫抱起。


 


他抱著她,匆匆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甚至沒看我一眼,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我必須送微微去醫院,張總這邊,你穩住!」


 


會議室裡,隻剩下S一般的寂靜。


 


張總的臉色,已經從看戲的玩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慍怒。


 


「舒總監,」他聲音低沉,「看來貴公司的『家務事』,比我們這千萬級的合同,要緊得多啊。」


 


他的語氣已經沒了之前的熱絡,隻剩下商人的審慎和疏離。


 


「這份合約,貴公司到底還有沒有誠意籤?說句實話,如果不是看在你過去幾年表現出的專業和誠意上,今天這出鬧劇,已經足夠讓我把你們公司列入黑名單了。」


 


一股冰冷的疲憊感席卷了我全身。


 


我為了這個項目付出的所有心血,我多年來苦心經營的客戶關系,在這一刻,都因為一個愚蠢的女人和一個更愚蠢的男人,變得搖搖欲墜。


 


我深吸一口氣。


 


再吐出時,胸口那團翻湧的怒火與失望,竟奇跡般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決絕。


 


「張總,抱歉,讓您見笑了。」


 


我迎上他審視的目光,臉上重新浮現出鎮定而專業的笑容。


 


伸手,將面前那份即將敲定的合同,緩緩推到了一旁。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清晰地開口:


 


「籤,當然要籤。」


 


「不過——我們換一種形式籤。」


 


6


 


我從張總的公司離開時,已是三個小時後。


 


打車徑直回了公司。


 


剛走出電梯,就察覺到氣氛不對。


 


下屬們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神色各異。


 


見我進來,立刻安靜下來,眼神裡帶著擔憂和憤慨。


 


「聊什麼呢?這麼激動?」我問。


 


我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小雅,快步走到我身邊。


 


她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將手機遞到我面前。


 


「老大,你看看,葉微微剛發的。她陰陽的這個人,是不是你?」


 


我接過手機。


 


是葉微微的社交平臺。


 


最新一條筆記,發布於一小時前。


 


配圖是陳致遠坐在醫院病床邊,溫柔地為她削蘋果的照片。


 


文案,則是一場精心編排的綠茶大戲:


 


【總有些女牛馬,想借著工作的名義搶我老公。

可惜呀,他心裡隻有我~[可愛]今天為了送我來醫院,連幾千萬的合同都不要了呢~】


 


【更可笑的是,那個女牛馬為了挑撥我們,甚至故意說她在衛生間跟我老公鬼混……幸好,我堅定地相信我的愛人。看,他這不是好好地陪在我身邊嗎?[愛心]】


 


【真想勸勸她,工作再努力有什麼用?老公還不是隻愛我一個?嘻嘻,親親我的好老公~[愛心]】


 


這條動態下面,竟然有了幾百條評論,熱度空前。


 


葉微微把每一條罵我是「心機小三」、「職場騷貨」的評論,都挨個點了贊。


 


我手指往上劃,又看到了她昨天發的。


 


【今天在飯局上教訓了一個想勾引我老公的女牛馬,讓她學狗叫,她就得乖乖叫。沒辦法,誰讓我是老板娘呢?打工的就該有打工的自覺,

分清主僕最重要。】


 


【散場了還想蹭車,搶我的『女朋友專屬副駕』,真是不知廉恥。還好我機智,直接把她趕去了後座~副駕永遠是我的專屬寶座哦~愛老公!】


 


她似乎嘗到了這種顛倒黑白博取流量的甜頭,把每一次的交鋒,都扭曲成了她「正宮鬥小三」並大獲全勝的爽文戲碼。


 


而我,就是那個上蹿下跳、屢戰屢敗的「女牛馬」。


 


「老大,她這完全是在胡說八道!」


 


小雅氣得臉都紅了。


 


「我們都清楚你的為人!公司裡哪個女生沒被她當成假想敵過?她自己像個瘋狗一樣到處咬人,現在還倒打一耙!」


 


周圍幾個核心員工也圍了過來,紛紛附和:


 


「就是!老大,我們都站你這邊!」


 


「要不要我們幫你去衝了她的評論區?」


 


「這公司真是越來越烏煙瘴氣了……」


 


我看著他們義憤填膺的臉,

心裡那點因背叛而產生的寒意,被驅散了不少。


 


「不用去衝評論。」我搖搖頭,「你們去一個,她拉黑一個,隻會給她徒增熱度。」


 


「那怎麼辦?就任她這麼潑髒水?」小雅急得不行,「私下裡大家早就把她罵S了!陳總他也真是……以前覺得他還行,怎麼一沾上葉微微,就跟被下了降頭一樣?」


 


我看著窗外,嘆了口氣:


 


「或許,他不是變了,隻是以前需要我們同甘共苦,所以不得不偽裝。現在公司步入正軌,他覺得已經站穩了,可以展露本性了。」


 


一個膽大的員工忍不住問:


 


「老大,你有沒有想過……跳槽?你要是走,我們都跟你走!」


 


這話一出,好幾雙眼睛都亮晶晶地看著我。


 


我心裡暖了一下,

卻隻是笑了笑:「別瞎想。在其位,謀其政,先做好手頭的工作。」


 


他們對視一眼,似乎從我平靜的語氣裡讀出了什麼。


 


眼中有激動,有期待。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陳致遠。


 


看來,他終於把他的「小兔子」哄睡著了。


 


7


 


「喂,舒穎。」電話那頭,陳致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張總那邊怎麼樣?合同流程在走了嗎?」


 


「沒有。」我語氣平淡,「張總說,需要重新考量。」


 


「重新考量?」他聲調陡然拔高,「條款不是都談妥了?臨門一腳你都能搞砸?!」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眉頭緊鎖、滿臉責怪的樣子。


 


「陳總,」我冷靜地反問,「合同為什麼搞砸,

您真的不清楚嗎?張總質疑的,是我們公司管理的專業性,以及……您這位老板,對工作的基本尊重。」


 


「那還不是因為你!」他立刻把鍋甩了回來,「為什麼會這樣?還不是你沒有安撫好微微的情緒!她本來就敏感脆弱,你還故意拉黑她,冷待她,是你刺激她才導致今天的合同沒籤下來!」


 


我聽著這番荒謬至極的指責,隻覺得可笑。


 


甚至懶得再與他爭辯。


 


「哦,原來是這樣。」


 


我勾了勾唇角。


 


「陳總的理解能力,真是超凡脫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