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要我老公進來，我想要他陪著我。」
「讓他好好看看，我是怎麼給他生孩子的。」
我面無表情地回她。
「這裡是普通產房，外面還有其他待產婦。」
「你要想他進來也可以。」
「單人產房 1888，我們可以立即給你安排。」
此話一出，林清清立馬閉上了嘴。
越來越頻繁的宮縮來臨，讓林清清根本無力思考其他問題。
隻能在助產士們的引導下，呼吸用力。
孩子太大，又不肯側切，我隻能盡力讓她的損傷降低到最小。
折騰了整整一夜，孩子才總算生了出來。
是個男孩，十二斤，巨大兒。
和我預料的一樣，林清清撕裂了。
整個部位看起來像馬蜂窩一樣。
我隻在心裡嘆了口氣。
可時間不等人，孩子出生之後，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根本來不及過多為她默哀。
4.
和白班醫生交接完之後，我回家倒頭就睡。
還沒睡多久，我媽就急匆匆進來叫醒了我。
「你醫院打你電話打不通，都打到我這裡來了。」
「好像說有什麼急事，你快回個電話。」
我一激靈，立馬打開手機，上面顯示幾百個未接電話和短信。
那一刻，我心都涼了，以為我的病人出了什麼事。
趕緊起身回撥。
電話被立馬接通。
產科護士長焦急的聲音傳了過來。
「吳醫生，你快來醫院！林清清和她家屬在醫院鬧起來了！」
「說要告你！
場面快控制不住了！」
我腦袋「嗡」的一聲，一邊套上衣服一邊問:
「告我？告我什麼？孩子不是平安生下來了嗎？」
護士長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無奈。
「說你違規操作，導致她嚴重撕裂！」
「現在他們一家子堵在科室門口，拉著橫幅，一定要你給個說法。」
「還說你是故意的，報復她不籤字！」
我氣得手都在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我馬上到。」
開車趕往醫院的路上，我仔細在腦子裡復盤了昨夜的情形。
林清清和她丈夫的嘴臉在我眼前不斷閃現。
那份她逼著我籤的協議，她那句「下面松了滿足不了老公」。
還有她丈夫那句「一定要保孩子」。
一股寒意夾雜著怒火在我胸腔裡翻湧。
我預感到會有麻煩，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兇。
趕到產科病區，遠遠就聽到喧哗聲。
林清清的丈夫王強，正臉紅脖子粗地指著科室主任的鼻子罵。
「你們這是什麼黑心醫院！什麼狗屁醫生！把我老婆下面都撕爛了！這以後我們還怎麼過日子？」
「我告訴你，這件事你們不給我個說法，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別以為我們小老百姓是好欺負的。」
林清清坐在輪椅上，被一個看起來是她婆婆的中年婦女推著。
她臉色蒼白，但眼神卻充滿怨恨地盯著每一個試圖靠近的醫護人員。
她懷裡抱著孩子，但那孩子仿佛隻是她示威的工具。
她看到我，立刻尖聲哭喊起來。
「就是她！就是那個吳醫生！
她故意的！她恨我不讓她側切，她就使勁把我往爛了撕！喪良心啊！」
他們身邊還圍著幾個看起來是親戚的男男女女，一起起哄。
一條白色的橫幅格外刺眼。
「無良醫生吳萱清，惡意傷害產婦，天理難容」
科室主任看到我，連忙使眼色讓我先別過去。
但王強已經發現了我，猛地衝了過來，伸手就想抓我的衣領。
「你個庸醫！你還敢來！」
我側身躲開，趕緊退回保安身後，冷冷地看著他。
「請你尊重一點！事情是怎麼回事，我們都很清楚。」
「清楚什麼？清楚你怎麼害我老婆的嗎？」
男人唾沫橫飛，隔著保安衝我大聲叫嚷。
「我告訴你，我老婆現在重度撕裂，影響到我們夫妻性生活！這都是你的責任！
」
「你們醫院必須賠償！你這個醫生必須吊銷執照！」
科室主任趕緊攔在我們中間。
「家屬，家屬，冷靜！有話好好說！吳醫生的操作是符合規範的，當時的情況……」
「規範個屁！」
林清清婆婆蹦了起來，指著主任的鼻子罵。
「你們就是一伙的！合伙欺負我們老百姓！」
「我兒媳婦好好一個人，被你們弄成這樣，以後我兒子怎麼辦？這個家怎麼辦？」
說著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得撕心裂肺。
林清清配合地放聲大哭，把孩子也嚇得啼哭起來，場面頓時混亂不堪。
5.
我看著這場鬧劇，心冷到了極點。
我拿出手機，調出昨晚她丈夫籤的那份「知情同意書」照片。
屏幕幾乎要懟到男人臉上。
「你看清楚了！這是你籤的字！上面白紙黑字寫著。」
「如因拒絕側切導致產婦會陰嚴重撕裂、新生兒產傷等一切後果，由產婦及家屬自行承擔。」
「你的籤名和手印都在這裡！」
王強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還有這一手。
立刻蠻橫地一把想打掉我的手機。
「什麼狗屁同意書！那是你騙我籤的！我當時著急救我老婆孩子，根本沒看清！」
我氣笑了。
「我當時一字一句讀給你聽，你確認無誤才籤的字！現在想不認賬？」
「誰知道你讀的是什麼？你們醫生套路深得很！」
林清清婆婆幫腔道。
「反正我兒媳婦是在你們醫院出的事，你們就得負責！賠錢！
最少五十萬！」
「不然我們就去衛健委告！去電視臺曝光！讓你們身敗名裂！」
不論我和科室主任如何解釋勸說，可他們撒潑打滾，S活不走。
堅持要為林清清「討個公道」。
為了避免影響其他產婦休息，也為了盡快平息事態。
院方決定暫時將他們請到醫務科會議室協商。
會議室裡，氣氛劍拔弩張。
林清清一家子坐在我們對面。
醫務科科長試圖安撫。
「你們的心情我們理解。我們也已經調查了昨晚當班所有醫護人員。」
「吳醫生確實是按照你們的要求沒有側切，盡力協助產婦分娩。」
「胎兒過大才是導致嚴重撕裂的主要原因，這在醫學上是常見情況。」
「而且，我們有完整的產程記錄和籤字文件。
」
「文件文件！你們就知道拿文件壓人！」
王強猛地一拍桌子。
「我現在不看文件！我就看我老婆的結果！」
「現在的結果就是她下面爛了！以後會不會漏尿？會不會影響她下一次懷孕？會不會影響夫妻生活？你們誰負責？」
他說著，竟然用一種嫌棄的眼神瞥了林清清一眼。
林清清接收到這個眼神，哭得更兇了。
仿佛她所有的價值都隨著那場撕裂而毀滅。
我強忍著惡心，平靜地開口。
「首先，產婦的撕裂傷雖然嚴重，但隻要後期遵醫囑好好護理和康復，基本功能是可以恢復的，並不存在你所說的『爛了』那麼誇張。」
「其次，作為醫生，在你們堅決拒絕最佳醫療幹預的情況下，我已經盡力保得你們母子平安，
這是在非常困難的條件下能做到的最好結果。」
「最後，如果你們堅持要鬧，我們可以申請做醫療鑑定，甚至走法律程序。」
話音剛落，林清清婆婆尖叫起來。
「法律程序？嚇唬誰呢！」
「我們不怕！明明就是你們醫院的錯，你們賠錢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不然我們就天天來鬧！你們這麼大醫院，看你們以後還怎麼開門！」
這時，林清清突然抬起頭，語氣帶著狠毒。
「你就是恨我昨晚讓你沒面子了，所以你故意不給我好好接生。」
「你就是想讓我遭罪！你這種人心腸太壞了！你不配當醫生！」
我看著這個從始至終都把取悅丈夫，放在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安全之上的女人。
內心湧起一股深深的悲哀和無力。
醫生可以挽救人的性命。
但抹不掉刻在骨子裡的奴性。
6.
我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平靜地說道:
「林女士，我跟你無冤無仇，我是醫生，最大的成就感就是看到母嬰平安。」
「昨晚但凡有一絲可能，我都想幫你避免這場悲劇。」
「但你堅持自然分娩，那就意味著你願意承擔可能出現的風險。」
「現在風險發生了，你們想把所有責任推到醫院和醫生頭上。」
「這不合情理，也不合法！」
「你胡說！」
林清清激動地想從輪椅上站起來，被她婆婆按住。
她指著我的鼻子罵。
「明明就是你技術不行！人家國外都不側切，怎麼就你們醫院事多？」
「你就是想多賺錢！現在出了事就想推卸責任！
我要曝光你！讓你在這個行業混不下去！」
林清清一家一口咬定是我操作失誤甚至惡意報復，堅持索要巨額賠償。
院方則堅持認為診療過程符合規範，可以人道主義賠償兩萬塊。
住院期間安排單人病房，醫療費全免。
但拒絕無理索賠要求。
協商以失敗告終。
臨去前，王強指著我惡狠狠威脅。
「你給我等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果然，沒幾天，網絡上就出現了一條視頻。
標題為:XX 醫院產科醫生竟因產婦拒絕側切，惡意報復致其會陰嚴重撕裂！
視頻極盡煽動之能事，完全歪曲事實。
把我說成一個因為被產婦質疑就心懷怨恨、手段狠毒的無良醫生。
把林清清塑造成一個勇敢反抗醫療霸權卻慘遭迫害的悲情母親。
視頻中林清清抱著孩子哭得泣不成聲。
還附帶了自己打了馬賽克的會陰部被撕裂的照片。
看得極具衝擊力。
一時間，輿論哗然。
醫患關系本就敏感。
被他們這樣刻意引導，更是將事情徹底惡化。
評論區立刻湧起一片同情和聲援。
「無良醫生不得好S！」
「支持維權到底，告倒那個黑心醫院。」
「強哥真是好男人，清清加油。」
我的個人信息也被「人肉」出來。
電話、短信，收到了無數陌生人的謾罵和詛咒。
甚至有人把電話打到了我父母家裡。
醫院也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領導找我談話，雖然明確表示會堅持原則。
但也暗示我，
如果能「顧全大局」息事寧人最好。
「醫院也知道這件事你受了委屈，但其實也就是道個歉的事。」
「至於賠償問題，醫院可以承擔一部分。」
「這樣做對醫院和你的個人聲譽或許都好。」
我聽著，心中一片寒涼。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
如果我這次妥協了，承認了莫須有的「過錯」。
那以後每個醫生在面臨類似情況時，都將在胡攪蠻纏面前一敗塗地。
這不僅是我的尊嚴之戰，更是對所有堅守崗位的同行的一種交代。
我向院方明確表示，拒絕任何形式的私下賠償或妥協。
並且要求立即啟動醫療鑑定程序。
醫療鑑定需要時間，而網絡暴力卻愈演愈烈。
一些不明真相的網友開始攻擊醫院官網和預約平臺。
那幾天，我上班都需要保衛科同事護送才能避開圍堵的「熱心市民」。
院方為了盡快平息事態，隻能暫時將我停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