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總感覺要是他有尾巴,此刻一定搖得歡快。
我把腦中詭異的想象甩開,坐在桌邊等了一會兒,等到樂顛顛回來的江雲輕。
……為什麼感覺尾巴又甩起來了。
到了晚間,江雲輕又積極幫顧澤整理床鋪,還略帶歉意道:「我們家隻有一間空的雜物房了,還望顧兄不要嫌棄。」
我:其實不是雜物房……
「顧兄沒有換洗衣物,介意穿我的嗎?燕燕昨日幫我洗的,今天正好幹了。」
我:你來了以後除了貼身衣物,其他不都是你搶著洗的嗎……
「對了,明日我還要和燕燕一起打獵,就勞煩顧兄幫忙看家了。」
我:讓一個病人看家,
江雲輕你真是大善人。
眼看著顧澤的臉色在江雲輕的一番話裡越發陰沉,我終於輕咳出聲,「明日我自己去,你在家照看顧公子吧。」
江雲輕臉一下垮了下來。
顧澤臉色也沒怎麼好轉。
我才不慣著,「你們要是還想住在這,就聽我的安排。」
靜默一息,二人齊聲道:「是。」
哀怨得仿佛深閨怨婦。
我揉揉額角,索性轉身不看這二傻子,「另外明天要是打架砸壞我屋裡的東西,十倍賠償然後滾蛋。」
7
翌日,我在江雲輕充滿怨念的小眼神中獨自上山。
已是深秋,林間動物活動留下的痕跡都很明顯。
我摘夠草藥後,轉眼就在附近發現鹿的足跡,草叢間還隱隱有血跡。
這是一頭受了傷的鹿。
我下意識深吸一口氣,果然在風吹來的方向聞到血腥味。
前段時間因為江雲輕跟在身邊,我都不好打大型獵物,今日機會難得,我毫不猶豫就往林深處走去。
越往深處,遮天蔽日,秋風瑟瑟,伴有蟬鳴。
我不免感到一股久違的興奮。
我爹在時,他一直不許我往深山走。
哪怕我有一回給他扛回來一頭野豬,他也沒給我半分誇獎,反而拿藤條抽了我一頓,還讓我跪在祖宗靈前,發誓再不進深山。
然而最後,他自己倒在深山裡,沒留下隻言片語。
倘若不是那日大雨,我盯著山間繚繞的水霧,沒由來地一陣心慌,不顧我娘的勸阻冒雨進山,我可能這輩子都找不到我爹的屍首。
都說燕過留痕,但大雨衝刷了一切,除了我爹傷痕累累的屍首,
其他的我什麼都找不到。那時一向靈敏的嗅覺似乎都失靈了,鼻尖隻有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從那以後,我成了深山的常客。就連兩年前闖進我家的歹人,也是被我埋在這片深山裡。而且感謝這位好心人,我還是在埋他的途中陰差陽錯發現的我爹藏起來的賬本。
也正因為這個賬本,我才相信了顧澤的話。
我想知道,我爹至S想保護的究竟是什麼,也想看到,他守護的東西能有得見天光的一天。
嘹亮的蟬鳴瞬間噤聲,我回神,看到不遠處樹林中的小鹿耳朵豎起,四處張望。
這是一頭與母親走散的幼鹿,腹部有傷,湿漉漉的眼睛透著惶惶不安。
我張弓搭箭,對準它受傷的部位,沒有絲毫猶豫地松手。
小鹿倒下時,我透過它的眼睛看到那年守在父親靈前的自己,
強裝鎮定,拙劣地掩飾自己的慌張與迷茫。
而半年後,守在母親靈前的我,已經在那些所謂親戚身上,學會了強者生存的法則。
不要對外界展露自己的脆弱不安,那隻會引來不懷好意的敵人。也不要因一時憐憫放過尚且年幼的狼崽,否則待它長大,你會是它叼回窩的第一個獵物。
我順著小鹿的屍體往不遠處看,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土堆,裡面埋著我的二表叔,一個當年企圖羞辱我娘的人。
不知不覺已到黃昏,歸林的鳥兒發出啼鳴,宛若哀歌。
我吹了聲口哨,扛起小鹿家去。
最後在家門口,看到在院子裡打得有來有回的二人。
8
顧澤現在就是非常後悔。
一是後悔當初主動跳進陷阱,以致現在居然打不過江雲輕這小子;二是後悔沒忍住和江雲輕動起了手,
被林燕抓了個正著。
更令人惱火的,還是江雲輕就在林燕出現的那一刻挨了自己一拳,然後可憐兮兮地向林燕告狀。
這麼愛告狀,不愧是做御史的料。
顧澤如此腹誹的同時,目睹告狀的江雲輕被林燕踹了一腳。
顧澤心情好了一些。
被踹的江雲輕依舊恬不知恥地黏在林燕身邊,林燕看著不耐煩,卻沒有再甩開他。
顧澤暗喜的心情蕩然無存。
記憶裡,林燕似乎從沒有這麼縱容過他。或者說,這一世他見到的林燕,一直與上一世的她不同。
前世的林燕因為嫁給他做了世子夫人,言行舉止都被要求符合禮儀,所以與他的每一次交往都帶著生澀和僵硬。也常聽母親抱怨,帶她出門赴宴時她總與旁人相處不來,還偶爾鬧出一些笑話,害她這個國公夫人丟盡臉面。
起初,顧澤是不耐煩聽這些的。
他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男子不理後宅之事,更別提娶林燕一是為了她手中的賬本,二是為了躲過公主賜婚,他本人實際對她並沒什麼感情,因而也就不會多注意她在後宅的處境。
轉折在婚後半年的秋獵。
那日林燕難得穿了一身銀紅圓領窄袖缺胯袍,腳蹬一雙黑色長靴,整個人顯得英姿颯爽。
在此之前,顧澤其實不喜她的相貌。
與那些高門貴女相比,林燕膚色太深,身材太高挑,舉手投足太粗獷,失了女子該有的婉約柔美。
但她打獵時矯健的身手、敏銳的判斷,以及打到獵物時,臉上瞬間綻放的那種發自內心、毫不遮掩的笑容,還是映著那日的陽光一同落在顧澤的眼裡。
自那日起,顧澤的目光不受控地時時落在林燕身上,
同時他逐漸覺得她的一切都如此可愛,包括她臉上的雀斑。
閱歷豐富的父母最先看出端倪。
「大丈夫怎可沉溺於兒女情長。」
「我兒如此風姿,且有大好前途,怎可配一鄉野村婦?」
「案子也快結了,這門婚事沒有繼續的必要。屆時你休了她,母親已為你選好張閣老的孫女。」
最後林燕也拿著大婚當日立的文書尋他,「我爹的事多謝你,一年前的救命之恩你已還了,我們兩清,不如就此分開。」
婚後,她面對他第一次表現得如此自在坦然,襯託得心有別念的他更加狼狽不堪。
「哪裡兩清?」林燕的眼神太清澈,他不由越發惱羞成怒,「你住在這兒一年多,不應該欠我更多嗎?」
其實他想說的是,這一年裡她就沒有動過心嗎?為何能這麼自然地說出分開二字?
她如今孑然一身,離開他又能去哪兒?總不能她已心有所屬。
彎彎繞繞的心思在嘴邊徘徊,出口卻是盡失他多年教養的一句質問。
口不擇言的後果便是,林燕誤以為還需償還住在國公府一年的吃穿用度,便開始偷偷想法子賺錢。
也是在那段時間,江雲輕趁虛而入。
如今江雲輕對著林燕打回來的鹿欣喜不已,二人相處融洽的場景讓顧澤隻覺歷史重演。
如果歷史會重演,那他回來的意義又在哪裡?
9
「顧公子,你是累了嗎?」
把鹿的處理甩給江雲輕,擺脫他的歪纏後,我才注意到靠在門邊的顧澤臉色不對。
他表面在看著這邊,實則目光空洞,面色蒼白,更像是中邪一樣,讓我懷疑是不是要帶他去老孫頭那裡看一看。
呼喚數次後,
顧澤終於回過神來,直愣愣叫了一聲:「燕燕。」
我下意識攏眉,但還是沒糾正他,「你是累了嗎?累了的話我扶你進屋休息吧。」
他不應,仍是看著我,又似乎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鼻尖傳來隱隱的血腥味,連帶他臉上復雜的神情,一下刺激了我。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原本伸出去攙扶他的手在空中打了個彎,轉而揪住他的衣領,一把將他掼到旁邊的土牆上。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怎麼不說話?是心虛了嗎?」
顧澤被砸得回過神,聽到我的問話後瞳孔微縮。
我瞬間想起江雲輕與他「初見」時的對話。
「上輩子」、「這輩子」、「被人所害」。
當時我隻捕捉到這幾個字眼,雲裡霧裡便沒有深究,而此時顧澤的一系列反應又讓我回憶起來,
同時心底浮起一個荒謬的猜想,讓我情不自禁說出接下來的話。
「你是要心虛吧?上輩子利用我和我爹還不夠,這輩子又來,顧、明、遠。」
所謂的「利用」其實隻是我的猜測,但眼前人的反應那麼真實。
瞳孔放大,隨後目光躲閃,以及掩藏在深處的哀慟和愧疚,讓我心神巨震。
瞬間的反應做不了假,更何況他都來不及收拾表情,隻一味地喃喃自語。
「你也回來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本以為案子都了結了,沒想到後來你會S,也沒想到我爹他會——」
「燕燕!」
江雲輕從屋裡衝出來,打斷了顧澤的話。
我面無表情地轉過頭看他。
這張頗合我心意的臉此時變得模糊不清,
看著和裡正家的小兒子沒什麼差別。
「不管有什麼話,先放開顧公子好嗎?他的傷口裂開了。」
血腥味是很重,但遠不及那日雨夜。
我松開手,任由顧澤滑落在地。
江雲輕沒有去扶他,隻一步步靠近我,「很抱歉,我瞞著你很多事。」
我用眼神止住他的腳步,「我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個騙子。」
隻是沒想到,你騙我的是這麼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