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事江雲輕後來告訴我了,這會兒她提起,我也正好能說清楚,「槐花很聰明,不過保護好自己最重要,你們都不要因為我的事陷入危險,知道嗎?」


 


她點點頭,又指指我後方,「欸,孫爺爺還是來了。」


 


我轉頭,正看到他準備閃身躲到籬笆後面,結果因為動作不夠利索還差點絆倒。


 


我趕忙上前扶好他。


 


他有點尷尬地摸摸胡子,給自己找臺階下,「我怕你不知道哪些藥治哪些病,萬一吃S了還砸我招牌,這才來叮囑你。」


 


我順著他的話,把包袱打開,假裝沒看到每包藥上的字條,「那您給我說說。」


 


孫爺爺順坡下驢,一番介紹下來終於氣順,還有心思提別的,「昨天去找那個神棍了?」


 


說起來孫爺爺向來和老孫頭不太對付,雖說兩人幾百年前是一家,但一個篤行「治病救人」,

一個熱衷「給你算一卦」,吵起來實在再正常不過。


 


早年我爹受傷時,孫爺爺還在那裡開藥方,老孫頭就湊過來神神叨叨「我看你印堂發黑」,然後就被孫爺爺用毛筆甩了一臉墨水。


 


我默認,識趣地沒提桃木牌的事。


 


孫爺爺吹胡子道:「肯定又送你他的『傳家寶』了,都沒啥用!我給你的藥才管用,記得保管好,知道不?」


 


我點頭如搗蒜。


 


他繼續絮叨:「有些事,能讓別人去做就別自己硬衝。那倆大小伙子長得又高又壯的,放著不用幹啥?一個個的都讓你受傷了還想娶你,我看都不行,你別選他倆。我聽說京城裡也有不少好郎君,你目光放長遠,也看看別人……」


 


這都扯哪兒去了。


 


後面幾句就沒收著聲,站不遠處的江雲輕和顧澤肯定都聽到了。

我一邊笑一邊應和,眼角餘光看到他們的臉色都很精彩。


 


講到我「孫子」時,槐花終於忍不住,上前拉孫爺爺的袖子,「阿爺,你再講太陽都下山了。」


 


老頭閉了嘴,過了會兒還是開口:「總之,萬事小心。有什麼事可以去京城的萬民堂,他家掌櫃是我舊識,你把我的字給他看,他認得。」


 


我說不出話,隻重重點頭。


 


最後還是他先不耐煩,擺擺手道:「差不多可以走了,走吧走吧。」


 


我當即把一疊紙塞他手裡,「這些您幫我保管。」說罷不等他推諉,飛速上了馬車。


 


那是我的房契和一些銀票,給老孫頭怕他哪天當符紙燒了,給槐花怕她爹娘發現,思來想去就給孫爺爺了。本想著他不來我就扔他院子裡去,他來了我正好當面給。


 


江雲輕玲瓏心思,立馬揪著顧澤上馬車,

告別一聲就揮鞭啟程。


 


我就坐在馬車裡,聽著孫爺爺「罵罵咧咧」的聲音漸漸遠去。


 


19


 


啟程當晚,三人沒有住客棧,選擇就地露營。


 


整個白天江雲輕和顧澤都坐在馬車外換班趕車,一方面是不想對方和林燕有單獨相處的機會,一方面也是想給林燕留時間緩解心緒。


 


雖說林燕一直不是多話的性子,兩個男人還是能從林燕的一舉一動中察覺出她鬱鬱寡歡。她指揮搭臨時窩棚時還是一如既往地雷厲風行,但安頓下來後,她吃愛吃的胡餅時偶爾的出神,望向遠方時眼角眉梢掛著的寂寥,還是很明顯地傳達出了「別煩我」的訊息。


 


就像一隻向來活蹦亂跳的燕子突然耷拉下來。


 


顧澤想去安慰,被江雲輕一個眼神止住。


 


他們倆本就是這一趟京城之行的原因之一,

這時候上前純屬給人添堵。


 


顧澤意識到這一點,再度感到無力,也坐下,鬱鬱地盯著火堆。


 


他不得不承認,同樣做過林燕的丈夫,江雲輕比他強太多。


 


淳樸天真、愛憎分明、堅韌不拔、幹脆利落……


 


顧澤一直在對林燕改觀,可在今天看到她與村裡人的相處後,他還是被這個柔軟溫暖的林燕震撼。


 


他腦海中曾一直保留前世秋獵時林燕的笑,甚至剛回來那段時間這個畫面也時常被他想起,但不知何時,那個笑得天真燦爛的林燕逐漸模糊,變成現在這個有血有肉、有喜有悲、更加鮮活的林燕。


 


顧澤突然意識到,現在的他,似乎正不可避免地陷入這個更美好生動的林燕。


 


同時他又悲哀地發現,相比於江雲輕,自己與林燕的可能性實在小得可憐。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似乎隻有彌補過錯,包括他和他父親的。


 


顧澤從袖口拿出一個細小的羊皮卷,上面畫著他之前讓暗衛去探得的路線圖。他思索片刻,還是悄悄牽了匹備用馬離開。


 


半個時辰後,他回來了。看著手中多了不少標記和注釋的地圖,他終於稍稍感到心安。


 


江雲輕還不知道他的情敵已經認輸,假裝沒看到顧澤去而復返的他隻懷疑此人是不是又起了什麼歪心思。


 


假寐的他微微睜眼,再三確認顧澤沒有其餘舉動後才放下心。


 


不是他多疑,實在是前世今生的顧澤都沒對林燕做過什麼好事。


 


前世的江雲輕初入官場,就聽聞榮國公的世子夫人是個粗野村婦,相貌醜陋、無知淺薄,挾恩才嫁入國公府,實則很不得夫君和婆家喜歡。


 


彼時顧澤以清風明月的世家公子示人,

官場同僚也多惋惜其不得佳人。


 


江雲輕那時隻覺奇怪,一個毫無背景的平民女子,如何能以恩要挾頗有權勢的國公府?倘若這世子真的念及恩情才娶的人家,又為何放任流言蜚語中傷自己的救命恩人?


 


是以,江雲輕不大喜歡這個世子,雖然那時的他其實也根本接觸不到那些世家權貴。


 


隨後的事也證實他的感覺沒錯——這世子不是好人。


 


當然,看上世子夫人的他,也不是什麼好人。


 


20


 


江雲輕多年後回憶起和林燕的初見,不得不承認自己在那時就已起了「不軌之心」。


 


林燕把他從失控的馬車前救下,他看出對方女扮男裝,心思一動,就這麼和人套起話來。


 


那會兒的林燕很單純,完全沒察覺江雲輕問話裡的陷阱,就這麼話趕話把自己的事說了出來。


 


盡管人名都被模糊,江雲輕還是拼湊出眼前這姑娘的底細。


 


已嫁人,嫁的應該是高門大戶,此次是第一次偷偷出門,目的是尋找一些賺錢的門路。由此也可推測出她家世不高,沒有嫁妝,也不被夫家看重。


 


江雲輕為她惋惜憤懑的同時,還陰暗地慶幸她與丈夫感情不和。


 


為了和林燕保持聯系,江雲輕借口自己正好有好友想要一些刺繡的小玩意,詢問她是否願意幫忙。


 


林燕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半個月後,江雲輕明白了她猶豫的原因——帕子上的竹子歪歪扭扭,看著並不「正直」。


 


林燕有些臉紅,「我繡得不好,你別付我錢了。」


 


她想去找找別的活計,江雲輕摩挲著竹子,用二十兩銀票把她勸住了。


 


「不是一般的竹子,

倒是很符合我的朋友。」他把帕子收進懷中,又開始誘騙人家,「你放心吧,我那朋友向來喜歡不尋常的繡品,你做的他會很喜歡。」


 


象徵正直君子的竹,實則長得歪歪扭扭,多像現在誘拐有夫之婦的他。


 


林燕沒信他的說辭,但信了他的銀票。


 


二十兩,回來的江雲輕也是帶著一種執念,在與林燕重逢時提出這個數目。


 


他又成功了。


 


一覺醒來還在回憶夢境的江雲輕思及此,不禁嘴角勾起。


 


「別傻笑了,」林燕已然恢復,收拾東西途中瞥了眼江雲輕,順帶就扔了粒石子過去,「準備出發。」


 


石子砸到小腿,但一點也不痛。


 


江雲輕回神,嘴咧得更大。


 


顧澤看他這不值錢的樣子,有點無言。


 


好吧,在這方面他也比不過,

自己輸得不冤。


 


這一日三人繼續趕路,江雲輕也終於得知前一晚顧澤偷偷出去是幹什麼。


 


看著二人就手頭的羊皮卷分析路線,江雲輕心裡暗罵顧澤心機,但到底沒有否定顧澤這份地圖的用處。


 


不過他嘴上不說,行動上還是有所體現,比如更加粘人。


 


林燕察覺到這點,不知第多少次納悶男人怎麼這麼小心眼。納悶完,她自覺還是要照顧一下「同伙」的心情,便把江雲輕也拉入討論路線的行列。


 


她都沒有意識到,向來獨自決定獨自行動的她,開始和別人合作。


 


不過當晚,她就又後悔和這兩個沒用的男人合作了。


 


21


 


「晦氣。」


 


我察覺到有人在往屋裡點迷煙時,第一想法就這兩個字。


 


顧澤提供的地圖顯示這家客棧沒什麼問題,

考慮到他的暗衛實力不弱,江雲輕也沒反對,我們今晚就在此投宿。


 


結果就撞大運了。


 


我在心裡感慨的同時用抹了藥的帕子蒙住口鼻,拿出放在枕頭下的匕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一刻鍾後,細微的開門聲響起。


 


鼻尖聞到陌生的氣息時,我翻滾躲過對方一刺的瞬間暴起,用匕首刺向對方。


 


面對大型的危險獵物要確保一擊即中,有闲莊的前車之鑑,此刻我不敢心存僥幸,這一下幾乎用了全部的力氣。


 


匕首精準地刺穿了對方的喉嚨,那一團黑影悶聲倒地。


 


確認沒有其他幫手後我放松下來,也沒管傷口撕裂的右肩,起身走出房門。


 


隔壁就是江雲輕和顧澤的房間,此時傳來打鬥的聲音。


 


我推開門,正巧看到月光下江雲輕用茶壺的碎片割斷一個刺客的脖子。


 


手法有點眼熟。


 


「燕燕!」


 


沒來得及多想,我耳邊就響起江雲輕焦急的聲音。


 


他已經點起火折子,看到我右肩滲出的血跡,臉色驟變。


 


「沒事。」或許是精神緊繃,我沒太感覺到痛,「我那兒來了一個,被我處理了。」


 


江雲輕呼了口氣,仍過來扶我,「我們這兒來了四個。」


 


我懶得阻止他,專心觀察四周。


 


地上除了砸碎的茶壺,還躺了三個黑衣人,桌椅板凳都支離破碎,看來是被當工具使了。


 


往裡走能看到床上還倒著一個,顧澤就坐在旁邊,一手握著染血的長劍,一手抓著什麼東西。


 


確認屋內沒有漏網之魚後,我把目光放回這家伙,「他吸到迷藥了?」


 


「我一早就給過他解藥了。」江雲輕冷哼,

走過去踹了他一腳。


 


顧澤回神,緩緩抬起頭,神情復雜。


 


「我爹派來的人。」他語氣中流露出一絲迷茫,「他知道我在嗎?」


 


「你說呢?」江雲輕一邊撕了個布條幫我暫時包扎,一邊毫不留情地回答,「你的幾個暗衛到現在都沒出現。你底下還有兩個弟弟,你爹也不擔心絕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