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袁芬芬不顧哭泣的小哲,氣急敗壞地扯著他往外走,「哭哭,就知道哭……」


幾個年齡相仿的嫂子們把我圍起來,「誰家鍋底沒有灰,你別難過。」


 


「也就是你性子好,要是換我身上,關上門把好吃的全吃光。」


 


有人真心安慰我,有人是為了打聽一點更隱秘的矛盾來當做散播的談資。


 


我扯了扯嘴角,沒有說話。


 


自打那次鬧翻以後,我第一次接到陳平治的電話。


 


「你怎麼能在超市讓芬芬下不來臺?」


 


「是你媳婦先……」


 


「你不是最在乎臉面嗎?鬧成這樣,人家都會笑話你這當老婆婆的不會做人。」


 


最親的人才會最了解你的短處。


 


老陳出意外的時候,倆孩子一個初中,

一個小學。


 


幾個姑姐早已出嫁,那時候思想還很封建,出嫁的姑娘是沒有義務赡養父母的。


 


公公婆婆一個不能走,一個看不見。


 


我白天結束學校的工作,晚上還要去飯店當小工。


 


早起就去莊稼地看看,就為了多點收成多點收入,日子過得別太不如人。


 


幸好,兩個孩子都沒有太讓我操心。


 


伺候走了公婆。


 


孩子們都有了可以解決溫飽的工作。


 


然後相繼成家,我以為自己想要的體面都在慢慢成全。


 


自打陳平治結婚後,體面就像年代久遠的牆皮,不受控制地脫落。


 


「我都土埋半截了,會不會做人已經不重要了,你得好好做人,別被人揪了尾巴。」


 


「你什麼時候變得陰陽怪氣的?」


 


「從你不是人的時候!


 


5


 


袁芬芬在朋友圈發表了一篇大概沾滿兩頁手機屏的小作文。


 


通篇沒有標點符號,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讀懂。


 


總體思想還是控訴我作為婆婆的不合格。


 


其中包括房子沒有裝修成她喜歡的樣子,結婚的時候也沒有給她買金首飾;彩禮給了她八萬,卻給了陳媛媛十八萬的陪嫁;在她坐月子的時候做辣子雞;她懷孕,我卻逼著她打胎……最近的一次就是中秋節沒有喊他們回家吃飯,幸虧他們有娘家媽媽的疼愛,要不然就要一家三口守著孤單過團圓節。


 


我把自己置身事外,居然笑出來了。


 


房子是回遷房,整棟樓都是統一的裝修,那時候陳平治還在上大學,誰會未卜先知知道她的喜好。


 


再說,施工方會因為一個人的喜好改變整棟樓的格局嗎?


 


結婚的時候確實沒有買五金。


 


明明是她自己說:「金價不穩定,您先折現給我,等以後價格合適再下手。」


 


那時候黃金三百出頭,我給了她三萬她是黑不提白不提,還有從我這擄走的金戒指也就跟沒有發生過一樣。


 


再說這幾年,我看她金項鏈、金耳環可沒有少換。


 


彩禮確實給了陳媛媛十八萬。


 


人家男方彩禮拿了十萬,我給了八萬陪嫁,是女婿為了給我們壯觀,他提出來把這兩筆錢放到一起就行。


 


我知道對這事袁芬芬很不滿意。


 


因為那時候她在鬧著要換車。


 


二十萬出頭。


 


她的意思是陳媛媛的陪嫁就免了,還有男方的彩禮也一並留下。


 


我能為了讓兒媳婦滿意,讓閨女去婆家不能挺直腰杆嗎?


 


辣子雞也是真的在月子裡做的。


 


她媽來看她,點名要吃辣子雞。


 


一隻雞被我一分為二,一半做了辣子雞,另一半沒加科技燉的。


 


結果,她媽嫌我小氣,在她身上也沒落好。


 


她懷孕的時候,小哲十個月大。


 


到處爬,正好是離不開人的時候。


 


迎接一個新生命是值得期待的。


 


但是,生個孩子也不能圖一時痛快吧。


 


「如果你要生二胎,我帶不來兩個孩子,你得自己帶一個。」


 


「還有平治現在的收入,你覺得負擔兩個孩子寬裕嗎?」


 


小哲的奶粉尿不湿都是我負擔的。


 


陳平治一個月八九千,隻夠他倆的開銷。


 


我的退休金是不足以負擔兩個孩子的。


 


當時她沒有說話,隔天回來就說自己流產了。


 


這是我逼的嗎?


 


還有這次中秋節,我沒覺得自己有錯。


 


6


 


我把這些事編輯成比較好理解的文字,也發到了朋友圈。


 


也就隔了幾個小時吧,袁芬芬就出現在我面前。


 


陳平治緊隨其後。


 


「你那個朋友圈什麼意思,以後讓我怎麼出門?」


 


看著她們睚眦欲裂的樣子,我的內心出乎意料地平靜。


 


「穿上鞋子邁出去唄,難不成光腳出門?」


 


「或者蹦出去?」


 


袁芬芬深呼吸一口氣,「你不是最在乎小哲嗎?你這麼做,讓學校的老師怎麼看他。」


 


對哦,我還有小哲老師的好友。


 


「還有你兒子的工作,你讓他在單位怎麼混?」


 


「你發朋友圈之前都沒有考慮這些問題,我為什麼要考慮?」


 


「我把他們都屏蔽了!


 


她這番掩耳盜鈴的操作,我是不是應該誇她聰明?


 


鎮子就那麼大,婦女之間的傳播速度堪比廣播站。


 


屏蔽誰不屏蔽誰好像沒什麼作用。


 


陳平治也朝我發難:「這事鬧得沸沸揚揚,領導都找我談話了,你真的要毀掉我嗎?」


 


「你怎麼不管管你媳婦?目前為止,我做的隻是防守而已。」


 


我知道袁芬芬根本不在乎小哲和陳平治的處境,要不然她不會把家醜外揚。


 


她此行的目的是因為我的反擊影響了她的名聲。


 


畢竟,她可沒想到我會撕破自己最在乎的臉面進行反擊。


 


「我已經把早上的東西刪了,作為交換,你也要刪!」


 


「誰要跟你交換,我沒有答應過。」


 


「你到底要怎麼樣?」


 


我要怎麼樣?


 


我沒想過。


 


「你看你也不能怪我對你不滿意,我姐這些年房子換了又換,人家差你那條魚嗎?」


 


「再說,她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也不想一想自家兄弟的窘迫。」


 


其實,陳平治的工資加上我的退休金,在這個小鎮上已經算高收入了。


 


就算袁芬芬不上班,也足夠維持普通的生活。


 


但是袁芬芳追隨的那種小資的日子,明顯是跟我們的生活水準不匹配的。


 


化妝品是代購,衣服要去城裡的商場專櫃,家裡各種滋補品沒有間斷過。


 


當然這些都沒有錯。


 


但是,我覺得有什麼樣的能力過什麼樣的日子。


 


是不是要提升自己有能力去匹配那樣的生活。


 


而不是把經濟壓力轉嫁到別人身上。


 


「人家憑實力過自己的日子,

為什麼要因為別人降低自己的生活水準?」


 


袁芬芬根本不在乎我說什麼,她隻要自己的想法傾盆而出。


 


「我姐換的新車將近八十萬了吧,我們還是結婚時候的舊車,你怎麼能不偏心兒子呢?難道兒子過得風光比不得閨女過得風光。」


 


7


 


陳媛媛的聲音由遠而近。


 


「換車怎麼了,我還要買飛機大炮呢!」


 


「你想要風光自己長本事呀,為什麼要指望別人?」


 


陳平治倚在門框那裡,被陳媛媛撞到一邊。


 


「讓開!」


 


「媛媛,你怎麼回來了?」


 


陳媛媛沒有理會我,她問袁芬芬:「中秋節的時候你們兩口子搭了多少東西才讓你媽松口同意你們在家吃飯的?」


 


「就為了逼迫你婆婆低頭,你倆真是夠下血本的。


 


「天天算計你婆婆手裡那三瓜倆棗,你這精力用在賺錢上,不早發達了。」


 


袁芬芬梗著脖子回懟:「說得那麼輕巧,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賺錢那麼容易。」


 


「那怎麼了,我是憑實力,你說氣不氣人?」


 


袁芬芬氣得跳腳:「你那麼有本事就別惦記你媽的房子!」


 


她一直因為我沒有把兩套房子都寫陳平治的名字而耿耿於懷。


 


當時拆遷的時候,我打算兩套房子他倆每人一套,十萬塊錢給我自己養老。


 


陳媛媛強烈要求有一套房子必須要寫我的名字。


 


陳平治要娶媳婦,必須要有房子。


 


所以,我隻把十萬塊打給了媛媛。


 


陳媛媛風輕雲淡,「我有繼承權,就像媽當年摔傷了我有義務赡養一樣合法。」


 


「你看我說這個幹什麼,

你又不懂,你隻知道聽媽媽的話,哪懂什麼繼承權。」


 


袁芬芬既尷尬又憤怒,卻沒有合適的措辭反擊,隻好把矛頭對準陳平治。


 


「你就這麼看著你老婆被欺負?」


 


陳平治出來阻止陳媛媛:「行了行了,你少說兩句。」


 


「原來你會說話呀,我還以為你啞巴了呢?」


 


「會說話就這麼看著你媳婦欺負咱媽,當初結婚的時候昏頭了吧!」


 


8


 


有一年我一個人收玉米到很晚才往家走。


 


腳下一個打滑,連人帶車翻進溝裡。


 


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我用盡渾身力氣,車子也是紋絲不動。


 


正準備把玉米先卸下來。


 


陳媛媛出現了,「媽,你沒受傷吧?」


 


「沒事,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說讓你在家等我嗎?


 


「你這麼晚還不回來,我倆都要急S了,平治讓我來看看。」


 


即使有媛媛幫我,車子也隻是稍稍挪動了一下。


 


她還是個孩子,能有什麼力氣呢。


 


就在我要放棄的時候,車頭突然有一股往前的力量,我和媛媛一起用力,車子終於上來了。


 


抬起頭來是平治。


 


「我是家裡的男子漢,力氣活當然要指望我了。」


 


夜色已黑,可是他的臉上洋溢的光照亮了整個夜晚。


 


當時的那種力不從心與無助在生活中時常出現,到今日我都不願再回憶。


 


可是兩個孩子的懂事與守望相助總是推動我充滿力量地前行。


 


現在看著他們爭執,心裡五味雜陳。


 


曾經親密無間的娘仨,如今竟像陌生人一樣彼此指責、互相傷害。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境地。


 


我跟媛媛這幾年並不親厚,是因為房子我沒有公平分配。


 


雖然袁芬芬一個勁地鬧騰,但是我知道更有問題的是陳平治。


 


一個男人有堅定的立場,不會縱容無理取鬧的老婆。


 


媛媛對平治的冷漠,大概就是從袁芬芬說誰家姑媽買了金手镯,誰家姑媽送了房子,而陳平治隻是冷眼旁觀開始慢慢斬斷血緣的羈絆。


 


「芬芬幫她弟弟,你怎麼就不能幫幫我?」


 


陳媛媛摸了摸他頭頂,「你不發燒呀,怎麼說起胡話來了,哪個老師教你掏空家底去幫助別人?又是哪個老師教你想得到別人的幫助還得趾高氣昂?」


 


陳平治張了張嘴,小聲回擊,「我又不是別人,我是你親弟弟。」


 


「那個有塊糖堅持要分我一半的是我弟弟,偷看電視求我放哨的是我弟弟,闖禍了找我擦屁股的也是我弟弟,

現在因為給我一條魚你就支持自己老婆來找老母親麻煩,你自己說你是我弟弟嗎?」


 


陳平治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目光躲閃著,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