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正在我猶豫的時候,耳邊響起一陣轟鳴。
抬眼望去,黃毛穿著校服騎在銀白紅的機車上,長腿一跨,停在了我身邊。
他推開黑色頭盔的鏡片,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然後把另一個頭盔遞給了我。
黃毛抬了抬下巴,「走,我送你回家。」
我抱著頭盔,遲遲沒上去。
「咋了?上不來?」
「不是……」我後退了一步,歪著頭問他,「開機車需要考駕照,你滿十八了嗎?不會是無證駕駛吧?」
「……」
他惱羞成怒,「我留級過一年,你滿意了吧!」
在我的強烈要求下,黃毛把車速降到了四十碼,兩個多小時才把我送到家。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我由衷感謝:「謝謝你,你遵守交規的樣子是我見過最帥的機車男孩。」
黃毛隔著透黑的頭盔鏡片哼了一聲。
看著他轉頭準備離開,我鼓起勇氣,叫住了他。
「陳、陳稚生,你把你作業給我吧。」
「幹嘛?」他懶洋洋地回頭看我,鏡片裡眼睛帶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我從來不交作業,你不用想著怎麼報答我,順路而已。」
「不是。」我解釋道,「我想多做一遍題,可以當做是復習。」
黃毛磨了磨牙,認命地從書包裡掏出作業本。
我小心翼翼地收好。
「你是個大好人!」
其實他說得對,我是想謝謝他,這段時間裡黃毛對我有意無意的幫襯,我多少都能感覺得到。
雖然是在中專,
但數學老師卻是個刻板嚴肅的人,每到數學課,黃毛都會因為沒寫數學作業被點名罰站。
所以我想著,能少站一次也好。
剛回到家,我發現一家人都坐在餐桌上,從我推開門的那一刻起就開始盯著我看。
我臉上還帶著剛從學校解脫的笑意沒來得及收回。
我媽皺著眉頭,陰陽怪氣,「你笑什麼?知道你妹妹考得不好?故意嘲笑你妹妹?」
我才知道,重高開學第一周有場模擬考試,目的是檢測學生假期裡的學習程度。
陸燦燦成績本來就不好,這個暑假瘋玩了兩個多月,自己名字都快忘記怎麼寫了,更別提學習了。
她考出了個年級倒數第一,而且比倒數第二還低了將近兩百分。
班主任嚇得趕緊給我媽打電話。
「我從業三十多年,從來沒教過成績這麼差的學生,
我帶的班一直都是第一!」
「陸漫漫總分才兩百多,直接拉低了我們班五六十的平均分,我們班的學生哪怕隻做選擇題都不止這麼點,請問她是不是暑假裡生病了,腦子被燒壞了?」
我媽被罵得面紅耳赤,不敢反駁,隻能小聲跟老師解釋是陸燦燦的狀態不好。
可她幾斤幾兩,我們全家人都知道。
班主任硬邦邦地跟我媽說,「讓她趕緊調整好吧,最後一年了,時間緊任務重。」
「如果再有下次,陸漫漫就隻能轉到最差的班去了。」
我媽硬著頭皮跟班主任保證。
所以他們想給陸燦燦請家教,打聽才知道,門門課都要補,一個月就得一萬多的補課費。
可她跟我爸的工資加起來才一萬五,剩下的錢,根本不夠生活。
「看到你妹妹挨罵,
你是不是覺得很得意啊?還好意思笑!」
我媽氣不順,就全都撒在我身上。
「你以為你很聰明嗎?還不都是我們的基因,你小時候故意在我肚子裡不出來,害得你妹妹差點窒息,身體一直不好,所以成績才一直提不上去!」
「我問了家教老師了,你妹妹從小基礎跟不上,一年的時間已經來不及了,這樣吧,高考的時候,你替你妹妹去考試,寫她的名字。」
7
「你要是想上大學,明年再考!」
我下意識反駁。
「我不要,這是作弊,被查出來這輩子都完了!」
我媽瞪大眼睛。
「你怎麼這麼自私?你就想著你自己的前途,你都不想讓你妹妹也上一個好大學嗎?」
「我自私什麼了?是我不讓她好好學習的嗎?」
委屈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從小到大,哪件事不是我讓她的?她喜歡吃草莓蛋糕,你們從小就隻買草莓蛋糕;她喜歡吃海鮮,你們隔三差五就買魚蝦蟹,從來沒考慮過我過敏;她生活費五百,我隻有五十;甚至她想學習了,你們就讓她冒名頂替我去學校,這些我說過一句不嗎?」
「你總說我不如妹妹,明明我們長得一模一樣,你也要說她比我漂亮;就算我讀書比她好,成績比她好,你也要說讀書不是唯一,說她就是比我好!」
我歇斯底裡地大喊道:「可我也是你生的女兒啊,為什麼你們總是這麼偏心呢?!」
我媽怔愣了片刻,陸燦燦在旁邊冷不丁開口。
「媽,她去中專,認識了黃毛,心都野了,都敢反抗你了!」
「剛才我站在陽臺,親眼看到一個男的開著摩託車把她送到家樓下,這倆人那叫一個膩歪,
我看你還是趕緊帶我姐去醫院檢查一下吧,別哪天喜當外婆了。」
我扭頭跟她對視,陸燦燦唇角掛著嘲弄的笑意。
我媽聞言,衝到我面前,一把扯開了我的校服外套。
她看到我脖子上的蚊子印,誤以為是吻痕,連問都沒問,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才多大,就敢學別人早戀,在外面跟男的亂搞,臉都不要了!」
「為了個野男人,你自私自利,你滾,你給我滾出去!你以後不是我的女兒,我沒有你這麼不要臉的女兒!」
耳光落下,我腦海裡一陣尖銳的嗡鳴,緩了將近一分鍾才恢復過來。
我捂著臉頰,求助似的看向坐在一旁的我爸。
他也隻是掀起眼皮,「你媽說得對。」
「復讀一年而已,你又沒什麼損失,還能多學一年,沒準能考得更好,
你妹還能上大學,兩全其美,何樂不為?」
「你太自私了。」
我媽得到了肯定,把我推向門外的力氣愈發大了起來。
她一把將我推倒在走廊的地上,又把我書包裡的書和試卷全部撕碎,扔在我的身上,還摔爛了我的手機。
「愛讀書,那你就去讀吧,我看你有多清高,有多了不起,以後也別認我們這個家了,我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你滾,你再也不要回來了!」
我媽搶走我包裡的鑰匙,摸到了我身上零零散散的現金,全部拿走。
大門在我面前被緊緊甩上,我抱著膝蓋,蹲在門口哭了很久,也沒人開門。
我隻能背著書包,撿起書本習題,一瘸一拐地離開家。
沒有手機,也沒有了錢,我連回學校的方向都找不到。
隻能漫無目的地沿著公交站牌,
一站一站地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耳邊突然響起錯愕的男聲。
「咦,你不是、你不是陸燦燦嗎?」
我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小平頭,有點眼熟。
還沒想起他是誰,就看到黃毛從燒烤店裡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黃毛張了張嘴,「bur,你……咱倆才一個小時沒見,你怎麼變成豬頭了?」
我捂著臉,費力地朝他笑了笑。
扯著唇角的感覺有點疼,我又低下了頭。
「對不起,你的練習冊被我不小心弄壞了,我會想辦法賠你的。」
「賠個屁!」黃毛沒好氣,「誰稀罕這幾本破書了!」
他一把將我拽到他的面前,拿起桌上冰鎮過的啤酒,貼到我的臉頰上。
湊近了觀察我臉上的傷勢。
我定睛一看,黃毛也是眉清目秀的。
「你家裡打你了?」
我垂下眼,沒吭聲。
「肯定是陸燦燦那S人又使絆子,我就知道她不是什麼好人!」
他咬牙切齒,「我剛轉學到班裡,她就S皮賴臉地要做我女朋友,後來發現得逞不了,就在外邊說我壞話,找人來教訓我。」
「打贏了嗎?」
「當然了!」
我小聲地說,「互毆不好,你成年了,容易留下案底。」
黃毛低頭,目光從我臉上掃過。
「你整天抱著本法條看,現在被欺負了,怎麼不知道用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可笑著笑著,鼻子一酸。
「可她是我媽啊。」
話音剛落,淚珠子像是不要錢似的往下掉。
我感覺有點尷尬,可又止不住心底的窩囊和委屈,就這麼直挺挺地站著,緊攥雙拳。
黃毛低著頭,也一言不發,幫我扶著冰啤酒。
旁邊黃毛的幾個小弟面面相覷。
過了好久,我才勉強停下來,黃毛看了我一眼,嘆氣。
轉身打了個電話。
他的小弟小心翼翼地給我端來烤串兒,「吃點吧,沒啥大不了的,啥事兒能有吃飯重要!」
「就是,我爸媽從小就離婚了,誰也不要我,我也這麼過來了!」
「害,我根本就沒見過我爸媽!」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的,笨拙地安慰著我。
我心裡湧起說不上來的暖意,眼眶頓時又有些發熱。
黃毛也出來了,拎著小板凳,坐在我旁邊。
他拿起一串烤翅就往我嘴裡塞,
「吃吧。」
「吃完了我叫周萊迪來接你。」
8
半個多小時後,周萊迪騎著小電驢,風風火火地趕來。
她盯著我的臉,柳眉直豎,「誰幹的!」
「哪個王八蛋,敢欺負我燦姐?!」
我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我叫陸漫漫。」
一桌子人聽完我從小到大的遭遇,氣得直拍大腿,周萊迪抓著我,使勁搖晃。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壞的人啊?!」
我雙手撐著臉,盯著眼前還在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出神。
「我也想過,可是高考前把我爸媽抓起來,對我弊大於利,他們很有可能會因此為了報復我,徹底斷了我高考的機會。」
「所以我隻能考完試再考慮這些,現在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就是學習。
」
吃完宵夜,一群人護送著我和周萊迪回到她家。
看著我們進門,他們才開著摩託車離開。
轟鳴聲遠去,周萊迪翻出她的睡衣給我,「漫漫,你別嫌棄哈,我平時也是自己一個人住的,所以家裡比較亂。」
洗完澡,我跟周萊迪一起擠在一米二的單人床上。
窗簾的縫隙裡透出微弱的月光。
周萊迪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漫漫,我聽陳稚生說,你在原來的學校成績可好了,能上清華北大呢!你想考哪個學校呀?」
我望著天花板。
「政法大學,我以後想做一個法官。」
她忽然抬起頭,趴在我旁邊,「法官?那你以後是不是就可以幫我判案了?」
「你怎麼了?」
周萊迪露出了一個笑容。
「我小時候是個留守兒童,
跟我爺爺奶奶長大的,村子裡農忙,我爺奶都不在家,有個男的總進屋來摸我。」
「過了好久我家裡人才發現,可是那個男的是我們家的親戚,我爺奶不願意報警,他們都說,這是家事,國家管不了。」
「我跟我爸媽說,可他們也隻顧著帶弟弟,說怪我自己不知檢點,勾引男人,我……我也不知道該咋辦了。」
我猛地抬起頭,朝她望去。
周萊迪眼睛亮亮的,隱約是淚水閃爍。
「你肯定會做個好法官的,對不?」
我抱住了她,用力點頭。
「一定。」
周一,我坐上周萊迪的小電驢跟她一塊兒進的學校。
進到班裡,黃毛難得沒有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