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丈夫說他三天後回來。


我把餅幹裝進包裝盒裡,打算讓他嘗嘗。


 


我去洗手間時,我的電話響了。


 


妹妹幫我接的。


 


節目組的電話,導演誤以為妹妹是我。


 


「是江時越先生給的聯系方式,想邀請您……」


 


聽到江時越的名字,她按了免提,拎著手機來找我。


 


昔日情侶再度重逢。


 


情感對話。


 


和江時越。


 


11


 


我以為自己沒什麼感覺。


 


但昔日情侶這個詞還是在我心底早已結痂的角落不輕不重地扎了一下。


 


不疼。


 


但足夠喚醒那點微不足道的存在感。


 


「江先生是希望您能出席的。」


 


導演滔滔不絕,「您要知道,

這件事是雙贏的。」


 


我怔愣了一瞬,又突然明白。


 


江時越和節目組說我和他在一起七年,是他一生中最純粹、最美好的時光。


 


多深情啊。


 


我失聲笑了笑,走到落地窗邊。


 


花園裡栽了許多向日葵。


 


它們爭著揚起頭。


 


妹妹第一次來家裡時還埋怨過丈夫,為什麼不種玫瑰。


 


我越過荊棘,摘過一朵玫瑰。


 


太疼了,就不想要了。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


 


我下意識把手落在肚子上,感受裡面的小生命有力的胎動。


 


丈夫出差前一晚。


 


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貼在我的肚皮上。


 


小家伙用力踢了一腳。


 


丈夫笑得像個傻子。


 


頓了頓,

我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可以帶家屬嗎?」


 


12


 


我結婚了。


 


這不是什麼秘密。


 


江時越的經紀人早就知道。


 


導演卻有些意外。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才有聲音。


 


「林女士,您說的家屬是指……」


 


「我先生。」


 


「如果是和前任上節目,我想我的先生不會放心。」


 


我語氣溫和。


 


電話那頭又一次安靜下來。


 


隱隱約約能聽到一陣急促的、刻意壓低聲音的商討。


 


妹妹先是瞪大眼睛,再是朝我眨了眨眼睛。


 


她的口型在說,「牛。」


 


我彎唇,視線隨意落到一處。


 


節目組同意了。


 


從導演興奮的語氣反饋中,

我大概可以猜到。


 


他們不會和江時越如實說。


 


做節目。


 


內容越勁爆,話題討論度越高。


 


同意聯姻以後,我就辭了從前的工作。


 


父母讓我在家安心備婚備孕。


 


丈夫並不想拘著我。


 


但我還是選擇躺在家裡,偶爾接接畫畫的私活。


 


丈夫公司年會我也從不出席。


 


說起來,我是個素人。


 


與現在的江時越,天差地別。


 


無論是用我的丈夫和江時越做對比,還是把分手矛盾引到我身上。


 


江時越都會更火。


 


13


 


丈夫回來。


 


捻起我做的黃油餅幹,細細品嘗。


 


還把餅幹帶到了節目的錄制現場。


 


節目是直播。


 


說是要追求最極致的不加掩飾的真實效果。


 


導演也的確沒有提前和我碰面對劇本。


 


直播開始。


 


彈幕已經刷得鋪天蓋地。


 


【來了來了!為江時越而來!】


 


【越神越神!純愛戰神!今天終於能見到傳說中的白月光了!】


 


【白月光?甩了我們哥哥也配叫白月光?】


 


【攝像頭對準入口!我要第一個看到!】


 


錄制現場安排在一家民宿。


 


小屋被布置得溫馨浪漫,又處處烘託著懷念舊情的感傷。


 


江時越是第一個出場的。


 


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分手那天,我哭得狼狽又難看。


 


淚眼朦朧地,隻記得他最後決絕的背影。


 


我沒想到江時越會穿著我們高中的校服。


 


校服其實早就換版了。


 


大概是定制的。


 


江時越手裡捧了一束玫瑰,眉眼間帶著些恰到好處的期待。


 


手指甚至微微蜷了蜷。


 


不到兩年。


 


他已經是個合格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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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時越坐在最中間的沙發上。


 


從進到小屋開始,他的目光始終望向入口。


 


將一個即將重逢舊愛的緊張、深情的男人演繹得淋漓盡致。


 


【啊啊啊哥哥好帥!】


 


【越神好愛!到現在還這麼愛!】


 


【白月光上輩子是拯救了銀河系吧!】


 


彈幕瘋狂滾動。


 


然後。


 


我出現了。


 


丈夫婉拒了節目組接送的車輛。


 


讓助理去找節目組拿回了車輛通行證。


 


保姆車停在民宿小院門口。


 


我先從車上下來。


 


攝影師將直播鏡頭對向我時,精準地捕捉到了我扶著腰,緩慢走進來的樣子。


 


以及即使我穿著寬松裙子也根本無法忽視的、高高隆起的腹部。


 


直播現場有那麼一剎那。


 


落針可聞。


 


江時越臉上精心調試過的深情也瞬間僵住。


 


我沒錯過他滿臉的愕然。


 


他動了動唇,玫瑰花束被他無意識地攥緊。


 


花束包裝發出輕微的刺啦聲。


 


【?????】


 


【我眼花了?這……是懷孕了?】


 


【我丟!搞錯了吧!節目組是不是請錯人了?!】


 


【這肚子……起碼六七個月了吧?


 


【不是,越神愛了七年的白月光馬上就要當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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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能看到彈幕的。


 


節目組在鏡頭拍不到的地方放了屏幕。


 


與其說是真實反應,倒不如說是臨場應變能力。


 


彈幕足足空白了五秒。


 


然後以爆炸式的速度刷新,幾乎糊滿了整個屏幕。


 


身後的導演組無比興奮。


 


江時越也已經反應過來。


 


他迅速做了表情管理,盡管眼底的震驚和措手不及依舊無法完全掩飾。


 


我回頭看了眼。


 


車門已經關上。


 


丈夫有個線上會議,要晚半小時入場。


 


「柚子。」


 


「我......你......」


 


江時越站起身,努力扯動著臉部肌肉,

想要擠出一絲微笑。


 


江時越好看。


 


這是我從來沒有改變過的認知。


 


可今天。


 


我突然覺得他好醜,連笑都醜。


 


聽到他喊我柚子,我停住了腳步。


 


除了他和從前的朋友,沒有人再這麼喊我了。


 


他朝我快步走過來,伸手想要扶我。


 


我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和那天分手。


 


我想要伸手拉他,被他躲開一樣。


 


我溫聲和他打招呼。


 


「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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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沒有多久。


 


兩年不到。


 


剛分開那半年,江時越還是會經常出現在我的夢裡。


 


偶爾聽到他的消息,我也還是會難過。


 


我不愛碰手機的習慣,

大概就是那個時候養成的。


 


我討厭任何可以想起他的機會。


 


我訂婚了。


 


我結婚了。


 


我從那七年走出來了。


 


妹妹不太理解我,她說:「嫂子,其實你不去也沒關系的。」


 


是啊。


 


我不來也沒關系的。


 


我明明已經接受了真心瞬息萬變。


 


卻依舊不能接受結局被惡意篡改。


 


誰甩了誰不重要。


 


也重要。


 


那七年。


 


不應該因為江時越追逐名利而被踐踏。


 


江時越走在我身側。


 


他提醒我要注意腳下。


 


比如門檻,比如臺階。


 


我禮貌道謝,「我先生馬上到了,你不用刻意照顧我。」


 


我坐在了距離江時越最遠的位置。


 


聽到我的話,江時越的脊背僵直了一瞬。


 


他的聲音幹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你.....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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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量過大我 CPU 幹燒了!】


 


【她結婚了?!懷孕了?!老公還要來?!】


 


【江時越根本不知道???】


 


【天吶,純愛戰神的白月光已婚孕晚期……這真的不是劇本嗎?】


 


【哈哈哈江時越天塌了!】


 


【節目組故意搞事情吧!刺激刺激!打起來!】


 


江時越的確不知道。


 


節目組不會告訴江時越。


 


這是我預料到的。


 


江時越坐回沙發,玫瑰花束依然緊緊攥在手裡。


 


至於劇本。


 


我想原本是有的。


 


後來的幾組嘉賓相處的氛圍曖昧又拉扯。


 


破鏡重圓的呼聲極高。


 


唯獨我和江時越。


 


明明是嘉賓裡曾相戀最久的一對昔日情侶。


 


卻陌生得另類。


 


我將碎發挽到耳後。


 


掃了一眼面前的攝像機,平靜地解釋。


 


「是啊。」


 


「我結婚了,我和你的經紀人說過。」


 


那天江時越的經紀人約我見面。


 


我沒有赴約。


 


經紀人擔心的東西,我早就刪了。


 


她松了口氣,想要給我一筆封口費。


 


我拒絕了。


 


那七年是對我沒苦硬吃的教訓。


 


那筆封口費還沒有我衣帽間隨便一個包的價格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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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嘉賓不同。


 


我和江時越實在沒有什麼話說。


 


他的視線幾次落在我的肚子上又移開,好半天才開口問我。


 


「幾……幾個月了?」


 


「懷孕……很辛苦吧?」


 


江時越的聲音很好聽。


 


他出道後,公司給他量身打造了幾首歌。


 


在網上挺火的。


 


彈幕都在誇他。


 


說他的眼神,看狗都深情。


 


這話我從前也說過。


 


他拒絕過幾次經紀公司邀約後,讓我誇誇他。


 


我問他,「後悔嗎?差一點就能當大明星了。」


 


江時越當時也是用今天這樣的眼神看我的。


 


他說,「不後悔啊,後悔是狗。」


 


我抬頭,

對上他的視線,笑了笑。


 


「七個月了。」


 


「還沒恭喜你啊,大明星。」


 


江時越讓助理給我拿了靠墊。


 


他走到我身側,蹲下,想要幫我墊在腰後。


 


這個動作他從前做過千百次。


 


我有腰傷。


 


小時候學跳舞。


 


練起來像是不要命一樣。


 


後來我們出門,他總會在書包裡塞個靠墊。


 


我伸手,從他手中接了過來。


 


「謝謝,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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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了七年的人。


 


如果再見面,會是怎樣。


 


這個話題曾在網上爆火過一段時間。


 


午夜夢回時我也曾想過,我和江時越如果再見面會是怎樣呢。


 


是像陌生人一樣擦肩而過。


 


還是像老友見面釋懷地打著招呼。


 


都不是。


 


是像現在。


 


江時越總是會不經意提起我們從前相處的細節。


 


他帶著任務而來。


 


完成他的純愛和深情。


 


我不知道江時越是從哪裡找到那些被我丟掉的東西。


 


丟進垃圾站那天。


 


小區清潔阿姨一臉可惜,「這些東西都還是好的呢。」


 


我吸了吸鼻子,「壞了,不要了。」


 


彈幕給我解答了疑惑。


 


【有沒有人記得前幾個月鹹魚上爆火的那條尋物啟事啊。】


 


【天吶,越神你別太愛了。】


 


江時越指了指我身後的靠墊。


 


「之前那家店關了,是我特意去找人定制的。」


 


「你看看,

是一樣的。」


 


他的聲音帶著些顫抖。


 


惹了不少粉絲心疼。


 


我愣了一瞬。


 


扯了扯唇,「是嗎,謝謝。」


 


20


 


江時越說我們生分了。


 


生分到從見面到現在,我已經說了好多句謝謝。


 


我抿唇,沒說話。


 


或許是因為我懷孕了。


 


發彈幕的粉絲對我都包容了許多,和那天我收到的私信截然不同。


 


丈夫消息發過來時。


 


江時越剛好從箱子裡拿出來一把吉他。


 


丈夫截了幾張鏡頭給到我特寫的畫面。


 


他一向認真工作。


 


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開會時間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