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看著包包裡露出的紅色請帖一角,默然兩秒:
「沒什麼事,順道來看看你。」
……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新保姆很快就位,三個面試者我選中了最年輕的一個,因為她起身時很自然地將椅子推回原位。
她來之後表現很好。
著裝得體,做事講規矩,說話有分寸。
個人意識和工作界限恰到好處。
我和宋青雲的關系仿佛回歸了正常。
他依舊每天在那套大房子裡看書喝茶,過著悠然自得的安靜生活,好似一個世外修行者。
而我每天忙於公司事務。
偶爾去房子看看他。
直到某天。
我去合作方老賈公司,
路過一個會議室時,意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周茵。
她穿著黑色職業套裝,正在指揮幾個員工布置會議室。
四目相對,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又鎮定地別過臉去和人說話。
儼然一副沒認出的樣子。
「這麼巧。」助理在旁邊小聲嘟囔。
我心中覺得世界真小時,老賈笑著開口:
「宋先生介紹周主任來時,說她是您親戚,已經幹了快一個月了。」
我停下了腳步,「宋先生?」
「是啊,宋先生說她以前工資拿 3 萬,不低於這個數就行,我想著怎麼也不能委屈您親戚啊,就安排她當了辦公室主任。」
我沉默了。
轉天,我和宋青雲共同出席一個股東公司的商業晚宴。
車上,宋青雲低著頭,
認真幫我整理晚禮服裙擺,我不經意問:
「周茵是你安排到老賈那上班的?」
宋青雲手一凝,旋即抬頭,看著我無奈地笑: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勤快,還親自跑客戶公司了?這件事沒跟你說是怕你耍小性子。是這樣,前不久我跟吳媽打電話,她說周茵走了後經濟很困難,我覺得還是得幫幫她才對。說起來,阿瀾,你們兩個怎麼就看不對眼呢?不過你要覺得不高興就別去老賈公司,眼不見心不煩。」
我沒忍住笑了,「我為什麼要和她看對眼?老賈是我的合作方,我又為什麼要因為她不去?」
宋青雲蹙著眉沉默兩秒,用一種為難的口氣說道:
「主要周茵性格比一般人好強,我要說讓她避著你,她可能覺得偷偷摸摸反而傷自尊。」
「你不用為難了。」我說。
他眼睛一亮:「所以你肯讓步?
阿瀾,我發現你現在真是讓我刮目相看,成熟不少了。」
我淡淡說:
「因為我讓老賈把她辭了。」
9
宋青雲的表情一點點凝固。
幾秒後忽然開口,嗓音裡帶著濃濃的慍意。
「為什麼?!」
「周茵不過是一個在努力向上的底層女性,看在她來當保姆的份上,我幫她找份工作,這很過分嗎?你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這麼針對她?阿瀾,沒想到你竟還這麼任性,這麼不通人情!你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成熟?」
從小到大,我很少見宋青雲生氣的模樣。
他說,憤怒是人無能時的表現。
他說,話不能說盡,智者寡言。
可此刻。
他嘴裡說著一連串指責和質問的話,怒意明晃晃地在眼中翻滾。
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第一次,我突然覺得面對他有些乏味。
「她可以努力向上,可以自尊自強,但不能既要自尊自強,又心照不宣地在我身邊,賣我的人情,用我的人。」
「如果是一個普通的保姆,你幫或是我幫都無所謂,但周茵不行。」
「為什麼?」宋青雲嗓音壓抑著怒意。
「因為你們過界了。」
我目光冰冷地注視著他。
大概從沒見過我這種眼神,宋青雲驟然張嘴想說什麼,卻一時沒說出來。
車內變得安靜至極。
司機和助理坐在前面,兩人都梗著脖子,大氣不敢出一聲。
凝結的氣氛中,宋青雲手機忽然響了。
他下意識按了接通。
我們同時看見屏幕來電:周茵。
手機舉在空中,他猶豫要不要接聽。
但裡面隱約傳來一個女人的啜泣聲。
他微微抿唇,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證明什麼似的,將手機放到耳邊。
「周茵,別著急,有什麼事情慢慢說。」
助理在前面「嗤」了一聲。
我將臉轉向車外。
電話裡周茵在說話,雖然聽不清內容,但明顯帶著哭腔。
宋青雲認真聽著,一聲不吭,臉色越來越沉。
掛掉電話,他吐出兩個字。
「停車。」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停吧。」我說。
車子這才慢慢靠邊停下。
宋青雲並沒有察覺這些,目視前方,沉沉開口:
「周茵骨子裡有股韌性,她對你那天免掉的 5 萬耿耿於懷,
說不想白白佔人便宜,所以即使在賈總公司上班,周六日還兼職跑外賣。」
「你卻讓賈總開了她,斷了她的生路。她本不打算告訴我,自己默默承受,說大不了全天跑外賣,總能還清你的錢。剛才,她在路上摔了,摔斷了腿。」
「阿瀾,在你戴著名貴首飾,穿著奢華晚禮服去參加歌舞升平的宴會時,因為你的看不順眼,卻讓一個在底層掙扎的可憐女性,躺在醫院裡無助哭泣。」
「我未來的妻子,應該是一個美好善良、看見人間疾苦,尊重底層百姓,而不是仗勢欺人的大小姐。阿瀾,婚禮前這段時間,我希望你好好反省一下你的行為,暫時就不要聯系了。」
說完,他不等我開口,一把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車內又恢復了平靜。
助理轉頭看我。
「嘶,你沒告訴他婚禮已經取消了?
」
我淡淡翻了個白眼。
「本來打算今晚宴會後說的。」
助理仰頭長嘆,「讓他裝大了!」
司機一臉黑線地下車繞過來,嘴裡念叨:
「走就走,為什麼不關車門我就是說。」
10
那晚後,我和宋青雲一個月沒聯系。
中間我給他打過兩次電話,想把婚禮取消的事情跟他說清楚。
但他都很快摁掉了。
我也就不打了。
助理氣歪歪地來找我:
「我們去他家找他當面說!」
我從文件堆裡抬起頭來,有些無語:
「你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現在頭等大事是把下周青城項目搞定,公司上下幾百號人忙了大半年都等著項目落地拿獎金。其他的事,統統靠後。
」
助理歪著腦袋,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我,半天不說話。
「有事就奏,沒事跪安!」
「沈總,你和四年前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變化真大。」她忽然開口。
我挑眉,「怎麼?」
「那時你在公司,每天不是發脾氣就是氣鼓鼓,有時躲起來偷偷哭鼻子,對外還強裝一副高冷大小姐的模樣。」
「現在呢?」
她認真想了想,「現在我們所有人都認為,沈氏集團掌門人就該是你樣子,大家跟著你很踏實,很有幹勁。沈瀾,你是我心中真正的女強人。」
我眼眶驟酸,垂下眼許久,低低道:
「嗯。」
宋青雲調侃我時,總愛叫我「沈大小姐」。
以前的確是。
但這幾年,隨著父母的先後離世,
與私生子哥哥險象環生的財產爭奪大戰,以及慢慢學會獨立管理一家公司……
我早就變了。
沒變的是宋青雲。
他固守在自己的一方世界中,以厭倦爾虞我詐、名利爭奪為由,將自己活成某種意義上的「隱士」。
他可以,我卻不行。
我得守著媽媽留下來的公司。
那是幾百號人,以及他們背後幾百個家庭的生存飯碗。
我逼著自己成長。
曾經,我以為宋青雲是我一輩子的親人、愛人。
所以當醫生神色復雜地告訴我,宋青雲因為心髒問題可能無法行人事時,我幾乎毫不猶豫地說:「沒關系,隻要他健康!」
可現在。
生活教會了我當斷則斷。
當宋青雲選擇一次又一次站在我的對立面時。
我和他,漸行漸遠了。
11
我其實能接受宋青雲在感情這件事上的遊離。
人總是會變的。
就算做不成愛人,也可以是朋友、是伙伴。
但當青城項目談判現場,我看見宋青雲和周茵並肩走進來的剎那。
我才真正深切體會到。
什麼叫等闲變卻故人心。
短短 1 個月不見,周茵完全變了個模樣。
她穿著最新款的香奈兒套裝,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搭在宋青雲的手臂上。
宋青雲的目光淡淡地掠過我,扶著周茵在我對面坐下。
青城董事長很年輕,是二代接班人。
他笑著說:「沈總,我很欣賞您公司這段時間對於這個項目的投入,但我們都是商人,在商言商,我無法拒絕宋先生給出的讓利條件,
所以抱歉,我公司決定選擇周總為項目合作伙伴。」
我問:「周總?」
對面,周茵衝我緩緩一笑:
「沈小姐,好久不見,我現在是宋先生公司聘請的總經理。」
果然衣裝和權力是最好的整容手段。
此刻的周茵,看上去意氣風發,神採飛揚,整個人沐浴著一種由內而外的揚眉吐氣。
而旁邊,宋青雲沉默地看著我。
那場項目會上,我沒再發一言。
離開時,宋青雲叫住了我。
「周茵瘸了。」
我看著他,「所以呢?跟我有幹系?」
他眼中閃過一絲失望,聲音無比沉緩:
「我沒想到你還是這種態度,阿瀾,我今天這麼做就是希望你認識到,這個世界不是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我既然能扶持你,
也能扶持起別人。人和人之間是平等的,你隻不過比別人幸運,擁有一個好的出身和父母。」
「如果你在婚禮前主動對周茵做出補償,你放心,項目可以兩家公司合作,不會讓你產生多大的損失。我希望你——」
我霎時不耐煩,「婚禮取消了。」
他怔了怔,「什麼?」
助理被我按捺多次,此時再也忍不住,大聲說:
「宋先生耳朵不好嗎?沈總說你們婚禮取消了,早在你那天晚上去醫院英雄救美前就取消了,沈總給你打的兩次電話,也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還有,你是不是以為你真是沈氏集團的功臣股東啊?你當年投資的項目從一開始就不盈利,沈總為了繼續給你分紅,才將公司一直運營到現在!」
宋青雲從小到大都被捧著舉著,從沒有人對他這種口氣說話,
此刻臉上怒意頓顯,失聲吼道:
「你在亂說什麼!我和沈總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小小助理在這裡插嘴?」
我的臉沉了下來。
「宋青雲,你憑什麼和她這麼說話?」
「跟她道歉。」
12
宋青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轉頭盯著我:
「阿瀾,你在說什麼?我給她道歉?你沒聽見她怎麼對我說話麼?」
我冷聲開口:「她沒說錯啊,婚禮早取消了,是你不接電話導致我無法告知。至於我們合作投資的那家公司,已經計劃清算注銷。」
他反應了兩秒,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阿瀾,你就因為我幫了周茵賭氣取消了婚禮?我們的婚禮對你而言,就這麼不重要麼?」
我的聲音毫無波瀾,仿佛在說一件平常小事。
「當你一而再,再而三選擇站在別人一邊時,我們之間就已經不可能了。我未來的丈夫,必須自始至終地支持我,毫無理由地維護我,而你顯然不是。」
「但我還是沒料到你竟然會做到今天這個地步,你和當年在股東大會現場一個個舉手投票要將我趕出董事會的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宋青雲似乎猛然想起什麼,臉色驟然發白,身子微微晃了晃。
周茵扔掉拐杖,踉跄著扶住了他。
他胸膛起伏,低聲說道:「阿瀾,我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個項目我隻是,隻是……」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事實擺在眼前。
或許初衷隻是為了警告,但事實上,他的的確確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我看著他,又開口:
「項目沒籤約就沒有定論,
你真的以為現在的商場合作是光憑讓利就能解決問題?你固守在你所謂的精神世界中,早失去了作為投資者的市場視角和判斷,你沒發現你這幾年的每一筆投資都血本無歸麼?宋青雲,你早該從你過時的勝利中走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