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緊接著是杯盞落地碎裂的刺耳聲響,和下人們驚慌失措的哭喊:


「老夫人!老夫人您怎麼了!」


 


「快扶住!快掐人中!」


 


「大夫!快去請大夫啊!」


 


一片混亂之中。


 


我適時地發出虛弱的咳嗽聲。


 


守在榻邊的銀蓮立刻撲到床邊,驚喜交加,聲音帶著哭腔。


 


「夫人!夫人您終於醒了?!」


 


她這一聲驚呼,讓院內又安靜了一瞬。


 


隨即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婆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兩個丫鬟一左一右竭力攙扶著。


 


不過七日光景。


 


她竟似老了十歲不止。


 


往日梳得一絲不苟的銀發松散下幾縷,凌亂地貼在頰邊。


 


昔日挺直的脊梁此刻佝偻著,

全靠丫鬟支撐才勉強站立。


 


「阿蠻,你終於醒了?」


 


她聲音破碎沙啞,幾乎不成調子。


 


我掙扎著想要支起虛弱的身子,滿臉急切:


 


「母親,我方才好像聽見陳副將的聲音?他是不是回來了?是找到夫君了嗎?夫君他沒事對不對?」


 


我伸出手,抓住婆母的衣袖,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婆母反手用力握住我的手,指尖冰涼,顫抖得厲害。


 


她望著我,悲痛地搖了搖頭,眼淚落了下來。


 


「琰兒,他、他回不來了……」


 


我像是聽不懂她的話。


 


茫然地眨了眨眼,喃喃道。


 


「什麼是回不來了?母親……您說什麼?我不明白……」


 


隨即,

我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了。


 


瘋了一般要掀被下床。


 


「您騙我!夫君他不會丟下我的!我要去找他!」


 


「不可!阿蠻!你聽話!」


 


婆母用力按住我,聲音嘶啞。


 


「我已經失去了琰兒,你若再有什麼三長兩短,是要母親的命啊!」


 


她用力抓緊了我的手,生怕一松手我就會消失,目光落在了我的肚子上。


 


「阿蠻,就算不為你自己,你也得為肚子裡這孩子想想!」


 


「大夫昨日剛確診,你已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這是琰兒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了!」


 


「阿蠻,聽話!為了這孩子,你也必須好好的!」


 


我整個人如遭雷擊。


 


所有掙扎的動作都停滯了。


 


我難以置信地緩緩低頭,看向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目光茫然。


 


「孩……子?」


 


我失神地重復著。


 


「是,是你和琰兒的孩子……」


 


婆母緊緊抱著我,拼命勸阻著。


 


「阿蠻,以後我們祖孫三人,就真要相依為命了……」


 


我顫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復上小腹。


 


下一刻,巨大的悲痛仿佛終於找到了宣泄口。


 


我失聲痛哭起來。


 


哭著哭著,我眼睫一顫,身體軟軟向後倒去。


 


婆母驚懼的聲音響起。


 


「阿蠻!


 


「快!快讓大夫過來!」


 


無人看見。


 


我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起來。


 


08


 


朝廷派來的人馬在崖底又搜尋了十餘日。


 


那處地勢極為險惡。


 


峭壁林立,深澗湍急,更有狼群蹤跡頻現,人跡罕至。


 


沈景琰,基本沒有生還的可能。


 


無奈之下,沈家隻得將尋回的那條殘腿放入棺木之中,以為衣冠之代,勉強成全一場喪禮。


 


朝廷的追封旨意,在正式發喪的前一日晌午,送達了侯府。


 


彼時,府中白幡低垂,氣氛凝重。


 


宮中內侍手持明黃絹帛疾步而來。


 


我一身重孝,臉色蒼白,由銀蓮攙扶著,跪在靈堂前的最前方。


 


內侍尖細聲音響起。


 


先是追憶了沈景琰的赫赫戰功,痛惜其英年早逝,特追封為忠勇侯,賜下厚葬哀榮。


 


緊接著,便提到了我。


 


「沈門楚氏,性秉柔嘉,行符律度。於夫盡鹣鲽之情,於姑奉孝悌之禮,

賢德淑慎,堪為閨範。今遽失所天,悲慟過度,聞者無不悽惻。朕心甚憫,著即冊封為一品貞敬夫人,享雙倍俸祿,賜鸞诰金印,以彰其德,以慰其心。」


 


【貞敬】二字,重於千鈞。


 


是對節婦最高規格的褒獎,替我堵住了日後一切可能的非議。


 


內侍略作停頓。


 


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語氣更緩和了幾分。


 


「另,念忠勇侯功在社稷,血脈堪憐,特賜恩典:夫人所遺腹孤,若得男丁,即刻立為忠勇侯世子,待成年後承襲爵位;若得女娥,則賜封永樂郡主,食邑千戶,享親王女儀制。以延忠良之嗣,慰將士亡魂。」


 


我震驚地抬起頭,眼中滿是感激,對著皇城方向,深深地叩下頭去。


 


「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身時,我身形搖晃,幾乎站立不穩,

幸得銀蓮及時扶住。


 


身後的婆母早已泣不成聲。


 


「皇恩浩蕩啊!阿蠻,這是琰兒用命換來的,是你該得的!明日,明日琰兒也能走得更加風光體面了……」


 


我指甲用力掐進掌心,眼淚落得更急。


 


心裡卻欣喜若狂。


 


沈景琰,S得太好了!


 


他活著的時候,我何曾有過這般體面?


 


升官發財S夫君。


 


果真字字珠璣,誠不欺我!


 


09


 


喪禮那日。


 


侯府門前車馬如龍。


 


京中權貴、文武百官皆來吊唁。


 


我渾身缟素,面容憔悴。


 


對著每一位前來祭奠的賓客,艱難地道謝。


 


我早已將洋蔥汁液塗抹在帕子上。


 


每次擦拭眼角。


 


眼淚便不斷地滾落。


 


幾位與沈家交好的老夫人看得心酸不已,上前握著我的手,未語淚先流。


 


「好孩子,苦了你了,侯爺在天有靈,也必不願見你如此傷慟啊……」


 


我隻是搖頭,眼淚落得更兇,喉間哽咽著說不出一個字。


 


仿佛已悲痛到失語。


 


婆母在一旁看著,更是心如刀絞。


 


她努力安慰著我。


 


「我如今隻盼著你能撐住,你若再垮了,我……我也活不成了。」


 


來的人實在太多了。


 


我腳酸得要命。


 


於是,我身體突然一顫,軟軟朝著一旁的銀翹倒去。


 


「夫人!」


 


「快扶住!」


 


「大夫!

快請大夫!」


 


靈堂內頓時一片慌亂。


 


婆母驚得差點也跟著暈厥,被下人慌忙扶住。


 


我被抬回內室。


 


幽幽轉醒時,喪禮已結束,賓客已然散去。


 


婆母正守在榻邊垂淚,見我睜開眼,急忙握住我的手,聲音裡滿是後怕。


 


「阿蠻,你嚇S母親了!銀蓮說你這幾日都不吃不喝,你不能再這樣糟蹋自己的身子了!


 


「母親求你了,為了孩子,好好活著,好不好?


 


「以後,你就是母親的女兒。隻要母親在一日,就會護你一日。」


 


我靠在她的懷裡,泣不成聲。


 


經此一事。


 


我【情深義重】、【痛失夫君幾欲隨去】的名聲更是傳遍了京城。


 


無人不贊我貞烈重情。


 


畢竟,這些年我與沈景琰舉案齊眉、恩愛甚篤,

所有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誰會相信,我會將沈景琰推下懸崖呢?


 


連婆母也對我深信不疑。


 


等我身子好了些,她為了讓我振作起來,讓我有事做。


 


將府中中饋對牌、庫房鑰匙悉數交到我手中。


 


自己則住進了佛堂,日日青燈古佛。


 


隻求佛祖保佑我平安產子,保佑沈家血脈延續。


 


不過半年光景。


 


沈府內外便已悄然無聲地換上了我的心腹。


 


如今的侯府,鐵桶一般,盡在我的掌握之中。


 


權勢在握。


 


腹中有子。


 


又博盡了世間同情與美名。


 


看起來,我已贏得了全局。


 


隻是我心裡始終隱隱不安。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我看不見的暗處,悄然滋生、逼近。


 


10


 


身子日漸沉重,連翻身都需丫鬟攙扶。


 


大夫診脈後,再三叮囑:「夫人切記靜養,再有一月便是產期,萬不可動了胎氣。」


 


婆母近日常常心神恍惚。


 


昨日竟獨自去了京郊最靈驗的寶華寺,說是要為我與未出世的孩子求一道平安符。


 


今日晌午剛過。


 


我倚在軟榻上小憩。


 


院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喧哗。


 


腳步聲雜亂,還夾雜著婆母欣喜的聲音:


 


「阿蠻!佛祖顯靈了!真的顯靈了!」


 


我眉心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


 


在銀蓮攙扶下,我艱難地撐起身子,往外走去。


 


剛被攙到廊下。


 


便見婆母滿臉紅光地走進來。


 


自從沈景琰S後,

她已經好久沒有那麼開心了。


 


她甚至顧不上儀態,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聲音激動:


 


「快看!快看是誰回來了!我就說我這幾日怎會心慌,原是天爺要給我們驚喜!」


 


她猛地側身,讓開視線。


 


院門處,逆著午後的強光,一個小廝扶著一個身影,一瘸一拐地踏入庭院。


 


他衣衫褴褸。


 


渾身裹挾著一股濃重的汗臭味。


 


他的面容逐漸清晰。


 


隻一眼,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是沈景琰。


 


他竟真的……沒有S!


 


那張曾經俊朗的臉,如今被一道猙獰扭曲的疤痕徹底毀去。


 


從左邊額角劈開,貫穿眉骨、鼻梁,一直撕裂到右下颌,皮肉外翻,像一條紫黑色的蜈蚣。


 


而他破敗的長袍下,左邊褲管是空蕩蕩的!


 


全身靠在小廝身上。


 


每動一下,都顯得異常吃力。


 


他抬起頭,定定盯著我,聲音嘶啞。


 


「夫人,我回來了。」


 


我雙腿一軟,幸好被銀蓮及時扶住,才勉強沒有癱倒在地。


 


但臉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幹幹淨淨。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


 


最終落在我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他極其緩慢地勾了一下嘴角,疤痕也跟著扭曲起來,看上去更驚悚了。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真是辛苦夫人了。」


 


婆母完全沉浸在失而復得的狂喜中,絲毫未覺這詭異的氣氛。


 


她激動得直抹眼淚。


 


「是啊是啊!琰兒,你回來得正好!你能親眼看到孩子出世了!

這真是雙喜臨門,定是你父親在天之靈保佑,讓我們一家團圓!」


 


她喜不自勝,連忙又道。


 


「你們夫妻久別重逢,定有說不完的話!母親便不在這兒礙事,這就去祠堂給列祖列宗上香,告訴列祖列宗這個好消息!」


 


說罷。


 


她便帶著一眾下人匆匆退了出去。


 


銀蓮擔憂地看著我。


 


最終還是被婆母拉了出去。


 


甚至還貼心地將院門輕輕掩上。


 


11


 


院子裡靜得嚇人。


 


連風聲都停了。


 


我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沈景琰看著我的動作,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扶著柱子,空蕩蕩的褲管晃了一下。


 


他一步一跳,就這麼來到我面前。


 


「夫人。」


 


他咧開嘴,

蜈蚣似的疤跟著扭動,露出一口黃牙。


 


「沒想到吧?那麼高的懸崖,沒摔S我。連山裡的野獸……都沒能把我啃幹淨。」


 


他伸手,掐上我下巴,逼著我抬起頭。


 


「這些日子,我真是……掛念你掛念得緊啊。」


 


他俯身逼近,渾濁的熱氣噴在我臉上。


 


「想得我渾身骨頭縫都疼,夜夜合不上眼,一閉眼……可全是夫人你的模樣。」


 


我S咬著牙關,強撐著從喉嚨裡擠出聲音。


 


「你……你到底想怎樣?」


 


他慢慢摩挲著我的臉,語氣更溫柔。


 


「你可知,有家不能回,有門不敢叩,像陰溝裡的耗子一樣,躲在暗處看著你風光,

是什麼滋味?」


 


我心頭一沉。


 


原來他都知道。


 


他一直躲在暗處看著!


 


是了。


 


我怎麼可能會安心?


 


一日尋不到沈景琰的屍身,我便一日如坐針毡,寢食難安。


 


外面人人都贊我【用情至深】、【痴心不悔】,不忍接受夫君亡故的事實,一再派人去苦苦搜尋。


 


多麼感天動地的深情啊。


 


可隻有我自己心裡清楚。


 


我隻想徹底滅口。


 


他的視線下移,落在我滾圓的肚皮上。


 


復雜的情緒在眼底翻湧。


 


審視、算計,更多的是恨意。


 


再抬頭時,他的手按在了我的肚皮上。


 


就在這時候——


 


肚子裡的孩子突然狠踹了一腳!


 


他手心清楚地挨了一下。


 


人頓了頓。


 


隨即陰惻惻地笑出了聲。


 


「夫人,你瞧。他看到自己的父親,也甚是歡喜呢。」


 


我用力拍開他的手,踉跄著往後猛退,雙手SS護住肚子。


 


他也不急,空褲管又往前拖了半步。


 


重新把我罩進他的影子裡。


 


「夫人,別怕。」


 


他盯著我煞白的臉,嘴角咧得更開。


 


「我肯定好好護著你,和我們的……兒子。


 


「往後,咱們一家人,可得好好過日子。」


 


那五個字重重狠狠扎進我心口。


 


激得我止不住地哆嗦起來。


 


12


 


夜深了,萬籟俱寂。


 


身旁沈景琰的呼吸聲沉重而規律,

仿佛已然沉睡。


 


我屏住呼吸,指尖探入枕下。


 


匕首被緩緩抽出。


 


他若不S,那我必S。


 


心一橫,S念驟起!


 


我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他喉嚨狠狠刺下——


 


刀尖僅剩一寸之距時。


 


沈景琰眼睛突然睜開。


 


那裡面沒有絲毫睡意,隻有濃得化不開的嘲諷!


 


幾乎在同一瞬間。


 


他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呃!」


 


我痛呼一聲,五指被迫松開。


 


匕首脫手。


 


被他輕易奪過,隨手擲向牆角黑暗處。


 


未等我反應過來。


 


【啪!啪!啪!】


 


接連幾個耳光已經重重扇在我臉上!


 


力道之大,打得我頭猛地偏向一側,耳內嗡鳴不止。


 


半邊臉都麻了,舌尖傳來了淡淡的血腥味。


 


「楚、蠻、蠻。」


 


他壓低的聲音嘶啞陰沉,如同惡鬼低語。


 


「你以為,在你把我推下懸崖之後,我還會給你第二次S我的機會?嗯?」


 


他指尖用力,掐得我下顎生疼。


 


「我勸你,乖乖地,把這孩子給我生下來。否則……」


 


他陰鸷的目光緩緩下移,最終落在我高聳的腹部上。


 


眼裡的威脅不言而喻。


 


自那夜起。


 


我徹底被軟禁起來。


 


他以【仇家未清,恐對侯府子嗣不利】為由,輕而易舉地說服了婆母,將府中護衛換了一大批,把院落看守得密不透風。


 


又因我【即將臨盆,

不宜操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