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穿過人群,賀浔對上了我倏然暗下的眸光。
燭火被風吹熄,隻剩寂寥的灰燼。
11
「小梨!你聽我解釋!」
賀浔帶著章田田堵在我家門口。
「你發那種文章,讓同學們都議論田田,我能怎麼辦?」
「難道讓我澄清和田田的關系,把她推到輿論槍口上嗎?」
我笑道:「所以,你選擇澄清了和我的關系。」
賀浔語塞。
他試圖抓住我的手,被我快速甩開。
「田田既善良又自卑,這種闲話她扛不住的,但你和她不一樣,你人緣好,別人不會為難你。
「小梨,你先委屈一下,我們馬上就要高考了,等同學們都離開學校,我們就一起留下陪田田復讀,
那時候我絕對不會隱瞞我和你的關系,我會跟所有人說你是我女朋友,而且等大學畢業就結婚。」
賀浔的眼神殷切,也許他在說這番話時真的動了情。
可惜,晚了。
賀浔還在做我會陪他一起復讀的夢。
我現在越來越期待賀浔看到我考上大學後離開他時的模樣了,到時候一定很精彩。
但我嘴上依舊答應著「好」。
在他身後,章田田的視線始終釘在我和賀浔身上,她聽著賀浔說給我的話,嘴角的笑意一點點垮下來,最後徹底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
「賀浔哥哥,方梨姐姐,都是我的錯,我從一開始就不該出現在你們之間!」
她轉頭跑走。
賀浔想去追,但看到我黯淡的眼神又停下腳步。
「小梨,田田確實太任性了,
讓她自己待一會兒也好。」
我轉身,「啪」的一聲關上門。
12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學校門外見到一對老人在街對面張望。
他們逢人便問,認不認識什麼田田。
我走到他們面前,問:「你們是誰?來找誰?」
我是學校的學生會主席,認識的學生和老師比較多,也許不管是「田田」,還是「甜甜」,都是我認識的。
老太太抓住我的手,用一種不太好辨認的鄉音問我:「田田,章田田,小同學,你認識她嗎?」
我皺眉:「你是問章田田?高三的章田田?」
兩位老人點點頭。
從他們口中,我得知這兩位老人是將章田田撫養長大的外祖父母。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來尋章田田了。
章田田常年在外打工的媽媽受了很重的工傷,
已經命懸一線,她臨走前的唯一願望就是和女兒見最後一面。
但章田田拒絕了。
她一年前被市裡的親爸接回去,已經住上樓房,上了市一中。
她過夠了在鄉下平房裡住著,冬天縮在小太陽旁邊凍得瑟瑟發抖,夏天躲在蚊帳裡還得打蚊子的生活。
她不想因為回鄉下看媽媽這件事惹得爸爸不痛快。
這就是賀浔口中善良又自卑的章田田,實則最懂偽裝。
她那精心編織的柔弱外衣下,是陰冷果斷的趨利避害,比赤裸的惡意更令人不齒。
兩個老人渾濁的眼裡滿是淚水。
「田田快高考了,如果不是為了這種人命關天的事,我們真的不想來打擾她。
「她願意跟她爸走,這是她的選擇,但她不能不要媽媽啊!
「我知道她是故意躲著我們,
我們也不想找她了,女兒已經不行了。」
章田田的外祖母握著剛收到噩耗的電話,暈了過去。
13
我整合了身上所有的錢,除了必需的生活費,剩下的五萬都塞給兩位老人。
他們不想要。
「收下吧,阿姨下葬也需要錢,就當是我借給你們的,等工傷賠款發下來,你們再還我。」
老人從一沓錢裡分出一半推給我。
「孩子,你快高考了,得用錢。」
「我不用,我爸媽過兩天就回來了。」
我朝他們笑了笑。
「你們放心,等高考完,我會讓章田田親自去她媽媽墳前道歉!」
我留好兩位老人的電話號碼,親自送他們上車……
距離高考還有五天,爸媽匆忙從國外趕回來。
當看到他們出現在家門口的那一刻,我好像呼吸一滯,所有硬撐的堅強瞬間瓦解。
他們真的回來了!
過去強忍的委屈和孤單瞬間化作鼻尖的酸澀,我隻想撲進那兩個熟悉的懷抱。
他們讓家裡的阿姨放假,親手包攬了我每天的衣食起居。
「梨梨,這幾天什麼也別想,專心備考!」
「咱盡力就行,平常心對待,考成什麼樣都行!」
我吃著他們做給我的香噴噴的飯,點了點頭。
嘴裡是家的味道,這一刻,幸福來得太具象,讓我所有緊繃的弦都松了下來。
直到臨睡前,看到賀浔發來的消息。
【小梨,咱們的約定,你別忘了。】
14
前幾天,我把賀浔從黑名單拉出來了。
畢竟在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班,
抬頭不見低頭見。
他用手機聯系不上我,就經常在課間、放學後還有家門口堵我。
煩不勝煩,很打擾我復習。
我幹脆把他拉回來,偶爾敷衍幾句。
「小梨,你的準考證打印好了嗎?」
「後天就是高考了,你別忘了少做幾個題,咱們一起陪田田復讀。」
「我答應你,就陪她這一年,算是還了他對我的救命之恩。」
「等一年後,她就算考不上也沒關系,我已經對她仁至義盡了。」
「明年的九月,咱們一起去京大,好不好?」
我冷眼看著這些信息,心中一片冰冷的S寂。
好像曾灼燒過我的那些痛楚早已熄滅,連恨他都覺得多餘。
我也不會再像過去那樣勸他——章田田沒他想的那樣善良,
他的報恩有多麼可笑,他對我又有多麼殘忍。
當下,和他糾纏這些太浪費時間。
我隻回了他一句「好」。
15
高考前一晚,我在臥室剛做完一套模擬題。
媽媽叫我吃飯,我一出屋就見到了賀浔和章田田。
他倆還真是陰魂不散。
我媽說:「梨梨,你怎麼又做題了,歇一歇吧。」
她指著一桌子菜:「你看,做這麼多飯,剛才賀浔來找你,我就留他們一起吃飯了。」
我盯著賀浔:「你找我有事?」
賀浔說:「吃完飯再說。」
這頓飯,我吃得堵心。
我和賀浔的事沒告訴過爸媽,在他們的印象中,賀浔還是那個從高一開始就跟在我身後的漂亮男孩子。
那時的我是學校的名人,
學習好,外貌優秀,軍訓時就成了全校男生口中的女神。
最後,我這朵高嶺之花被「跟屁蟲」賀浔摘下了。
因為年紀小,又以學業為重,我一直刻意和賀浔保持距離。
我和他偶爾在同學間鬧出幾次緋聞,但從未被實錘過。
爸媽畢竟是最懂兒女心事的,他們經常聽我說學校的趣事,十件事裡有八件和賀浔有關。
就這樣,他們心照不宣地把賀浔當成未來姑爺,對他態度很熱情。
席間,他們對賀浔夾菜勸飯,賀浔一一笑著接受。
我放下碗。
「爸、媽,我吃飽了。」
16
「賀浔、章田田,你們有什麼事就趕緊說。」
賀浔把我拉去陽臺。
「小梨,我想了想,要不你明天還是不要去考試了。
」
「哈?」
「不是我信不過你,隻是怕你一寫起卷子就順手了,會忘了我們的承諾。」
「放心,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會背叛對自己真心的人,不就是陪你復讀……」
我說得很大聲,賀浔忙堵住我的嘴。
他怕我爸媽聽見。
「小梨,我不會辜負你的,這次報了恩,我再不欠田田什麼了。」
「賀浔,你覺得章田田值得你這麼報恩嗎?你知不知道,她其實是個人渣。」
我說這話時似笑非笑,讓人辨不清真假。
賀浔沒當回事。
「小梨,你不能因為對她有偏見,就這樣詆毀別人,田田過去很苦。」
「哦,是嗎?」
「她媽媽常年在外面打工,聽說給她找了新爸爸,
她的外祖父母嫌她是個女孩,經常欺負她,讓她喂豬、做飯。」
「這些是章田田跟你說的?」
「田田沒告訴過我這些,是她上個月發朋友圈,我看到的。」
「章田田的朋友圈?她都半年沒發過動態了,你看見的不會僅你可見吧。」
我瞥了一眼躲在不遠處的目光。
「賀浔,我告訴你,章田田她其實……」
17
「賀浔哥哥!方梨姐姐,你們別因為我吵架!」
章田田從陰影中衝出來,擋在我和賀浔之間。
「賀浔哥哥,我們不能太自私,你願意陪我復讀,但是沒必要逼方梨姐姐也陪著啊!」
「田田,是我自私,我離不開小梨,她這麼優秀,我不放心她先去上大學。」
賀浔牽住我的手。
「小梨,我就想留你在身邊吧,看著你,不讓你被別人追跑。」
我看著賀浔臉上的笑容,那份誠懇活像一枚鍍了金的假幣,明亮卻毫無價值。
他這張曾讓我心跳加速的臉,隔著章田田再看已經面目可憎。
真沒意思。
我笑道:「我會陪你。」
賀浔雀躍:「我就知道小梨最好了,你把準考證給我吧,我幫你保管一天,明天考完就還你。」
我哭笑不得:「有必要嗎?」
「我怕你跑了嘛!你少考兩科,我比較放心。」
「好。」
我從包裡掏出一張 A4 紙,穿過章田田泛紅的目光,遞到賀浔的手中。
賀浔收起來,再三跟我承諾,他絕對不會辜負我。
臨走前,我叫住章田田,跟她說了兩句悄悄話。
「你看,賀浔就是離不開我,你以後還得夾在我們中間,上不了位。」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淬了毒。
「方梨,你別得意!」
「章田田,好好考,等高考完,我有份大禮要送你。」
18
高考當天,爸媽親自送我到考場門口。
賀浔看到我立刻走過來。
「叔叔、阿姨,家長不能進校門,我陪小梨進去,你們放心吧。」
快走到樓下時,賀浔摸了摸我的頭。
「難為你了,還要騙你爸媽,你先在校門對面的快餐店等我,我和田田考完就來找你。」
我乖巧地點點頭,目送賀浔和章田田進入考場。
而我,從包裡掏出準考證走向另一棟樓。
準考證是可以打印的,賀浔拿走的隻是眾多復印件中的一張。
果然盲目的偏愛和執念會讓人變蠢,賀浔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他太愚蠢,竟然不拿我的身份證。
不過就算拿了我的身份證,也耽誤不了我考試。
今天,全國都會為高考生開綠燈,補辦個臨時身份證頂多耽誤幾分鍾。
所以,是否遵守那個可笑的承諾,其實全憑我的良心。
而賀浔篤定我不會騙他,也許是我過去對他的喜歡給了他這份安心,更也許是他忽視了自己對我的所有傷害,以為我們的關系還和曾經一般。
我自信地進入考場,低頭貼上屬於我的條形碼……
下午,我如法炮制,再一次騙過了賀浔。
第二場考試結束後,賀浔偷偷塞給我準考證,還衝我眨了眨眼。
「小梨真聽話,
明後天你好好考,我不會再幹涉你了。」
我接過那張廢紙,抬頭盯著他。
「賀浔,你有沒有想過,咱倆為了章田田故意放了一條長江的水,萬一她超常發揮,最後考上了呢?」
「她?不會的。」
章田田的臉色有點發黑。
「就算她真考上了,我們倆復讀一年也好,這三年我當你的幕後小男友真累,再回到高中,我要做你明面上的男友。」
「好。」
19
我發覺這段日子,對賀浔的虛情假意讓我過得很放松。
自從章田田開始插足我們的關系,他就跟中了蠱一樣。
我總是逆著他說,對他苦口婆心地勸說讓我和他都身心俱疲。
隻不過,良言難勸該S的鬼。
等我攢夠了對他的失望,心也慢慢冷了下來。
現在,我嘴上什麼都順著他說,他高興,我也節省了時間。
三天考試結束,我走出校門。
我媽身著旗袍,我爸手捧向日葵。
在他們洋溢著喜悅的笑容中,我感受到無以言表的幸福。
這份幸福,爸媽能給我,高考分數和重點大學能給我,光明的前程能給我。
唯獨是賀浔給不了的。
我很慶幸,我在高考前醒了……
高考結束後,賀浔給我發消息,說他過幾天會幫我報名復讀。
他還說章田田她爸八成不願為她出復讀費,她剛找到一個暑假工,從明天開始為她掙復讀費。
我沒回復,收拾行李跟著爸媽出門旅遊,半個月裡跟誰也沒聯系。
回家後,我睡得昏天黑地,一睜眼就看到賀浔發來十幾條信息。
他約我聚餐,慶祝考試結束。
我嘴唇勾了勾,給另一個號碼打去電話。
20
兩天後的同學聚會,除了出門旅遊和回老家的,來了二十多人。
因為人多,服務員上菜也頻繁,沒人注意到門口多了兩個做保潔的老人。
有人問我:「學霸,考得怎麼樣啊?」
我笑答:「穩定發揮。」
說完,我朝賀浔瞥了一眼。
他察覺到我的目光有些尷尬,對我愧疚地笑了笑。
但我不打算放過他。
「賀浔提前把我的準考證收走了,不讓我考,說是要我和他陪著章田田一起復讀。」
我的話引起滿座哗然:
「賀浔,你瘋了嗎?你為了章田田這麼個大學渣要陪葬兩個學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