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吸了口氣,拿起筆。
有些題依然像天書,看都看不懂。
但也有一些,是我在那些深夜裡,一遍遍演算過的類似題型。
我埋下頭,隻挑那些看得懂的,一步一步,把能寫的都寫上。
從考場出來,腦袋昏沉沉的,像打了一場硬仗。
等結果的那幾天,我照常上學、背書,沒跟任何人提競賽的事。
直到一周後,班主任滿臉喜色地找到我,把一張紅頭文件塞到我手裡:
「宋知雨!三等獎!市三等獎!高考能加五分!」
我捏著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
回到家,宋老師正在灶前炒菜。
我把那張紙遞給他。
他關了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文件,
湊到窗戶邊借著光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好像要把每一個字都吃進去。
看完,他把文件折好,遞還給我,轉身重新打開火。
鍋鏟在鐵鍋裡翻炒,刺啦刺啦響。
「把菜端出去。」他說,聲音和平時一樣。
我端著那盤炒青菜走到桌邊,聽見他在灶房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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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寫著市三等獎的紅頭文件,被我小心地夾在了課本裡。
宋老師沒再提過這事。
好像那加上的五分,和地裡多收的一捧谷子沒什麼兩樣。
第二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學。
我起來時,宋老師已經不在屋裡了。
灶臺上溫著紅薯粥。
我正吃著粥,聽見外面王嬸的大嗓門:
「哎呦,
宋老師,這一大早上去哪兒啊?手裡拿的啥好東西?」
我走到門口,看見宋老師站在院門外,手裡拿著的,正是那張被我夾在書裡的紅頭文件。
他把它展開著,拿在手裡,象是隨時要給人看的樣子。
「沒什麼,知雨學校發的。」他語氣淡淡的。
「學校發的?獎狀啊?」
王嬸湊近了些,眯著眼看,「哎呦喂!市裡比賽的獎狀?還是物理競賽?了不得啊!這丫頭片子……
「不是,這知雨這麼厲害呢?這玩意兒,有啥用不?」
宋老師把文件稍微拿遠了些,免得被王嬸的手指碰到:「高考能加五分。」
「五分?」王嬸的聲音拔高了。
「就這張紙,值五分?我的老天爺,那得壓下去多少人啊!」
她嘖嘖稱奇,
扭頭就朝井臺那邊喊。
「李嫂!張家的!快來看!宋老師家知雨在市裡拿獎了!高考白撿五分!」
她這一嗓子,把附近幾家的人都招了出來。
不一會兒,宋老師就被幾個婆娘圍住了。
他站在那裡,手裡舉著那張紙,依舊沒什麼表情。
但背挺得比平時直。
「我就說知雨這孩子打小就聰明!」
「宋老師,你這可真是撿到寶了!」
「以後肯定能考上好大學,掙大錢!」
那些以前說過「女娃讀書無用」、「童養媳」的嘴巴,現在吐出來的全是好聽話。
宋老師隻是聽著,偶爾「嗯」一聲。
手指小心地撫平文件上一個不存在的褶皺。
等他應付完那些人回來,已經是半晌午了。
他把文件遞還給我,
臉上還是那副樣子。
但我看見他轉身去拿水瓢時,嘴角好像極快地往上彎了一下,快得象是我的錯覺。
下午,他翻出幾張舊報紙,又找出漿糊。
「貼起來。」他說。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要把那張紅頭文件也貼到牆上去。
那裡已經貼滿了我從小到大的獎狀。
他比劃著位置,最後在獎狀牆最中心,最顯眼的地方,仔仔細細地刷上漿糊。
然後把那張文件端端正正地貼了上去。
用手掌一點點壓平,趕走所有氣泡。
貼好了,他退後兩步,看了看。
那片牆上,紅的獎狀,白的文件,擠得滿滿當當。
他沒說話/
但我看見他花白的鬢角邊,那平時緊抿著的嘴角,又輕輕地松動了一絲。
晚上點燈,他破天荒地沒立刻看書,指著牆上新貼的那張文件,對我說:
「這五分,是你自己掙來的。」
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誰也拿不走。」
23
牆上的獎狀和那張紅頭文件並排貼著,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可村裡的風,總能找到縫隙鑽進來。
離高考還有不到兩個月,空氣象是繃緊的弦。
我每天埋在書本裡,不敢有絲毫松懈。
這天放學回來。
我剛推開院門,就看見隔壁李嫂站在院裡,正和宋老師說著什麼,臉色不太自然。
一見我進來,她立刻收住話頭,臉上擠出個笑:
「知雨回來啦?用功辛苦了啊!」說完就匆匆走了,象是背後有狗撵。
宋老師站在院子當中,
眉頭微微鎖著,看著李嫂逃也似的背影,沒說話。
「她來幹啥?」我問。
「沒什麼。」
宋老師轉身往屋裡走,「飯在灶上溫著。」
可接下來幾天,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我去井邊打水,幾個正在洗菜的婆娘看見我,互相遞個眼色,說話聲就低了下去。
走在村裡,總覺得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
那目光不再是上次家長會後的掂量,又變回了以前那種帶著窺探的意味。
一種熟悉的窒息感慢慢裹了上來。
晚上,我對著模擬試卷,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裡反復響著那些竊竊私語和躲閃的眼神。
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劃著,戳出了一個又一個洞。
宋老師坐在對面,放下手裡正在看的書。
「心裡不靜?」他問。
我抬起頭,喉嚨發緊:「爸,外面是不是……又有人說我什麼了?」
他沉默了一下,沒有否認:「嗯。」
「他們說什麼?」我的聲音有點抖。
「說你再怎麼用功,女娃子到頭來也是一場空,肯定考不上。」
他語氣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還說……我白白浪費心血,以後指望不上。」
就這些?
我有些不信。
那些目光裡的東西,分明更髒。
「還有呢?」我追問。
他看著我的眼睛,頓了幾秒,才繼續說:
「還有人說,我這麼拼命供你,是想著你以後嫁個城裡人,好多要彩禮,撈回本。」
我氣得渾身發抖,
手指緊緊攥著筆杆:「他們胡說!你根本不是那樣的人!」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這就夠了。」
「可是他們……」
他打斷我,目光像沉穩的磐石,「他們說的話,能讓你少考一分,還是能讓我少活一天?」
我愣住了。
「你盯著試卷。」
他指了指我面前劃爛的草稿紙,「你的戰場在考場,不在他們的舌頭上。」
他重新拿起書,不再看我:「把心收回來。考給他們看。」
屋裡隻剩下煤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和我的心跳。
我看著他低垂的眉眼,那裡面有種不為所動的力量。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張劃爛的草稿紙團成一團,扔到牆角,重新鋪開一張新的。
筆尖落在紙上,
發出沙沙的聲音。
24
天還沒亮透,灶房裡就有了動靜。
我穿好衣服出來,宋老師已經把一碗臥著荷包蛋的面條放在桌上。
面湯清亮,蛋是完整的。
「吃了。」
他說完,就轉身去檢查我昨天就準備好的帆布書包,裡面裝著準考證、鋼筆和鉛筆。
他拉開拉鏈,挨個看了一遍,又拉上。
我低頭吃面,沒什麼胃口,但知道必須吃。
他也坐在對面,什麼都沒吃,隻是看著窗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色。
放下碗,他拿起書包遞給我:「走吧。」
考場設在縣一中,離得不近。
我們依舊走著去。
夏天的清晨,風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
一路上沒人說話,
隻能聽見我們倆的腳步聲和偶爾路過的自行車鈴聲。
走到校門口,那裡已經聚了不少學生和家長,鬧哄哄的。
有的家長還在不停地叮囑,有的往孩子手裡塞巧克力。
宋老師把我拉到旁邊一棵大槐樹的樹蔭底下。
「就這兒等。」他說。
我點點頭,看著那些被父母圍著的同學,心裡有點空。
他也沉默地站著,目光看著校門口的方向,背挺得直直的。
過了一會兒,他象是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熟悉的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給我:
「喝口水。」
其實我不渴,但還是接過來喝了一小口。
水是溫的。
預備鈴響了,尖銳刺耳。人群騷動起來。
「我進去了。」我把水壺還給他。
「嗯。
」
他接過水壺,握在手裡,「別慌,題看仔細。」
我隨著人流往校門裡走,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棵大槐樹下,周圍是湧動的人群。
隻有他像釘在那裡一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晨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花白的頭發和灰色的襯衫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見我回頭,他朝我揮了揮手,動作有點僵硬。
我轉過身,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跨進了校門。
找到考場,對號入座。鈴聲響過,老師開始發卷子。
厚厚的卷子傳到手裡,帶著油墨的味道。
我拿起鋼筆,在密封線外一筆一畫寫下「宋知雨」三個字。
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聲音,村裡人的闲話,生父的責罵,忽然都消失了。
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寫完名字,我抬起頭,透過窗戶,好像又看到了那棵大槐樹。
和樹下那個挺直的身影。
我低下頭,翻開了試卷的第一頁。
25
最後一場考試的結束鈴響起來的時候,我手裡的筆剛好落下最後一個句點。
監考老師開始收卷,教室裡響起一片椅子挪動的聲音。
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小聲對答案。
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我坐在座位上,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