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相思布莊。
那是京城裡,達官貴人們私會情人的風月場所。
而他夫人那枚從不離身的祥雲佩,怎會出現在那裡?
王瑞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街對面茶樓——顧宴之正冷眼旁觀。
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他忽然笑了,笑得陰冷而張揚。
「蘇老板,果然好手段。」他不再壓低聲音,反而挺直了腰板,朗聲說道,「竟能查到本官夫人的玉佩遺落何處!本官還要多謝你了!」
他三言兩語,便將醜事化為無心之失。
顧宴之的人,果然也並不都是草包。
王瑞看著我神色,臉上的得意再也掩飾不住。
「蘇老板,你以為拖延這麼久,本官是在等你耍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小聰明?」
「我是在等你的人,把這件『贓物』放回它該在的地方!」他猛地揮手,厲聲下令,「來人——給我搜!她真正的罪證,就在二樓!」
官兵直衝向我的雅間。
片刻之後,一名兵卒高舉一幅卷軸衝下!
王瑞一把奪過卷軸,猛地展開——
「唰」的一聲,帛書在眾人面前鋪開。
他盯著我,臉上的肌肉因興奮而抽動:
「窩藏欽犯?不!蘇老板,你這罪名,是私藏軍機,意圖謀反!」
第五章
「謀反」的大帽子扣下來,滿堂S寂。
方才還伸長脖子看熱鬧的賓客,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這是誅九族的S罪。
王瑞看著我,滿眼得意:「蘇老板,現在,還有什麼話說?拿下!」
刀鋒逼近,寒光映上我的衣襟。
我被逼入S角。
在「私藏軍機」的鐵證面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可笑。
我抬眼,望向街對面的茶樓。
顧宴之的身影在窗後模糊不清,但我能感覺到他那抹志在必得的笑。
就在衙役的手即將觸到我肩頭的剎那——
街口驟然騷動。
一道聲音如冷玉相擊,清越而冷冽,穿透鼎沸人聲:「住手!」
人群分開,一隊身著仙鶴補服的官員快步而來。
為首之人,
面白無須,眉宇間一股剛正之氣,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張懷玉。
王瑞看到張懷玉,臉色一白,腿肚子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他仗著手中「鐵證」,強撐著上前作揖:「張大人,此女私藏軍備圖,證據確鑿,下官正要將其緝拿歸案。」
張懷玉看也沒看他,目光落在那幅展開的卷軸上。
「本官接到舉報,有人膽敢在天子腳下偽造聖旨,擅調兵馬。」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王瑞,你好大的官威。」
他一把奪過那幅「軍備圖」,隻掃了一眼,便笑了。
「王大人,你這圖,畫得倒是像模像樣。」
他將圖紙對著光,指尖點向一角。
「隻是……你這紙,是宮裡上月才賞下的『貢宣紙』,
還帶著內造監的暗印。圖上畫的,卻是三年前雁門關的布防。」
他緩緩放下圖紙,目光如刀,直刺王瑞。
「張某倒要請教——一個三年前的逃犯,是如何用上個月才流入外廷的貢紙,畫出這份『軍備圖』的?」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壓低:
「王大人,你這是在辦案,還是在告訴本官……你京兆府裡,有人能與宮中內侍勾結,偽造軍情,栽贓陷害?」
王瑞冷汗涔涔,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再爭辯一句,S的就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我看著他那副瀕臨崩潰的模樣,輕咳一聲,適時遞出一條活路。
「王大人,」我語氣平和,仿佛方才的刀光劍影從未發生,
「我看張大人也是為了您好,怕您被小人蒙蔽,辦了錯案。」
我轉頭對阿青說:「去,把我前幾日我們在郊外撿到的那枚狼頭鐵令牌,拿來給王大人過目。」
阿青捧著令牌上前。
我重新看向王瑞,聲音輕柔。
「那令牌我瞧著像是軍中之物,說不定,對您正在查的城西張員外滅門懸案,有所幫助。」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額角的冷汗:
「畢竟,早日破案,為陛下分憂,才是您的頭等大事。至於查封我這小小的茶樓……不過是些無聊的流言蜚語,何足掛齒?」
我給了他一個臺階。
王瑞臉色青白交錯,眼中恐懼與算計激烈交戰,最終,隻剩下求生的本能。
「是……是本官糊塗!
」王瑞猛地一拍腦門,對著張懷玉連連作揖,「多謝張大人提醒!多謝蘇老板大義!本官險些聽信小人讒言,誤了正事!罪過,罪過!」
他不敢再看街對面一眼,倉皇翻身上馬,一揮手:
「收隊!有要案要辦!」
來時如狼似虎,去時如喪家之犬。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氛圍,瞬間煙消雲散。
我走到門口,對著張懷玉斂衽一禮。
「今日之事,多謝張大人。」
張懷玉深深地看我一眼,那張刻板的臉上,難得浮起一絲贊許。
「蘇老板言重了。懲奸除惡,本是御史之責。隻是沒想到,蘇老板身在局中,竟還能布下如此後手……張某,佩服。」
我微微頷首,不多言。
他也不再多留,轉身帶人離去。
我站在門口,目光投向街對面。
茶樓上,那道身影已不見。
他正一步步穿過長街,向我走來。
顧宴之踏入大堂,身上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所過之處,眾人紛紛避讓。
最終,他停在我面前,相距不過三步。
這是三年來,我們第一次如此近地對視。
我能看到他眼底壓著的風暴。
而我,唇角微揚,似笑非笑。
他眼中的我,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蘇晚卿。
「蘇晚卿,」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壓著火,「你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我變成了什麼樣子?」我迎著他的目光,輕聲反問,「我變成什麼樣子,不都是拜顧大人您所賜嗎?」
「三年前,是你親手將我從雲端推入地獄。
」我緩緩上前半步,逼視著他,「怎麼,三年後,你還指望我……和從前一模一樣?」
「你!」顧宴之顯然是被我氣得不輕。
他向前踏出一步,帶著官威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你以為,靠著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就能贏我?」他的聲音裡滿是警告,「蘇晚卿,把我逼急了——那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我看著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他還在用他那套權臣的邏輯威脅我。
可一個已經S過一次的人,又怎麼會怕他的威脅?
我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他微亂的衣襟,動作輕柔得近乎親昵。
他一怔,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我湊到他的耳邊,呼吸拂過他的耳廓,輕聲說道:
「大人,
這隻是開胃小菜。」
第六章
與顧宴之當面對峙的第二天,聽雨樓的生意好到詭異。
「京城第一奇女子」、「智退京兆府」、「首輔克星」……一個個名號如雪片般砸來,聽雨樓的門檻快被踏破了。
來的人不為茶,不為曲,隻為親眼看看——那個敢讓當朝首輔吃癟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大堂裡座無虛席,說書先生剛開口,就被滿堂的議論聲淹沒。
然而,我心裡清楚。
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點虛假的繁榮。
顧宴之的手段,從來不止一種。
明的不行,立刻轉暗;一計不成,下一計已悄然布下,環環相扣。
何況這次,他身邊還多了一個視我為眼中釘的長公主。
一個精於算計,一個狠辣無情。
他們的報復,從不喧哗,卻致命。
風暴,是從一碗普通的「冰鎮酸梅湯」開始的。
那天午後,驕陽似火。
大堂滿座,說書先生正講到「武松打虎」,滿堂喝彩。
角落裡一個衣著華貴的公子哥,突然發出一聲悽厲慘叫。
他猛地捂住喉嚨,白瓷碗「哐當」摔地,碎片四濺。隨即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直挺挺倒下,雙目翻白,氣息全無。
他的同伴立刻撲上去,哭喊聲撕心裂肺:「S人啦!聽雨樓的酸梅湯裡有毒!」
一石激起千層浪。
喝彩聲瞬間化作驚叫,茶客們驚慌失措,推桌掀椅,四散奔逃。
陳叔想帶人上前施救,可對方早有準備。
幾個家丁模樣的人將那「中毒」的公子團團圍住,
根本不讓人靠近,嘴裡高喊著「黑店害人」,聲浪幾乎掀翻屋頂。
我站在二樓圍欄邊,指尖輕輕搭在雕花木欄上,看著這場拙劣的表演。
那個倒地的公子,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兒子,出了名的紈绔,長公主的忠實擁趸。
栽贓陷害。
粗鄙,直接,卻也最有效——它打的不是我,而是聽雨樓的清譽。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京兆府的衙役又一次出現在門外。
帶隊的是王瑞手下的李捕頭,手裡攥著一張蓋著府尹大印的封條,臉上寫著「公事公辦」的冷漠。
「聽雨樓涉嫌命案,即刻查封!所有人等,帶回府衙,聽候審問!」
他們有了「正當」的理由,直接封鎖聽雨樓,將所有伙計,包括陳叔在內,全部以「S人嫌犯」之名戴上枷鎖,
押走。
偌大的聽雨樓,轉眼隻剩我與阿青兩人。
「主子,他們……欺人太甚!」阿青氣得渾身發抖,眼圈通紅,「這分明是栽贓!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沒說話,走到賬臺後,拿起算盤。
「嗒、嗒、嗒。」
算珠清脆的撞擊聲,在空蕩的大堂裡回響,一下,又一下。
「慌什麼。」我頭也不抬,「那個公子S不了。不過是服了些『龜息散』,能讓人假S半日罷了。陳叔他們,不出半月,就會被恭恭敬敬地請回來。」
「可是樓被封了,我們的生意……」
「S頭的買賣有人做,虧本的生意沒人做。」我抬眼,看向門上那刺眼的封條,嘴角微揚,「長公主以為封了我的樓,抓了我的人,
就能讓我低頭?」
我指尖輕敲算盤,聲音輕得像在自語:
「她太小看我了。」
釜底抽薪,斷我生路。
這才是他們的S招。
真正的麻煩,從第二天開始,接踵而至。
江南茶商「陳記」派人送來一封信。
信是陳掌櫃親筆所書,字跡潦草,滿是歉意。
他說今年新茶被山洪衝毀,顆粒無收,無法再履行供貨契約,並願賠三倍違約金。
送信的伙計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我知道,陳掌櫃在京為官的遠親,正是顧宴之門下紅人。
與我們合作多年的蜀錦綢緞莊「錦繡閣」,連夜撤走了所有寄賣的布匹。
老板託人傳話,說老母病重,要回鄉侍疾,生意不做了。
我的人查到——他前夜被長公主府的管家「請」去喝了一夜的茶。
城郊菜農王大農哭喪著臉找上門來,說府衙徵地,以後沒法送菜了。
他跪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說對不起我。
茶葉、絲綢、瓷器、食材、甚至燒火的木炭……
一條條貨源,被權勢蠻橫地斬斷。
他們要將我活活困S在這座聽雨樓裡。
阿青每天都守在門口,等來一個又一個壞消息。
她原本還有些血色的臉,一天比一天蒼白,眼裡的光,也一點點黯淡下去。
到了第六天,聽雨樓合作的商鋪,徹底沒了。
「主子……」阿青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我們……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我放下手中的賬本。
這幾日,
我將聽雨樓三年的賬目重新梳理了一遍。
我走到阿青身邊,拍了拍她的肩。
「阿青,你看這是什麼?」
我指著窗外。
「是……是街道。」她不解。
「不。」我搖頭,目光落在長街盡頭,「這是棋盤。」
「顧宴之和長公主,以為他們是執棋的人,以為切斷了我所有的補給,我就成了一枚S棋。」
我轉身,走到牆邊那副巨大的堪輿圖前。
我的手指從京城出發,一路向南,劃過長江,越過南嶺,最終停在最南端——雲州。
那片與海外通商之地。
「他們不知道,我這顆棋子,早就跳出了他們的棋盤。」
我看著阿青依舊迷茫的眼神,笑了笑。
「去,把庫房裡那套我最喜歡的天青色茶具拿出來,好生清洗幹淨。」
「再將我書房暗格裡的『南海商路圖』取來。」
阿青的眼睛,猛地亮了。
「主子,您的意思是……」
「京城的路被堵S了,」我一字一句,聲音輕緩卻如刀鋒出鞘,「那我們就走海上的路。」
「他們不給我活路,那我就自己走出一條通天大道。」
長公主以為,她掌控了京城的權勢,就能扼住我的咽喉。
顧宴之以為,他了解三年前的我,就能預測我所有的後手。
他們都錯了。
這三年,我在江南,做的可不止是情報生意。
為了打通這條從雲州出海,連接南洋諸國的商路,我的人曾與最兇殘的海盜浴血奮戰,
也曾深入滿是瘴氣的異國叢林。
那張看似簡單的航海圖,每一寸,都是用金銀和人命鋪就的。
我真正的財路,我最大的底牌,就是這條通往海外的秘密商路。
那裡,有精美的波斯地毯,有醇厚的錫蘭紅茶,有來自異域,能讓所有貴婦都為之瘋狂的香料和珠寶。
那是顧宴之和長公主的權勢,永遠也無法觸及的領域。
我看著阿青重新燃起希望的臉龐,吩咐道:
「擬一張請柬。」
「明日午時,在聽雨樓,舉辦『百味鑑』。」
「廣邀京城所有皇商、名士,以及……各國使臣。」
「告訴他們,我蘇晚卿,要請他們品嘗一些,他們在大周,從未見過,也從未嘗過的……新東西。
」
吩咐完,我獨自走到窗邊。
一輛華麗的馬車,正從聽雨樓下緩緩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