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雖然奇怪,但也沒多想。


可直到高考結束,竹心還是沒有回來。


 


我獨自一人待在空落落的房子裡,沒有半點考試後的放松。


 


高考結束的第三天,竹心依舊不見蹤影,我越來越不安。


 


她的電話一直打不通,我找到趙姐,趙姐也表示好幾天沒看見竹心了。


 


我趕緊去報警。


 


但幾天後,我卻從警察那裡聽到了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


 


竹心的身份信息竟全是假的,信息庫裡根本沒有李竹心這個人。


 


警察告訴我,我和她分別的那天,監控拍到竹心沒有回家,而是在附近逗留片刻,等我走後,又重新上了橋。


 


那座橋並不算長,因年久失修,橋上的攝像頭早就老舊,那天風大,一根砸下來的樹枝讓攝像頭徹底報廢了。


 


暴雨雖然衝刷掉了絕大部分痕跡,

但橋頭的監控還是清晰地記錄了她上橋的畫面,警察也在橋上找到了竹心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機。


 


但橋尾直至方圓一公裡內的其他監控,卻再也沒有出現她的身影。


 


也就是說,那天她上橋之後,就再沒下來。


 


08


 


竹心到底是誰?


 


她最後去了哪兒?


 


又為什麼要中途折返回橋上?


 


這些和她那預知的異能,到底有沒有關系呢?


 


我嘗試回憶和竹心相處的點點滴滴,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從沒有透露過自己的半點信息。


 


我不知道她從哪裡來,家裡都有誰,從前做過什麼。


 


她又是沿著怎樣的軌跡,一路走來,和我相識的。


 


那一刻,我忽然感覺竹心有一絲的陌生。


 


後來,我聽說那天的暴雨讓河水倒灌,

下遊陸續發現了幾具屍體。


 


我忙去警察局,他們隻說還在確認身份,有什麼消息會通知我。


 


那些天我抱著手機,每次一有電話打來,我都會嚇得手腳冰涼。


 


我不知道竹心究竟是什麼人,但我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絕不會放棄她。


 


竹心失蹤後的第十五天,我在街頭巷尾貼滿了尋人啟事,向每一個曾經和竹心有過交集的人打聽,希望能得到一點線索。


 


竹心失蹤後的第二十六天,我提交了高考志願,志願裡的所有大學,都在她曾經很憧憬向往的城市。


 


竹心失蹤後的第四十二天,我接到了錄取通知書,但依舊沒有她的一點消息。


 


竹心失蹤後的第八十七天,我把我和她曾經的家收拾幹淨,處理了她留下的、不方便攜帶的物品,將房子退租,離開了家鄉去讀大學。


 


收到錄取通知書後,我偷偷把戶口轉去學籍地,和家裡徹底斷了聯系。


 


讀大學的四年,我申請了助學貸款,假期也會出去做家教和各種兼職。


 


其實竹心失蹤前,曾塞給我一個鐵盒,裡頭是厚厚的幾卷現金。


 


我一分錢也沒動,開了張銀行卡存了起來。


 


畢業後我留在大學所在的城市,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又過了五年,我和大學時的男朋友結了婚,有了一個可愛的寶寶。


 


我還是會定期打電話給警局,問他們有沒有找到竹心,但每次都隻能得到一個冷冰冰的、沒有任何實際價值的回復。


 


網上的尋人帖魚龍混雜,在幾次險些被騙後,對於網絡尋人我謹慎了很多。


 


我甚至還咨詢過私家偵探,但因為竹心的有效信息太少,也被拒絕。


 


那位年少時的朋友消失得太久了,

她像謎一樣出現在我的生命裡,又離奇失蹤。


 


她留下的東西還被我妥善保存著,但她存在的痕跡已然極其淡薄,隻剩下了我心裡那一點幽微的執念。


 


然而,就在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能解開這些謎團、找到竹心的下落時,我接到了一通電話。


 


電話那頭是久未聯系的趙姐。


 


她先是和我闲拉了幾句家常,忽然話鋒一轉,問我:


 


「陳婷,你還記得李竹心嗎?」


 


09


 


趙姐告訴我,最近幾年生意不好做,她打算把倉庫出手,換一點流動資金。


 


可在清理倉庫時,卻意外發現了竹心的一本舊日記。


 


它本應和其他雜物一起被處理掉,卻陰差陽錯地被趙姐認了出來。


 


「我知道你和竹心要好,這些年也一直在找她。這個本子我有點兒印象,

她當年寶貝得不得了,不知道怎麼搞的,居然會被落在倉庫裡。」


 


「你想留它做個念想嗎?我可以寄給你。唉,你說好好個人,這麼年輕,到底去哪兒了?」


 


趙姐說起竹心,也很唏噓。


 


我心神不寧地在家等了三天。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本日記,將告訴我很多秘密。


 


甚至,能指引我找到竹心的下落。


 


10


 


我放下裁紙刀,摸著沙發邊緣緩緩坐下,輕輕翻開了那本日記。


 


日記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竹心,祝你永遠快樂。」


 


我心髒漏跳了一拍,瞳孔放大,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那分明是我的筆跡!


 


可是,我從沒見過竹心的這個日記本,

更沒有寫下過這樣的文字。


 


我顫抖著手指,急急往後翻。


 


11


 


竹心的日記:


 


「今天媽媽送給我一個日記本,真好看,我好開心呀。」


 


「媽媽帶我去了公園,我們看了大象和猴子,要是媽媽天天都能陪我玩就好了。」


 


「爸爸昨天又打我了,他好兇,我不敢和媽媽說,每次和媽媽說爸爸打我,他們都要吵架,我不喜歡他們吵架。」


 


「羅欣欣說她媽媽不讓她和我玩,還罵了我媽媽,我討厭她,我也不要和她玩了!」


 


……


 


日記前面的內容大多隻有幾行字,字跡稚嫩,明顯都是竹心小時候寫的。


 


看得出那時候她的家庭條件不好,爸爸經常打罵她,媽媽卻對她很疼愛。


 


我忽然想起,

竹心曾有一次提到過她的媽媽。


 


那是我們剛認識沒多久,一天晚上熄了燈,我們倆躺在一起聊天,講到了各自的名字。


 


我說我的名字沒什麼意義,我是家裡的老大,爸媽很想要個男孩,生下我後十分失望,也懶得去想什麼好寓意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奶奶抱我去上戶口時,讓工作人員隨口給取的,還好不難聽。


 


我又問竹心,她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竹心輕輕一笑:「我的名字是我媽給我取的。她特別喜歡竹子,說竹子四季常青,寧折不彎,是君子的化身,她希望我在人生中,也能有這樣面對困難的勇氣。」


 


我靜靜聽著,眼睛逐漸有點酸澀。


 


都說姓名是父母給孩子的第一份祝福,竹心的媽媽,一定很愛她。


 


我定了定神,把思緒從回憶裡拉回來,快速翻過前面的幾頁紙。


 


漸漸地,日記的篇幅開始長了起來。


 


12


 


竹心的日記:


 


「今天上課走神,沒聽見老師點名,老師讓我出去罰站,整個班的視線都在我身上,有點丟人,唉!


 


可我不是故意的,昨天晚上,我聽見爸媽又吵架了,爸爸動手打了媽媽,媽媽一直在慘叫,我縮在被子裡嚇得發抖,沒有去阻止,我真是個膽小鬼!」


 


今天媽媽請假沒有去上班,我知道她是怕臉上的傷被同事議論。


 


我決定了,下次爸爸要是再敢打媽媽,我一定要擋在媽媽前面!


 


但讓我今天上課走神的是另一件事,昨晚,我好像聽見爸爸罵媽媽為了個野種,害得他家斷子絕孫。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在說我嗎?


 


……


 


竹心平時是個溫和、性格極其穩定的人,

我一直以為她肯定是被爸媽寵愛著長大的姑娘,沒想到,她的童年這麼不幸。


 


我輕輕嘆了口氣,翻過一頁紙,繼續往後看。


 


竹心的日記:


 


「爸爸媽媽終於還是離婚了,我以後就跟著媽媽生活。」


 


我沒有爸爸,也沒有家了。


 


我以為自己會很難過,但媽媽和我說的時候,我居然松了一口氣。


 


比起沒有家,我更害怕聽見爸爸媽媽的爭吵和媽媽的慘叫,怕看到她臉上新新舊舊的傷。


 


我和媽媽搬出了那個住了十多年的家,媽媽在我學校旁邊租了一個小房子。


 


她現在每天要做兩份工,很晚才能回家,經常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她總說自己沒出息,沒文化,沒辦法讓我過上好日子,我聽得心裡好難過。


 


我什麼也不要,我隻想和媽媽在一起。


 


真想快點長大啊,這樣媽媽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最近,我總覺得鄰居的眼神怪怪的,有一天我放學回家,似乎聽見兩個鄰居提到了媽媽的名字,但一看到我回來,她們立刻不說話了,其中一個還朝我努了努嘴。」


 


今天下午上課前,張梓嵐告訴我我爸爸再婚了,她還安慰我,挺無語的。


 


首先我一點也不難過,而且,既然她覺得我聽到了這個消息會不開心,為什麼還要告訴我呢?


 


……


 


少年時期的竹心,已經不再像小時候那樣頻繁地寫日記了,後頭幾篇基本都是在記錄她學習、生活上的小煩惱,以及和媽媽在一起,雖然清苦卻十分幸福的生活。


 


但她似乎一直沒有提到她那預知的異能啊,我滿心疑惑,又往後看了幾篇,依舊沒什麼特別的地方。


 


直到她高三那年——


 


竹心的日記:


 


「今天,有個很奇怪的大叔來學校找我。


 


他知道我叫什麼名字,說是媽媽的朋友,可我從來沒見過他,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卻告訴我,他會去找媽媽的,還笑著問,媽媽是不是還喜歡穿花裙子。


 


真奇怪,在我的印象裡,媽媽是從來都不穿裙子的呀。」


 


竹心的筆跡頓了頓,在這裡畫了個小問號。


 


晚上我和媽媽說了這事,媽媽聽到碎花裙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我看到她臉色發白,手一直在抖。


 


這個人到底是誰?我覺得他不像個好人。


 


明天放學換條路走吧,可千萬不要再碰到他了。


 


……


 


我也本能地感覺不太對勁,

於是迅速又翻過一頁。


 


下一頁的日記,竹心字跡凌亂,顯然是情緒激烈到了頂點。


 


看清她的文字時,我呼吸一窒,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12


 


竹心的日記:


 


「媽媽S了。」


 


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媽媽是為了保護我S的,我好恨那個人渣!」


 


那一頁日記帶著被浸湿後又風幹的紙張特有的枯黃,上頭有些字跡都已經花了。


 


「警察告訴我,那個人渣是我生父,十八年前,他強J了媽媽。


 


那個畜生還有臉求我,想讓我看在血緣的份上籤諒解書。


 


他說他本來隻是想要筆錢,可那晚他喝醉了,媽媽又一直罵,不肯給錢,也不讓他見我,他才會失手掐S她的。


 


我讓他S了這條心,我什麼也不會籤。


 


我恨不得親手S了他!」


 


「今天,我去領了媽媽的骨灰盒。


 


我還記得,有一次,媽媽開玩笑地說,她這輩子沒福氣,都從來沒住過大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