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弟真的比我好嗎?」
「對對對。」
宋泊,「?」
我連忙改口,「不管旁人如何,在我心中,夫君是最好的。」
13
我與宋泊成婚時,宋二郎在外讀書,不曾歸來。宋夫人說了,區區小事,不必驚動二郎,省得誤了二郎學業。
要到這個月的十五,我方見到宋夫人時時掛念的二郎。
比宋泊年輕三歲,鮮衣怒馬,意氣風發,一看就是個生活順遂的貴公子。
宋泊肯定是不喜歡二郎的。
但是我喜歡。
他喊我嫂嫂,還送了我一對兒成色極好的玉如意。
我更喜歡了。
二郎回來了,團圓飯肯定是要吃的。
我也是沾二郎的光,
嫁進宋家多日,終於有機會和公婆同桌用飯了。
飯桌上,宋大學士提及文壇大儒鄭先生,說鄭先生與他舊時有些交情,答應收他一個兒子做學生。
宋泊呼吸一滯,不動聲色垂下眼眸。
沒有什麼意外的,宋夫人慢條斯理說,「二郎明年就要下場了,若得鄭先生教誨,事半功倍,狀元也考得。」
二郎撲哧笑了,「娘親可別給我胡亂吹牛皮。」
宋夫人笑道,「我的兒子,自然是極好的。」
轉向我時,宋夫人笑容一斂,問,「姜氏,你可是覺得我偏心?」
我說,「是的。」
宋夫人說,「諒你也不敢。」
我,「……好吧,兒媳不敢。」
宋夫人,「……」
這就尷尬了不是?
飯桌上寂靜了片刻。
宋大學士打圓場,「大郎讀書沒有天分,二郎卻是天資聰穎,鄭先生對學生要求極高,也隻有二郎能得他青眼了。」
宋泊垂在桌下的手,緊緊握拳,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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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學士的話雖然殘酷,卻是事實。
我看過宋泊的文章,還不如姜雲期呢。
但宋泊對自己沒有清晰的認知。
「前年,我沒有考過的時候,父親母親說我讀書沒有天分,再考下去隻會丟了他們的臉面,讓我接手家中庶務。二郎沒有考過的時候,父親母親隻說他還年少,為他四處打點、延請名師。我若是有機會投在名師門下,定不會輸給二郎。」
不是大哥?你是沒考過院試,人二郎是沒考過會試,這能比嗎?
「對對對。」我勸他,
「喝酒傷身,夫君別喝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宋泊哭得稀裡哗啦。
「父親說過,他是大學士,他的兒子不能不讀書。是母親勸他,勸他放棄我,讓我俗事纏身,再抽不出時間讀書。」
「哈哈,母親不過是怕我佔了二郎的資源,搶了二郎的才名。哪怕我是嫡長子,她也早就打算叫二郎繼承父親在官場的一切。」
「母親比父親更可恨。」
宋泊抱著我,眼淚滴在我的脖子裡,「娘子,是我沒用,讓你一直受委屈。」
他小聲說,「要是母親不在了就好了……」
喝了酒,說的自然是醉話。
我卻恍然大悟。
怪不得挑中我,怪不得處處指出我受委屈,這是想挑起我心中不平,借我的手弑母呢。
牛糞和狗屎還是讓他太自信了,
我哪敢S人哪,高估我嘍。
15
不久,迎來了新年。
年初二,我帶著宋泊回娘家。
爹爹和姜雲期陪著宋泊飯桌上吃飯喝酒,繼母悄悄把我拉到一邊。
「聽說戶部空了一個缺兒。你在你公爹跟前提一嘴,讓你爹爹頂上去。這也是你爹爹的意思。」
「你若是開不了口,就叫姑爺去說。你公爹雖說不看重姑爺,但這麼一點小事,想來不會推卻。」
「這也是為你著想。你爹爹升上去了,你在夫家才有份量。」
還怪貼心的呢。
我龇牙一笑,幹脆利落回絕,「不。」
繼母並不著急,悠悠說,「姑爺剛還誇你賢良淑德呢。他若是知道你在娘家是個惹是生非、打架鬥毆的性子,該如何看你呢?」
我大步流星走過去,
一把將姜雲期的腦袋摁進離他最近的一碗紅燒羊肉裡。
「夫君怎麼看?」
盛氣凌人的我,一臉醬汁的無辜姜雲期,目瞪口呆的爹爹,還有不敢置信的繼母,四個人八隻眼睛看向宋泊。
宋泊說,「呃……雲弟喜歡吃紅燒羊肉啊。」
姜雲期,「……不敢不喜歡。」
爹爹和繼母面面相覷。
他們哪裡知道,宋泊看中的,就是我這打架鬥毆的性子呢。
回程的馬車上,宋泊憶起往事。
「其實早在成親之前,我便已見過娘子多次。娘子行事肆意灑脫、不拘形跡,令我心向往之。」
這一刻的宋泊,仿佛有了三分真心。
他和虞聽晚說家裡偏心,也和我說家中偏心,
或許和他的老師、他的朋友、他的伙計,都說過。
但唯獨,不敢和自己偏心的父親母親提及。
我不一樣,明明身為女子,卻無所顧忌。
他怎麼能不心向往之呢?
16
新年間各種宴會層出不窮,宋家聖眷正濃,天天都有帖子遞進來。宋夫人是不想帶我出門的,奈何每張帖子都帶了我的名字。
有的帖子,大學士府可以推,有的不行,比如博望侯府。
侯府的面子不能不給。
我是第一次隨宋夫人參加這種階層的宴會。
宋夫人叮囑我,「自己找個角落坐著,不要亂走,不要亂看,不要亂說話。」
這哪能呢。
我亦步亦趨跟著她,「母親,我怕生。」
「沒用的東西。」
她對我十分嫌棄,
又不得不拖著我和夫人太太們一一打招呼。
夫人太太們盛裝打扮,隨便從手上腕上撸下個戒指镯子都是極好的見面禮。
新媳婦也就這一年的好光景了。
宋夫人沉著臉,「我這兒媳婦是個蠢笨的,哪裡配得上這些好東西。」
她不遺餘力地貶低我。
在她口中,她的大兒子和大兒媳婦都是不頂事的,將來他們宋家,還得靠二郎夫妻。
我在她身後,兜著一袖子的好東西,捂臉,「嚶嚶嚶……」
宋夫人,「……」
這時,安順伯夫人帶著女兒款款而來。
這是宋二郎的未婚妻周姑娘。
周姑娘叫宋夫人姨姨。
宋夫人喊周姑娘瑩瑩,還誇她,「幾日不見又標致了,
今兒這身打扮真好看……聰明懂事又大方,也不知道是天上哪路神仙下凡……」
截然不同的態度。
眾人看我的眼神憐憫。
我隻好繼續捂臉,「嚶嚶嚶……」
宋夫人的眼角抽抽,壓低聲音呵斥,「閉嘴。」
我嚶嚶得更大聲了。
宋夫人的腦殼,好像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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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動靜引起了博望侯夫人的注意。
她走過來,忽然眼睛一亮,「我的兒——」
熱切的聲音一下子蓋住了我的嚶嚶嚶。
直到她拉住我的手,我才反應過來,她的兒原來是我。
「幾日不見,寒兒又標致了。
今兒這身打扮真好看……寒兒聰明懂事又大方,也不知道是天上哪路神仙下凡……」
好耳熟的誇獎……侯夫人是一個字兒都沒改啊。
宋夫人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但侯夫人無需看任何人的臉色。
我以為侯夫人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沒想到她是真喜歡我。
「哎呦,這眼睛這嘴巴這鼻子,哪哪兒都好看啊。」侯夫人的眼神慈愛得過了頭。
給我一種「一個女婿半個兒」的錯覺。
壽兒從侯夫人身後探出頭,朝我眨眨眼。
好了,確定不是我的錯覺了。
我去更衣,壽兒鬼鬼祟祟跟上來,一開口就說,「您和我們家小姐的事,我們夫人已經知道啦。」
換我腦殼疼了。
「我們家小姐身子弱,大夫說了,將來別說生兒育女了,便是同房都有生命危險。」
「本來夫人很憂慮,小姐到了春心萌動的年紀,若是遇到了非嫁不可的男子,那可如何是好?這世上,到嘴的鴨子,哪有男人不吃的?」
「現在好了,小姐中意的人是您,夫人別提有多高興了。夫人說女扮男裝好啊,好啊,一連說了好幾聲呢。」
我提醒壽兒,「喂喂喂,我已經功成身退了,我回老家侍奉老母了啊。」
壽兒嘆氣,「自您離開,小姐茶飯不思,人都憔悴了許多。偏這個時候,宋公子乘虛而入,所以小姐移情別戀了。」
這是什麼因果關系啊?
移情別戀是不是太快了?
「我們夫人都急S了。」
看得出來是挺急的。
宴會結束的時候,
侯夫人一直把我送到大門口,依依不舍拉著我的手,小聲說,「我的兒,你不能厚此薄彼啊。這樣,單日宋泊,雙日我們家晚兒。」
「再不濟,五日一輪,不能再少了。」
我不語,隻是一味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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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太過分了……」那天晚上,宋泊義憤填膺,「眾目睽睽之下,如此不給你臉面。」
我嫁入宋家,將將半年有餘。
在宋泊的計劃裡,時間還是太短了。他本來可以等,等到我怨氣滿腹,一切水到渠成。
但虞聽晚等不了。
她迫不及待要取代我的位置。
移情別戀的女人,面對我這張和「姜公子」一模一樣的臉,居然毫無漣漪。
突然的偶遇,我還沒確定好自己的人設是姜公子的妹妹還是姐姐,
虞聽晚已經擺出居高臨下的姿態。
「你就是宋郎的娘子吧。識相點,自請下堂,別誤了我和宋郎的好事。」
「一個芝麻官的女兒,若不是嫁了宋郎,我都懶得搭理。」
「宋郎說了,他的心裡,隻有我。」
我沒有把虞聽晚的挑釁告訴宋泊。
但是虞聽晚的壓力給到了宋泊。
宋泊失眠了,他去藥鋪抓了藥,磨成粉。白色的藥粉,撒在水裡,轉瞬就看不見了。
「大夫說每天晚上吃上一點,就能睡個好覺。」當著我的面,宋泊把藥包放進櫃子,「千萬記住,隻能一點,若是多了——」
「輕則眩暈頭疼,重則中風癱瘓,再也下不了床。」
恰逢宋夫人染了風寒,雖然她不大想看見我,但我身為嫡長媳,怎能不去侍疾?
也就是從丫鬟手裡,接過煎好的湯藥,遞到宋夫人手裡。
不費什麼力氣。
藥不是我煎的,火不是我看的,但三天之後,宋夫人還是頭疼眩暈,繼而陷入昏迷。
他的兒子,等不及了。
我不動,隻能他動了。
19
大夫診斷,宋夫人是中毒了。
宋府上下憂心忡忡,連宋二郎都從書院趕了回來。
一群人圍在病榻前。
宋夫人的貼身丫鬟砚秋,忽然指著我開始表演,「是大奶奶,給夫人下毒的肯定是大奶奶。」
砚秋作證,我有次把湯藥端給宋夫人的時候,神色緊張,還拿袖子掩住手。
「當時看到大奶奶指尖有一點白粉,沒有放在心上。誰能想到大奶奶會給夫人下毒?」
作案時間和人證一下子全有了。
宋泊斥責砚秋胡說八道,「娘子雖然平日裡對母親多有抱怨,但絕不會做出這種事。」
好了,作案動機有了。
接著,在我梳妝匣的隱秘之處,找到一包可疑藥粉。
作案工具也有了。
安排得妥妥當當,怪貼心的。
「娘子……」宋泊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