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撒謊,明明剛剛臉白得跟兔子一樣。」


 


「……兔子那是臉上長了白毛。」


我的回答換來了笑到停不下來的宋珩。


 


後來的日子,宋珩遵守約定,沒再在工作場合調笑我。


 


直到半年後,為了未來空間站任務,高層有意把航天工程師也加入探索號載人計劃。


 


16


 


體檢過後,我被篩選進預備名單。


 


參與到了一些宇航員的日常訓練中。


 


經過離心機、水下行走模擬等日常訓練後。


 


迎來了我最恐懼的跳傘。


 


跳傘前會順便進行失重訓練。


 


飛機像拋物線一樣連續俯衝、拉起,以達到幾秒鍾的失重效果。


 


我和其他人一樣不斷飄起來,又落下去,模擬短時間的失重感。


 


但事與願違,

我經常撞東撞西。


 


不知道為什麼,已經訓練到駕輕就熟的宋珩總會和我撞到一起。


 


七八次後我終於反應過來:「你故意的是不是?」


 


他笑著拍拍我的頭盔,輕浮地挑了挑眼尾。


 


我一把推開他。


 


卻又因一個俯衝落進他懷裡。


 


「這次我可不是故意的。」


 


他抓緊我的腰扶起來,湊到我耳邊。


 


「是天意。」


 


我刻意挪遠了和宋珩的位置。


 


在 50 次拋物線失重後,終於到了最讓我顫抖的跳傘環節。


 


我不停地往後排,經過的人都笑著給我鼓勁。


 


直到最後退無可退,連同為工程師的同事都跳了下去。


 


我閉著眼,高空的風像不知名的巨獸一般在我耳邊咆哮。


 


雙腿忍不住打顫。


 


訓練員開始不耐煩:「你,還有角落裡的那個,怎麼還不跳?」


 


我心裡一緊,除了我還有人?


 


我轉過頭,一個高挑的身影慢悠悠走到我身邊。


 


宋珩把身上的鎖扣繞過我,扣了幾圈。


 


背後貼上一陣溫熱。


 


「我和她一起。」


 


話剛說完,我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就被一個大力推出了艙門。


 


耳邊不知道是風聲還是我的尖叫。


 


世界在眼前瘋狂地倒轉。


 


我已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


 


隻能感知到背後那個和我緊緊連著的宋珩。


 


巨大的恐懼窒息般席卷了我,我緊緊攥住宋珩伸過來的手。


 


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風聲在耳邊怒吼,我們都沒辦法發出聲音。


 


隻覺得宋珩的手快要被我攥變形了。


 


幾秒鍾後,一股力量猛地將我向上一提。


 


自動開傘器終於啟動了。


 


下降的速度終於變緩,但我的魂早已被嚇到出竅了。


 


宋珩抽出手,環住了我的腰。


 


「阿栀,快睜開眼睛。」


 


「你看,這個世界多美。」


 


劇烈的心跳還沒平息,我緊緊攥住覆在腰上的手。


 


還是不敢睜開眼睛,隻能勉強掀起一條縫……


 


深邃的蔚藍下,大地寬廣得一望無際。


 


我緩緩睜大雙眼。


 


無與倫比的景色突然撞進了眼底。


 


河流蜿蜒,田地深淺不一,陽光在上面輕輕躍動。


 


風不再呼嘯,變得無比輕柔。


 


「好美。


 


延遲無數秒後,我終於回答了宋珩的話。


 


不知道為什麼,腰上的手又緊了一點。


 


「阿栀很勇敢,以後自己一個人,也會看到這麼美的景色。」


 


宋珩附在我的耳邊輕聲訴說。


 


不知道是因為太緊張還是景色太美太激動。


 


一層熱意悄悄爬上了我的耳尖。


 


17


 


跳傘過後,一則重磅新聞如晴天霹靂般兜頭砸下。


 


D 國航天飛船在起飛時解體的事故像一座大山,壓在航天局所有人的心頭。


 


這幾天的氛圍都很壓抑。


 


我和宋珩的訓練又變得沒太多交集。


 


那天他離我耳畔那麼近,近到聲音好像在記憶裡生了根。


 


偶爾碰見時,他會對我禮貌點頭,而後擦肩而過。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宋珩好像在故意疏遠我。


 


不久就到了野外生存訓練,這次實行老帶新。


 


我抽籤分到了一個快準備訂婚的預備宇航員前輩。


 


他偷偷跟我打商量,能不能和他未婚妻那組換一下。


 


未婚妻和那個傳說中緋聞很多的人在一起,他不放心。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看到了他未婚妻身旁的宋珩。


 


視線相交的瞬間,我心率加速,輕聲說了可以。


 


宋珩看著走到他身邊的我,很罕見地沒說什麼。


 


夜裡的熱帶叢林依舊潮湿悶熱,我跟在邊砍藤蔓邊講解的宋珩身後。


 


「走路重一些,用棍子擊打出聲音,可以打草驚蛇,有些蜘蛛和蠍子會藏在石頭樹叢的縫隙,不要用手去碰那些地方,盡量用刀或棍子。」


 


「明白,宋珩,要不你休息一下,

換我來砍吧。」


 


宋珩把刀遞給了我。


 


我砍了幾次,卡在了一根比較粗的藤蔓上動彈不得。


 


宋珩指導了幾句,我終於要砍斷時,手腕突然被一個大力扯開。


 


緊接著巨大的嗡鳴聲在耳邊炸響,越來越近……


 


宋珩挑了挑眉:「阿栀真厲害,一出手就搞了個大的。」


 


不知名的蜂群密集地壓下來,我瞬間後退,頭皮發麻。


 


簡直不敢相信宋珩為什麼會如此輕松:「現在……怎麼辦?」


 


頭上突然罩上一片陰影,宋珩把外套罩在我們倆的腦袋上。


 


「還能怎麼辦,跑啊!」


 


我被宋珩按著後頸,帶著往前跑。


 


宋珩瞥了眼地上的痕跡,拼命往一個方向衝過去。


 


視野逐漸開闊,眼前是一條寬闊的河流。


 


宋珩隨手把我們的背包扔在了岸上。


 


然後帶著我毫不猶豫跳進了河裡。


 


18


 


我和宋珩在水裡憋著氣,水不深,但水流有點急。


 


宋珩把我拉近,緊緊壓著我的肩。


 


我差點沒憋住氣。


 


肩上突然被人拍了拍,眼前的人示意我向後看。


 


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我正踩在一條鱷魚尾巴上。


 


它一動不動地,好像正閉著眼睡覺。


 


雖然鱷魚不大,我魂卻快被嚇沒了。


 


宋珩帶著我慢慢挪開腳。


 


挪到一半,鱷魚突然睜開了眼。


 


我一驚,還沒動作,腿上突然傳來刺痛。


 


憋著的氣瞬間漏了,水翻湧著嗆進我的鼻腔……


 


再次睜開眼的瞬間,

是兩瓣離得很近的唇。


 


我和面前的人面面相覷。


 


「終於醒了啊。」


 


雙唇頓住,慢慢往後退。


 


我還在怔愣,心裡的話脫口而出:「剛剛是,人工呼吸?」


 


「……嗯,但還沒做,你就醒了。」


 


宋珩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怎麼,一副很失望的樣子?」


 


我差點噎住。


 


「沒,剛剛嚇到還沒緩過來……對了,剛剛咬我的鱷魚呢?」


 


宋珩彎了彎唇:「鱷魚被你嚇跑了,咬你的是螞蟥。」


 


「啊?」


 


我看著腿上一個又黑又黏糊的東西,頭皮都麻了。


 


「看來你更怕這個。」


 


宋珩邊調侃邊拿出背包裡的鹽,撒在螞蟥上,

那個東西瞬間脫落。


 


「別動。」


 


一雙勁瘦有力的手伸過來,輕輕幫我消毒傷口。


 


「砍到蜂窩,踩到鱷魚,被螞蟥咬,還差點在河裡嗆S,阿栀,你今天怕不是中了頭獎。」


 


我白了他一眼:「難道你沒遇到過?」


 


宋珩拼命壓住不斷翹起的嘴角:「嗯,這幾年野外訓練我一個都沒碰到。」


 


「那我就是倒霉體質怎麼辦?」


 


「不會,倒霉的事都被你碰光了。」


 


消完毒,布滿細細傷痕的手伸到我面前,背景是讓人招架不住的彎著的眼。


 


「從今往後,阿栀會很幸運的。」


 


我鬼使神差地握緊了那隻手。


 


金紅與深藍交界的天幕下,宋珩教我升起了火。


 


我們一起烤在河裡抓到的魚。


 


「你怎麼知道那個方向有河?


 


「那邊是山谷,而且地上有動物踩過的痕跡。」


 


「你訓練這麼多年,真的沒碰到過這些?」


 


「嗯,這些都是訓練而已,真正危險的,是執行任務的時候。」


 


「你最近……不太開心,是因為 D 國那件事?」


 


宋珩玩味地看了我一會兒:「你怎麼知道我不開心,偷偷看我多久了?」


 


我強裝鎮定:「別轉移話題。」


 


宋珩沒招了:「嗯,我被選進探索三號預備了,說上去前要寫封遺書。」


 


我心裡一緊:「還要寫遺書?如果沒有人給,可以不寫麼?」


 


宋珩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沒人給……難不成阿栀是石頭裡蹦出來的?」


 


我轉頭避開他的視線:「我和石頭裡蹦出來的也沒什麼區別。


 


「哦,我上次說了自己這麼多事,你卻什麼都不告訴我,太不公平了。」


 


「也沒什麼特別的,都是很無聊的事。」


 


宋珩眼睛微彎:「正好,我就喜歡聽無聊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天地太廣闊,我們兩個人太渺小。


 


原本埋在心裡很久的那些沉重的東西仿佛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也沒什麼特別的,我爸家裡很守舊,因為我媽沒生出兒子,所以對她很不好,媽媽就走了。」


 


「爸爸把我養大後想把我嫁出去,我自己偷偷拿了獎學金跑到了 B 國。他們現在都各自有了新的家庭,雖然媽媽經常聯系我,但我不想太打擾到她,而爸爸,除了催我回來嫁人就和我沒話題了。」


 


我看了一眼聽得很認真的宋珩:「是不是很無聊?」


 


「不無聊,

我還挺感謝你爸媽的,沒有他們,我就不會遇到這麼可愛的阿栀了。」


 


「……」我甩過去一個眼刀。


 


「阿栀,沒人給的話遺書可以留給我。」


 


「留給你做什麼,你的遺書也不會留給我吧。」


 


「嗯,我的遺書是要給我未來老婆的。」


 


我面無表情地把烤糊的魚塞他手裡:「那你可得多寫幾封,畢竟你老婆可能有點多。」


 


宋珩低笑一聲:「為什麼這麼覺得?」


 


我搶走宋珩正烤得金黃焦嫩的魚,咬牙切齒:「大家都這麼說。」


 


「如果我說我沒談過呢?」


 


我看著收斂了笑意突然嚴肅起來的宋珩,違心道:「關我什麼事。」


 


「真的,我的夢想還沒完成,哪有時間找,不過追我的倒是不少。


 


我白了他一眼,決定不再理這個自戀狂。


 


下一秒,肩上被拍了一下。


 


「阿栀,抬頭。」


 


宋珩的聲音突然提高。


 


我抬起頭的瞬間,星辰爆炸般閃現。


 


沒有城市的光汙染,遠處的人馬座和天蠍座清晰可辨。


 


銀河不再是印在圖片上的概念,似萬千碎鑽鑲在天幕上。


 


浩瀚,璀璨。


 


「Per aspera ad astra。」


 


「什麼?」


 


宋珩的聲音在夜色中越發低沉:「一句拉丁語格言,循此苦旅,以達繁星。我們一遍遍演練絕境,突破極限,就是為了能有一天,真正到達那個地方。」


 


我看著對方映著星河的眸子,心裡的話脫口而出。


 


「宋珩,如果要我寫遺書,

我會寫……我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