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個剛剛失去至親的家庭,一個沉浸在悲傷中的孩子。


 


於情於理,我都應該伸出援手。


 


可就在我即將點頭的那一瞬間,章慧那張刻薄的臉,和她在直播間裡顛倒黑白的醜惡嘴臉,猛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我仿佛又聽到了她那尖銳的聲音:「照顧孩子,本來就是你作為班主任應盡的義務!」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些被她煽動的評論:「這老師格局小了。」


 


我的心,瞬間又硬了下來。


 


不能再開這個口子。


 


一旦開了,就意味著之前所有的堅持都功虧一簣。


 


章慧隻會更加得意,認為我隻是在鬧脾氣,最終還是得乖乖地為她們這些「大忙人」服務。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王甜媽媽,緩緩地,但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

王女士。」


 


我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充滿歉意,但態度卻不容置喙。


 


「我晚上有很重要的事情,實在沒辦法幫您。學校規定四點半放學,我不能把學生單獨留在學校,更不能帶回家。請您……還是另想辦法吧。」


 


王甜媽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她張了張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可是……於老師,以前您不都是……」


 


她急得快要哭出來了,「我們家是真的遇到難處了啊!」


 


我沉默著,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哎喲,王甜媽媽,你還不知道吧?咱們於老師現在可是大忙人,金貴得很,四點半準時下班,一分鍾都不能多待的。


 


我循聲望去,章慧正抱著雙臂,靠在走廊的牆上,一臉幸災樂禍地看著我們。


 


她今天來得倒是挺早。


 


我沒有理她,隻是垂下眼簾,露出一副為難又無奈的表情。


 


我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朝著章慧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又迅速收回,嘴唇動了動,最終卻隻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東西。


 


有委屈,有疲憊,有「我身不由己」,也有「一言難盡」。


 


王甜媽媽是個聰明人。


 


她順著我的視線看到了章慧,再結合章慧那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嘴臉,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章慧在家長委員會裡是個什麼樣的人,大家心裡都有數。


 


她最擅長的就是打著「為孩子好」的旗號,鼓動大家提高班費,組織各種華而不實的活動,

買一堆用不上的東西。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她從裡面撈了不少回扣,隻是礙於情面,沒人願意第一個站出來撕破臉。


 


大家對她的不滿,早已積壓許久。


 


王甜媽媽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確認著什麼。


 


她壓低了聲音,湊到我耳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問:「於老師,您說實話,是不是因為她?是不是她之前做了什麼事,才讓您……」


 


我沒有說話,隻是抬起眼,用一種極其疲憊和悲傷的眼神看著她,然後,沉重地、無奈地,點了點頭。


 


一個點頭,勝過千言萬語。


 


王甜媽媽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沒再求我,而是SS地瞪了遠處的章慧一眼。


 


她咬著牙,拿出手機,不知道打給誰,

語氣急切地安排著什麼。


 


最終,她帶著哭泣的王甜,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看著她們母女倆蕭索的背影,我心裡五味雜陳。


 


我知道,從今天起,有些事情,將徹底不一樣了。


 


那顆由我親手遞過去的火種,已經被點燃了。


 


10


 


我沒有想到,這把火,會燒得這麼快,這麼旺。


 


王甜媽媽就像一個被激怒的蜂後,迅速在家長那個我不在的微信群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不知道她具體是怎麼說的,但我能從之後幾天家長們對我的態度變化中,窺見一二。


 


第二天一早,我剛到辦公室,就有兩個媽媽端著熱氣騰騰的豆漿和包子走了進來。


 


「於老師,還沒吃早飯吧?我們家自己磨的豆漿,你嘗嘗。」


 


「是啊於老師,

你太辛苦了,我們都聽說了。別往心裡去,我們都支持你!」


 


她們的眼神裡充滿了同情和義憤填膺,這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家長在接送孩子的時候,會有意無意地跟我多聊幾句。


 


「於老師,聽說章慧那個人,把孩子扔給你,自己跑去喝酒了?保安大叔都跟我們說了。」


 


「這種人怎麼配當媽的?簡直是精致利己主義者的典範!」


 


面對這些打探,我採取了統一的策略。


 


我不主動說,但隻要有人問起,我就會露出一副被戳到傷心事的樣子,紅著眼圈,用一種委屈又不想惹事的語氣,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迫不得已」地復述一遍。


 


當然,我會著重強調幾個關鍵點:


 


我等了她五個小時,孩子餓得咕咕叫,我墊錢買了飯,她不僅毫無感激,

反而質問我支付憑證,懷疑我貪汙,最後,我把 32 塊錢退給了她。


 


每當我說完,都會加上一句:


 


「唉,其實都過去了。我也不想再提了,就是覺得心裡挺不得勁的。大家也別往外說了,我怕她覺得我針對她,再去找學校領導鬧,我一個新老師,真的惹不起……」


 


我這副「受氣包」的模樣,反而更加激起了家長們的保護欲和同仇敵愾之心。


 


「惹不起?她算個什麼東西!」


 


「於老師你放心,我們給你撐腰!這種人就不能慣著!」


 


「我們早就看她不順眼了!正好借這個機會,好好治治她!」


 


輿論的高地,就這樣被我輕而易舉地奪了回來。


 


孤立,是從最細微的地方開始的。


 


以前,章慧來接孩子,

總有幾個家長會跟她寒暄幾句,聊聊工作,談談化妝品。


 


現在,她一出現,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了一樣,要麼扭過頭去假裝看風景,要麼立刻拉著自己的孩子轉身就走,留給她一個冷冰冰的後腦勺。


 


她站在那裡,像一個不速之客,渾身都寫滿了尷尬。


 


家長委員會的微信群裡,隻要她一發言,無論說什麼,都會瞬間冷場,再也沒有一個人接話。


 


章慧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


 


她開始試圖挽回,甚至在校門口堵住一個相熟的家長,想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個媽媽隻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涼涼地說了一句:


 


「你自己做過什麼,自己心裡清楚。」


 


然後就匆匆離開了。


 


章慧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便把所有的氣都撒在了袁聰聰身上。


 


好幾次,我都看到她在校門口,因為一點小事就對袁聰聰大聲呵斥,甚至用力地推搡他。


 


「你怎麼這麼沒用!在學校都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嗎!」


 


「你是不是又惹老師生氣了?我告訴你,你要是敢給我惹麻煩,看我回家怎麼收拾你!」


 


袁聰聰隻是低著頭,小小的身子在母親的怒火中瑟瑟發抖。


 


11


 


大人的世界,總是會不可避免地影響到孩子。


 


我開始發現,袁聰聰在班裡,也漸漸被孤立了。


 


以前,課間的時候,總有幾個小男孩會找他一起去操場上踢球。


 


但現在,沒人再叫他了。


 


分組做活動的時候,也沒有人願意和他一組。


 


他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總是自己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安安靜靜地看書,或者發呆。


 


有一次,我看到他眼圈紅紅地從廁所裡出來,就拉住他問:「聰聰,怎麼了?有同學欺負你嗎?」


 


他搖了搖頭,小聲說:「沒有。」


 


「那為什麼不開心?」


 


他低著頭,摳著自己的手指,過了很久才說:「他們……他們說我媽媽是壞人,不讓我跟他們玩。」


 


我想了想,還是把他拉到辦公室,輕聲對他說:


 


「聰聰,大人之間的事情,跟我們聰聰沒有關系。你是個聽話懂事的好孩子,至少老師很喜歡你。」


 


我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我不可能去命令其他孩子必須和他玩。


 


隻能盡我所能,去安撫這個過早地承受了不該他承受的壓力的小男孩。


 


他確實是無辜的,

但他享受著母親自私行徑所帶來的「便利」時,就注定了要為母親的錯誤承擔連帶的後果。


 


我以為,被所有人孤立,會讓章慧有所收斂和反思。


 


但我又一次高估了她的下限。


 


她不僅沒有反思,反而把所有的怨氣,都歸結到了我的身上。


 


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


 


一個月後。


 


張沐霖,我們班一個很活潑的男孩,他的爸爸張總是我們這兒有名的企業家,為人豪爽,在家長群裡也頗有威望。


 


那天下午,張沐霖爸爸給我打電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於老師,求您個事!我今晚有個天大的合同要談,就在希爾頓酒店,兩千萬的單子!客戶是外地的,今晚八點的飛機走,就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

我老婆今天公司有緊急審計,走不開,家裡阿姨又請假了。您能不能……能不能幫我看一下沐霖?就到八點,我談完生意馬上就來接他!」


 


他的語氣近乎懇求。


 


我聽著電話,心裡萬分掙扎。


 


兩千萬的生意,對一個家庭來說意味著什麼,我比誰都清楚。


 


可是一想到章慧,我就像被蛇咬了一樣,下意識地想要退縮。


 


「張先生,我……」


 


「於老師,我求您了!」他幾乎是在吼了,「就這一次!您放心,我肯定給您包個大紅包!不不不,您看您需要多少加班費,我直接付給您!隻要您肯幫忙!」


 


他越是這樣,我心裡就越是害怕。


 


金錢的交易,在章慧那種人的嘴裡,會變成什麼樣?她會不會又說我利用職務之便,

向家長索要財物?


 


我閉上眼,最終還是拒絕了。


 


「對不起,張先生,我真的不能。您還是自己來接吧。」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然後是「砰」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掛了電話。


 


四點半,張沐霖爸爸開著他的奔馳,一臉鐵青地出現在了校門口。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一把拉過兒子,塞進車裡,然後一腳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


 


我看著他遠去的方向,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這份不安,在半個小時後,變成了現實。


 


12


 


王甜媽媽在家長群裡發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張車禍現場的照片。


 


一輛黑色的奔馳 S 級,車頭撞得稀爛,正冒著白煙。


 


群裡瞬間炸了鍋。


 


【這不是張總的車嗎?!】


 


【天哪!張總和沐霖沒事吧?!】


 


很快,就有消息靈通的家長發來了後續。


 


【打聽到了!張總為了趕時間去酒店,在機場高速上超速,追尾了一輛大貨車!人倒是沒生命危險,就是撞斷了腿,腦震蕩,要在醫院躺三個月!沐霖坐在後座,系了安全帶,受了點驚嚇,沒什麼大礙。】


 


【那……那合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