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夫人溫柔地拍著雲溪的背,溫聲哄她。


伏秋想起那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給她稱骨時,她也這麼怕,而她的娘親也將她抱在懷裡,一遍遍哄。


 


「囡囡,我的囡囡。」


 


從那以後,溫情的記憶戛然而止。


 


伏秋看向屋外,殘陽燒得天邊都是血。


 


7


 


伏秋隔日便被安排到雲溪身邊伺候。


 


剛進院子,江夫人便招呼她一同來選人。


 


貼身丫鬟要選同雲溪差不多大的,灑掃僕從要選老實的,經手膳食的則要細心謹慎。


 


這些盧嬤嬤都頗有經驗,伏秋初來乍到,沒有越過她去做主的道理,便站到江夫人身後,安靜地看。


 


盧嬤嬤按照名冊喚人上前,其中一個女子容貌不俗,一雙眼睛尤為惹人憐惜。


 


伏秋心中一緊,覺出不對來。


 


她在那女子身上,

聞到了衝天的怨氣。


 


盧嬤嬤一眼就不喜那柔弱女子,卻還是例行公事問詢姓名和來歷。


 


伏秋則暗暗上前半步,護在江夫人身側。


 


盧嬤嬤問完,揮揮手:「回吧。」


 


那女子突然抬頭,問:「我是哪裡不好?」


 


眾人均是一愣。


 


盧嬤嬤最先反應過來,她笑著說:「沒有哪裡不好,隻是不太合適。這城裡多的是大戶人家,姑娘不如再去找找。今日來的車馬費江府包了,姑娘出門前去領就是。」


 


那女子揚起下巴。


 


「我不是姑娘了。」


 


此時,盧嬤嬤也已經察覺到不妥,但她還是笑眯眯的。


 


「怪我眼拙。娘子,請吧。」


 


那女子冷笑一聲,看向江夫人。


 


「請去哪兒?不會是要趕我走吧?怎麼,

憬之難道沒同你說過,你們江家的長子,已經從我肚子裡出來了?」


 


江夫人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


 


見狀,那女子似打了勝仗那般揚起下巴。


 


「我為江家綿延子嗣,不比你這個隻生了女兒的強?你憑什麼攔著我,不讓我進門?


 


「哦,對了,我忘了,就因為你這妒婦做派,憬之都不願意回家了。


 


「你見不到他,他卻離不開我,日日同我纏綿……」


 


雲溪聽不懂那些淫詞浪語,卻敏銳地察覺到了母親的傷心。


 


她攥起拳頭,想從奶娘身上跳下來,把那個壞女人趕出去,伏秋卻比她更快。


 


隻聽清脆的巴掌聲響起,伏秋左右開弓,將那女人抽倒在地。


 


「你!你!」


 


「我怎麼了?這裡還有孩子在,

你就說榻上的事,這麼臭的嘴不該打嗎?」


 


那女人捂著臉,哭得梨花帶雨。


 


「我要告訴相公!」


 


伏秋彎腰,薅住這位外室的衣領。


 


「可他現在不在這裡。」


 


她的聲音很冷,深黑的瞳更冷。


 


她畢竟已經S了,隻是一具能動的屍體。


 


那外室被她盯得直打擺子。


 


「我……我要去告官!告你們江家欺凌百姓……啊!」


 


伏秋不再和她多費唇舌,抓著她的衣領將她往外拖。


 


在眾目睽睽之下,將那外室扔出了江府的門。


 


8


 


雲溪拍手叫好,江夫人命人將她抱走,又擔憂地看向伏秋。


 


「你這又是何苦?若是惹上官司可如何是好?


 


那外室在江家沒有名份,於朝廷卻是上了戶籍的良民。真上了公堂,伏秋動手總是理虧的。


 


「無妨。」


 


這種糾紛,頂多打打板子。


 


江夫人若願意使銀子,衙差下手也不會重。


 


再說了,一具屍體無論挨多少板子也不會再S一次。


 


江夫人苦笑著搖頭:「是我錯了。」


 


不知說的是哪件事。


 


盧嬤嬤長嘆一聲:「木已成舟,小姐還是想開些,莫要傷了身子。」


 


在江夫人身邊伺候的大丫鬟卻沉不住氣,怒道:「不過一個上門的女婿,竟敢在外頭養人,呸!」


 


「攏煙!」盧嬤嬤瞪她一眼,「妄議主家,去領兩個手板子!」


 


攏煙猶在不忿,可盧嬤嬤的話得聽,她還是壓著火氣領罰去了。


 


伏秋顯然沒想到這江府竟是江夫人的娘家。


 


因為江夫人不姓江。


 


她姓紀,單名一個「蘅」字。


 


可府中幾乎無人提過這件事。


 


倒是不奇怪。


 


伏秋想,應該是那位江老爺聽不得。


 


經此一役,伏秋在江家後院站穩了腳跟,尤其得了雲溪小姐的歡心。


 


她常讓伏秋去陪她,一聲聲喚著「阿秋」。


 


「阿秋阿秋,我要飛!」


 


「阿秋阿秋,我要爬樹!」


 


奶媽媽李娘子說她沒大沒小。


 


「你怎能直呼長輩的姓名?」


 


雲溪撇嘴:「名字起出來不就是為了讓人叫的?而且,阿秋阿秋,就像打噴嚏,多好玩!」


 


李娘子無奈地看著伏秋。


 


伏秋笑道:「小姐這是天真爛漫。」


 


雲溪是未經修剪過的女娃,

其實同男娃一樣,坐不住,好奇心強,不懂什麼是示弱,更不懂該如何討人歡心。


 


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小豹子。


 


她在院子裡瘋跑一圈,爬到伏秋膝上坐好,同她說悄悄話。


 


「我聽攏煙姐姐說,娘親總是魚魚寡歡。


 


「魚魚為什麼不高興?魚魚不高興和娘親有什麼關系?」


 


伏秋:「……」


 


她捏著雲溪的小臉蛋:「小姐,夫子講課的時候,你可少睡點覺吧。」


 


話音剛落,雲溪已經在她懷裡睡著了。


 


不知何時,紀蘅來了。


 


她站在廊下,形容憔悴,眼神卻溫柔。


 


顯然,她消化了江憬之的掠奪和背叛,不打算追究他的責任。


 


伏秋舔了舔牙齒,心想,紀蘅真是最好吃的那一種女人。


 


同她以前一樣。


 


不忍心讓別人為難,便總是為難自己。


 


她已經S了,那麼紀蘅呢?


 


9


 


雲溪在分院子那天鬧得不可開交,所有人圍著她哄。


 


伏秋站在人群之外,靜靜看著。


 


眼下時機再好不過。


 


紀蘅很是信任她,就連盧嬤嬤那樣的人精,也將她當做自己人。


 


伏秋垂眸,看向右手戴著的玉镯,


 


當夜,不少人的窗棂被利器斬斷,膽子大的立刻推門去找,卻不見人影。


 


眾人以為是賊人想要劫財,派人來踩點。


 


盧嬤嬤率先懷疑起新入府的僕從,可將他們逐一遣走後,那詭異的刀劈之聲依舊在夜間響起。


 


她幹脆吩咐眾人夜間也要點燈。


 


可這不僅沒有嚇退賊人,

反而讓江府眾人看清,那朝窗棂劈來的刀,沒有主人。


 


恐慌在江府上下蔓延開。


 


紀蘅抱著雲溪,眉宇間滿是憂愁。


 


「嬤嬤,實在不行,我們便先搬去別院吧。」


 


盧嬤嬤正要領命,伏秋突然道:「我曾在一本古書上看過,刀劈窗棂,是伸冤之舉。」


 


紀蘅問:「此話何解?」


 


伏秋說:


 


「那書上記載,相傳春秋時期,一富戶報官,稱鄰居用刀劈開他家窗棂,進屋盜竊。


 


「偏那鄰居那段日子不知在何處發了財,出手頗為闊綽。


 


「富戶聲稱,鄰居家向來貧困,突發的這筆橫財,想來是盜竊他家財物所得,要求其歸還。


 


「鄰居的錢財確實來路不明,不敢對官員說清,正是百口莫辯之際,小吏卻發現,窗棂處的刀口內深外淺,

應是從內往外劈的。


 


「如此,鄰居的嫌疑得以洗清,而富戶也老實交代是眼紅鄰居一夜暴富,想要通過這個手段搶奪他的錢財。」


 


攏煙突然問:「既然都要做戲,為何不做全套,從外往裡劈?」


 


伏秋笑道:「誰知道呢?許是怕人看見,許是自視甚高,將旁人看作傻子。」


 


盧嬤嬤追問:「那……那玩意兒要伸冤,書上可有寫我們該如何做?」


 


伏秋點頭:


 


「先要請它上身,問詢冤屈。若是府上可解,便替它解。若是府上不可解,便贈其金銀財帛,請它離開。


 


「隻不過,請它離開不難,請它上身卻不簡單。」


 


說到這裡,她思忖片刻,隱瞞下稱骨之事。


 


「要找到命格極陰之人才行。」


 


10


 


紀蘅將此事交給伏秋去辦。


 


伏秋順利拿到了江府上下所有人的生辰。


 


包括那位尚未露面的江老爺。


 


若江憬之的骨重四兩九錢,那簡直是皆大歡喜的好事。


 


可惜,算來算去還是四兩三錢,讓他逃過一劫。


 


伏秋又抽一張寫著生辰的紙出來,埋頭苦算。


 


雲溪跑進來,努力往她懷裡鑽。


 


孩童懵懂,不怕虎更不怕鬼。


 


她隻怕娘親愁眉緊鎖,日復一日不開心。


 


「阿秋,你帶我去找父親,讓他回來哄娘親開心好不好?」


 


「帶你出門?你就不怕你娘剝了我的皮?」


 


「娘親才不會這樣呢!而且,你根本就不怕娘親和盧嬤嬤。」


 


「你又知道了?」


 


「我什麼都知道!」


 


伏秋低頭看雲溪,

女娃的眼裡充滿了期待,令人不忍拒絕。


 


「帶你出去可以,不過我們要約法三章。」


 


「法三章是誰?」


 


「……」


 


伏秋捏住她的肥臉蛋:「還跟我裝?第一,不許大喊大叫。第二,必須在我身邊一尺之內,第三,我說回府就必須回府,不許耍賴。」


 


雲溪乖乖點頭。


 


伏秋想了想,還是找了一條緞帶,一端系在雲溪的手腕上,另一端則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和雲溪前後鑽出那個狗洞。


 


狹窄的巷道上滿是青苔,伏秋抱起雲溪往外走。


 


青磚慘綠,霧氣氤氲,襯得她越發蒼白似鬼。


 


雲溪不知這些,自顧自哼著歌兒。


 


「遊魚兒,遊魚兒,天南地北。


 


「遊魚兒,

遊魚兒,且把家歸。」


 


細雨飄來,伏秋撐起傘,將雲溪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江憬之給那外室置的宅子離江府很遠,遠得雲溪在伏秋懷裡睡了酣甜的一覺。


 


「到了。」


 


雲溪揉著眼睛醒來。


 


伏秋帶她躲在對面屋子的牆角暗影處。


 


那宅子不比江府氣派,白牆青瓦的兩層小樓,卻也頗有一番意趣。


 


伏秋仰頭,隻見上次來江府鬧事的女子憑欄而立,手中握著一卷書,眼中滿是惆悵,同那日的瘋癲樣子完全不同。


 


雲溪記得不許大喊大叫的約定,低聲罵了一句壞女人。


 


伏秋冷道:「你父親最壞。」


 


雲溪嘟嘴:「他那麼壞,為什麼娘親那麼喜歡他,還會因為他不開心?」


 


伏秋回想,當年隨商人從良的時候,

她也是真心愛過他的。


 


便是後來被他拋棄,心中的痛意也大於恨意。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S了才發現,都是狗屁。


 


怎麼男子的情網一戳就破,偏女子的情網比金堅?


 


「不過是詩書禮教都教她從一而終,將她教壞了。」


 


雲溪沒聽懂,她玩了一會兒手指,突然激動得漲紅了臉。


 


「是父親!」


 


隻聽那小樓的樓梯吱呀作響,一青衫男子拾級而上。


 


伏秋的視線越過欄杆,先看到白玉冠,而後是繡著祥雲的抹額。


 


再然後,是一雙伏秋熟悉的,溫潤的眼。


 


原來江憬之才是他的真名。


 


在鄰縣的一座小院裡,他叫江文州,是將她贖出青樓的商人。


 


伏秋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