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們說老板娘是不是要退位了?」


大家七嘴八舌嘰嘰喳喳。


 


泡速溶咖啡的我被人點了:


 


「黎舟,你怎麼不說話?」


 


「要我說你也真堅強,當時裴總把你罵成那樣,你都沒哭诶!」


 


其實我根本懶得去摻和他們倆的事。


 


但在這種所有人都在說老板八卦的情況下。


 


沉默意味著「可能背叛」,會成為眾矢之的。


 


於是我打哈哈道:


 


「我一牛馬,哪配和老板娘比啊。」


 


「夫妻床頭吵床尾和。相愛相S才是職場 CP 的最終奧義。」


 


「诶,幹嘛鼓搗我?別鬧。」


 


我低頭拿穩陶瓷杯,不忘補充:


 


「郎才女貌的。別說,我都磕上這對了。」


 


說完才發現茶水間詭異的寂靜……


 


抬頭,

我對上了——


 


裴港冰若寒潭的臉。


 


在眾人可憐我的眼神中。


 


我被裴港臭著臉叫上頂樓。


 


一進門,就被他從後面抱住了。


 


我嚇了一跳。


 


裴港平時很注意這個。


 


為了防止我們的關系暴露,每天早班都要強迫我提前兩個紅綠燈下車。


 


可現在辦公室大門開著,他有七個助理,隨時都可能進來。


 


我趕緊手腳並用把他推開,「有人會來!」


 


裴港又開始看我的眼睛。


 


好像非要從我眼底挖出些什麼一樣。


 


半晌,他終於收回懸在半空的手。


 


「小舟,我和任思儀確實沒什麼。」


 


「從前——」


 


「算了,

你心底怄氣也可以。」


 


「接下來我會用行動證明。」


 


我愣了下,沒想到分手之前又哭又鬧都得不到的承諾。


 


現在莫名其妙就得到了。


 


可現在。


 


飛機就在七日後起飛。


 


我已經什麼都不想要了啊。


 


6


 


裴港開始變了個人。


 


他突然開始事事報備,即便我根本懶得聽。


 


更熱衷於在床事上逼我看他的臉。


 


可每次看著看著又要捂我的眼睛。


 


像是錯軌的火車突然回到正軌。


 


鬧鍾的時針,我們的關系。


 


好似全部倒轉到任思儀這個人沒有出現之前。


 


我突然覺得,或許他也不是那樣全然不在乎。


 


分手這件事,我應該當面跟他說清楚。


 


買機票的時候沒注意到。


 


我的出發日期是七周年紀念日。


 


而明天,就是七周年了。


 


我看著裴港發來的,在酒局上的報備照片。


 


決心今晚把話說清楚。


 


可卻看到——


 


裴港和任思儀接吻。


 


晚風、夏夜、星星。


 


每個場景都和我們七年前。


 


確認關系的那一晚一模一樣。


 


隻不過當時裴港懷裡是我。


 


而現在是任思儀。


 


任思儀的桃花眼潋滟非常。


 


口紅顏色也很漂亮。


 


她看向我。


 


眼底閃爍著的,是挑釁、得意。


 


我忍不住自嘲一笑。


 


而心髒像一灘完全S掉的水。


 


終於終於,完完全全,無動於衷了。


 


7


 


裴港這幾天總是心神不寧。


 


或許是因為黎舟有些……


 


太懂事了。


 


從前,距離紀念日還有一兩個月。


 


她就會嘰嘰喳喳說著想怎麼過。


 


可今天就是七周年紀念日。


 


要不是早上自己在車上提起。


 


她好像完全忘了這回事似的。


 


裴港皺眉,垂眸,看了看毫無動靜的手機。


 


一股莫名的失控感從脊背像萬隻螞蟻一樣爬上來。


 


好像無形中,有什麼東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流逝。


 


他攥不住,又必須做些什麼平復。


 


於是他再一次立刻給黎舟發去報備信息:


 


【我這邊在處理個重要事務。


 


【乖,18:30 日落餐廳見。】


 


這時,一個甜膩的女聲響起:「阿港!」


 


裴港厭煩抬眼。


 


看到了任思儀的臉。


 


以及她旁邊的任父。


 


護工推著裴振國的輪椅緊隨其後。


 


裴振國的眉頭常年皺成川字:


 


「談完事之後就是飯點。所以我叫上未來親家,一起吃個飯。」


 


任父也擺著長輩的架子和裴振國一唱一和:


 


「拖了一整年了。是時候確認你們兩個小輩的婚期了。」


 


「你爺爺身體不好,你特地叫他過來有什麼事?」


 


「趕緊談完,大家去吃飯。」


 


任思儀也配合著羞赧點頭。


 


「好啊。」裴港嘴角勾起一點殘忍的弧度,眼底半分笑意也無:


 


「我本來打算明天約任伯。


 


任父剛咧開嘴。


 


笑容就因裴港的下句話僵在嘴角。


 


「那正好一起來談談開發區那塊地的事。」


 


「開發區?什麼開發區?」任父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裴振國的臉色也猛地一變。


 


隻有任思儀一派羞赧。


 


「爸爸,是北城那塊地。因為阿港說事情比較急。」


 


「昨晚。」任思儀不知想到什麼,臉微微紅:


 


「總之昨晚,我拿你的公章給他先蓋啦!」


 


任思儀每講一個字,兩個老東西的臉就白上一分。


 


三言兩語間,裴振國就氣暈了。


 


情緒激動的任父被保安拖了出去。


 


隻有任思儀像提線木偶一樣僵在原地。


 


她似乎終於懂得了自己所處的局面,雙眼通紅: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


 


「對我好是假的,就是為了獲取我的信任對付我爸?」


 


「我不懂你們工作上的事。」


 


「可是我沒有對不起你!甚至我明知你有女朋友,還等你分手,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任思儀一派天真地默許他爸爸用手上的股權施壓,逼她和他聯姻。


 


拿回股權,不必再受人掣肘的裴港再也不想對她浪費一個表情。


 


他冷漠的聲音一絲起伏都無:


 


「沒有麼?」


 


「如果不是動用特權,你在裴氏怎麼坐得到這個位置?」


 


任思儀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哦?」她淌著眼淚,「所以你在替你女朋友黎舟鳴不平啊?」


 


裴港沒想到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是黎舟。


 


眉頭微微一皺。


 


被任思儀敏銳地捕捉到。


 


原來黎舟這兩個字,才是這個男人唯一的軟肋。


 


她眼睛紅得快滴出血。


 


裴港想把她像便利貼一樣用完就扔。


 


她卻偏要做強力膠,S也要扒掉他一層皮。


 


「黎舟早上提的離職報告。」


 


「因為她低我一級,四級以下員工離職無須你審核。」


 


「我覺得你應該不知道,特地好心來告訴你一聲。」


 


裴港果然瞳孔一縮。


 


他抬手看看腕表,站起來,冷漠道:


 


「我有事先走。你隨意。」


 


任思儀卻從他加快的步伐中窺見了他的驚惶。


 


「對了!」


 


她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叫囂,發出的聲音尖利而刻薄:


 


「黎舟昨晚看到我們接吻了!」


 


她滿意地看到裴港推門的手一僵,

字字暢快到近乎泣血:


 


「你沒看到她那時的表情。嘖,真是好可惜啊!」


 


8


 


裴港立刻開車趕回家。


 


一路上,黎舟沒有接電話。


 


他打開家門,一切的一切都和早上出門無區別。


 


黎舟最喜歡的抱枕,還歪著頭滑稽地躺在沙發上。


 


黎舟的衣服還整整齊齊地躺在衣櫃裡。


 


裴港跳得快到發痛的心髒終於有平復下來的跡象。


 


可下一秒,他看到了床頭櫃旁的東西。


 


那是。


 


他們的情侶對戒。


 


對戒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寫著:


 


「分手,還你。」


 


耳機裡一遍又一遍「無人接聽」的機械音。


 


像一支接一支的毒箭。


 


準確無誤地扎穿裴港心髒。


 


在這時,一通未知來電打了進來。


 


連籤父母S亡證明、得知股份被父母摯友奪走部分,都很平靜的裴港。


 


手竟然微微顫抖。


 


「喂。」


 


心像被高高吊在懸崖半空。


 


他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小舟?」


 


對面傳來禮貌而官方的聲音:


 


「裴先生,您好。」


 


「我們是您包場的日落餐廳的負責人。」


 


「現在是 18:31 分,我看您和您女朋友都沒有過來。」


 


「請問您的求婚安排是順延一下時間嗎?」


 


心髒急速墜入懸崖,四分五裂。


 


可裴港甚至來不及心痛。


 


接下來的每一天。


 


他都在日夜不休地應對任父和爺爺的垂S掙扎、奮力一擊。


 


明明早就查到黎舟在哪,卻不能去找她。


 


直至分手的第二十九天。


 


裴氏的「裴」完完全全成為裴港的「裴」。


 


他終於飛往她所在的國家。


 


裴港將黎舟扔下的情侶戒指牢牢攥在手裡。


 


掌心被硌得發痛,連帶心髒也發窒。


 


他終於明白,心口這種難以形容的澀然,竟然是委屈。


 


他想。


 


黎舟這一次真的有些過頭。


 


鬥氣歸鬥氣,她竟然拋下自己出了國。


 


算了。


 


她那樣愛自己。


 


也是撞見自己和任思儀接吻,氣憤難當,才會這樣。


 


裴港努力忽視腦中浮現的,這段時間來黎舟反常的平靜。


 


再次告訴自己:


 


隻要自己去哄她。


 


她一定會立刻回到他身邊。


 


可異國的街頭。


 


他遠遠看到。


 


他的黎舟。


 


在和別的男人接吻。


 


9


 


Simon 靠過來的時候。


 


我整個人是懵的。


 


一股熱氣從被他輕輕碰過的臉頰部分竄到脖頸,再蔓延到全身。


 


他迅速退後一步,我呆住:「怎、怎麼突然做貼面禮?」


 


「對不起,你實在太可愛。」


 


Simon 低頭看我,湖綠色的眼睛像陽光照射下的海平面,熠熠閃光。


 


「我想吻你臉頰,但又怕太唐突。」


 


「Aurora,我喜歡你。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這下我真的愣住了。


 


同事擠眉弄眼,揶揄 boss 喜歡我的時候。


 


我是沒當回事的。


 


Simon 是我們分部總經理。


 


中俄混血、年少有為。


 


一張臉美得雌雄莫辨,像深海裡的男美人魚。


 


我和他的私人交集始於我下班後留在辦公室狂練口語。


 


某次累到睡著,醒來時身上多了一條舒服的薄毯。


 


Simon 不說話的時候,顯得表情很嚴肅:「加班不可取。」


 


被領導批評總是尷尬。


 


我剛想解釋,便看到他眼底泛起一絲像孩童惡作劇成功後的、狡黠的笑意。


 


Simon 用不甚流利的中文說道:


 


「但刻苦值得嘉獎。」


 


「Aurora,你教我中文,我教你 F 語,好不好?」


 


我受寵若驚,沒有任何理由說不好。


 


在他的幫助下,

我的口語進步飛速。


 


來到新公司兩個星期,就順利拿下一個超級大單。


 


也威脅到了一個同級晉升的機會。


 


他試圖用我的國籍為借口,抱團孤立我。


 


Simon 在百人大會中,毫不吝嗇地誇我,點名批評他。


 


擺明是S雞儆猴、為我出頭。


 


同事們說,從沒見過 Simon 為哪個人做到這個地步。


 


我卻不合時宜地想。


 


啊,原來做任思儀,是這種感覺。


 


其實來到 F 國之後,我很少想起裴港。


 


畢竟我早知道,我的離開對他造不成任何影響。


 


沒有期待,談何失望。


 


更何況。


 


裴港向來風雨不動安如山。


 


不可能像他最厭惡的狗血愛情電影霸總男主一樣。


 


莫名其妙地出現在我所在的國家。


 


「黎舟!」


 


此時此刻。


 


我看著沉著臉,大步朝我走來的、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男人。


 


還沒來得及瞪大眼睛,便被裴港失控地揉進懷裡。


 


他氣息竟然有些不穩:「剛剛我看錯,以為——」


 


Simon 略帶驚訝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裴總,您和 Aurora 竟然認識?」


 


我也震驚了,為什麼 Simon 認識裴港?


 


剛要推開裴港。


 


他像是反應過來旁邊還有第三個人似的。


 


放開我,改為和我並肩而立。


 


裴港語氣不起波瀾,右手卻像鐵壁一樣牢牢攬住我的肩膀,令我動彈不得。


 


「來前忘了介紹,

黎舟是我女朋友。」


 


短短幾分鍾信息量太大。


 


我的腦子像過載的主機一樣宕機。


 


完全搞不清楚裴港到底在幹什麼。


 


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放開我!我們已經分手了。」


 


Simon 聽到這話,眯了眯眼,看向裴港的眼神冷得像冰。


 


「請放手。」


 


「雖然您是我們的甲方。」


 


「但我必須保證我司員工的安全。」


 


「否則——」


 


兩人不僅身高相當。


 


連英俊得過分的容貌也不相上下。


 


極致的東方骨撞上優越的西方皮。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裴港周身的氣息完全沉下來,不知為何莫名對 Simon 充滿敵意。


 


「貴司老總對員工突行貼面禮。」


 


他打斷 Simon 的話,從鼻腔溢出一聲冷笑:


 


「我不認為這是多禮貌的行為。」


 


10


 


我算是終於搞清楚了。


 


裴港就是我所做超級大單背後真正的甲方。


 


一股濃濃的疲倦感從心底湧上來。


 


當時做成這單的巨大成就感,此刻像一個巨大的巴掌甩在我臉上。


 


其實迅速融入異國工作、生活真的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但人都是在一次次克服困難的時候愛上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