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公司裡一切如常,甚至比往常更忙碌。


 


慕安科技的崩塌,空出了一大片市場,我們正在加緊接手原有的客戶和項目。


 


下午,我正和林崢、陳鵬開會討論一個新接手的項目細節,前臺的內線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是快遞,說有一份文件需要我本人籤收。


 


我讓前臺送進來。是一個很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摸起來裡面隻有薄薄一兩頁紙。


 


寄件人處印著某個知名生物鑑定中心的 logo 和名稱。


 


我心裡微微一動,似乎猜到了裡面是什麼。


 


我沒有立刻打開,而是平靜地開完會,送走林崢和陳鵬,才坐回辦公桌前。


 


用裁紙刀劃開封口,裡面果然是一份 DNA 親子鑑定報告。


 


我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向結論欄。


 


白紙黑字,

清晰地寫著。


 


依據 DNA 分析結果,排除周慕安先生是孫菲宜女士腹中胎兒生物學父親的可能性。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陽光明媚,樓下街道車水馬龍,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對於某些人來說,他們的世界,在這一刻才真正意義上,徹底崩塌了。


 


我想起上次見到孫菲宜時,她護著肚子、帶著炫耀和挑釁的眼神。


 


想起周慕安為了她,不惜拋妻棄女、傾盡所有。


 


這真是一個絕妙的諷刺。


 


我把報告重新裝回信封,放進抽屜裡。


 


這份報告,現在還不是它出場的時候。


 


它就像一顆定時炸彈,需要在最合適的時機,引爆在最該聽到它的人面前。


 


幾天後,我從老趙那裡得知,周慕安因為證據確鑿,

已經被正式批捕,案件進入司法程序。他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慕安科技,也宣告破產清算,一些有價值的資產和專利,正在被我們和其他幾家競爭對手瓜分。


 


至於孫菲宜,聽說她還在原來周慕安給她租的高級公寓裡住著。


 


大概還在做著等周慕安出來、或者憑借孩子分得一杯羹的美夢。


 


我偶爾會想象,當周慕安在冰冷的看守所裡,得知自己不惜犧牲一切去維護的女人和孩子,其實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時,會是什麼表情。


 


是憤怒?


 


是崩潰?


 


還是徹底的麻木?


 


但這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的結局,從他選擇背叛和傷害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寫好。


 


而這份 DNA 報告,不過是添把火。


 


我鎖上抽屜,拿起下一份需要處理的文件。


 


過去的廢墟,就讓它留在過去吧。


 


22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秋意漸深,路邊的梧桐樹葉大片大片地變黃、掉落。


 


周慕安的案件按照司法程序一步步推進,媒體報道的熱度漸漸降了下去,隻在偶爾有進展時才被提及。


 


一天下午,老趙來辦公室找我,帶來了慕安科技破產清算的最終方案。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清辭,這是清算組剛敲定的資產處置方案。


 


「慕安科技剩下的,主要就是一些辦公設備、那個沒完成的新項目的一些半成品代碼、還有幾項不算太核心的專利。」


 


老趙指了指文件上的清單。


 


「按照債權順序,銀行和拖欠的員工工資是優先的。


 


「剩下的,如果有多個意向方,就公開拍賣。


 


我翻看著那份清單,心裡沒什麼波瀾。


 


這個曾經承載過周慕安野心、也耗費過我無數心力的公司,最後就隻剩下這些冰冷的東西。


 


「我們有興趣嗎?」


 


老趙問。


 


我的目光落在「智能家居系統底層架構代碼(未完成)」這一項上。


 


這是張威團隊之前的心血,雖然被周慕安後來的瞎指揮搞得有點亂,但底子還不錯。


 


「這個未完成的代碼。」


 


我點了點那行字。


 


「還有那幾項相關的專利,我們可以參與競拍。


 


「價格控制在合理範圍內,算是給張工他們一個交代,也能節省我們一些研發時間。


 


「其他的,就算了。」


 


「明白。」


 


老趙點點頭。


 


「我會去跟進。


 


過了幾天,拍賣結果出來,我們以不算高的價格拿到了那部分代碼和專利。


 


張威看到這些舊物時,表情有些復雜,但更多的是釋然。


 


「總算沒完全浪費。」


 


他說,然後便帶著團隊投入了基於這些代碼的重新開發和優化工作中。


 


至於周慕安個人名下的財產,包括那幾套房子和車子,也陸續被查封、拍賣,用以償還他個人的債務和罰金。


 


我對他還有多少錢、最後會落得怎樣的境地,已經完全不關心了。


 


那就像一個早已愈合的傷口留下的淡淡疤痕,不痛不痒,隻是存在那裡而已。


 


生活被新公司的事情填得滿滿的。


 


招聘新員工、拓展新客戶、打磨產品……


 


每天都很忙碌,但也充實。


 


朵朵似乎也漸漸從之前的驚嚇中恢復過來,恢復了活潑愛笑的樣子,隻是偶爾還會確認一下。「媽媽,爸爸不會再突然來接我了吧?」


 


我總會抱抱她,肯定地告訴她。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有一次,我開車路過原來慕安科技所在的寫字樓,看到樓下掛著新的公司招牌,進出的人也全是陌生面孔。


 


那棟樓依舊光鮮亮麗,隻是裡面早已換了人間。


 


我平靜地收回目光,踩下油門,匯入車流。


 


結束了,僅此而已。


 


而我的車,正駛向一個全新的、由我自己掌控的方向。


 


23


 


公司的業務逐漸走上正軌,接手的幾個項目都進展順利。


 


為了鼓舞士氣,也為了正式在圈子裡亮個相,我們決定舉辦一個小型的慶功宴,

地點定在一家酒店的宴會廳。


 


慶功宴那天晚上,我選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藍色西裝,化了淡妝。


 


看著鏡子裡精神煥發的自己,和幾個月前那個在廚房裡守著燉鍋、心神不寧的家庭主婦,判若兩人。


 


員工們大多都來了,穿著比平時正式許多,臉上帶著輕松的笑容。


 


張威、陳鵬他們正和幾個技術骨幹湊在一起聊天,林崢則周旋在幾個提前到場的客戶之間,談笑風生。


 


老趙也來了,穿著中山裝,端著杯果汁,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


 


看到我進來,大家紛紛打招呼。


 


「沈總今天真精神!」


 


「清辭姐,這邊!」


 


我笑著回應,走過去和大家聊了幾句,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辛苦。


 


氣氛很好,溫暖而充滿希望。


 


宴會正式開始,

我簡單講了幾句話,沒有長篇大論,主要是感謝團隊的付出,也展望了一下未來。


 


臺下掌聲很熱烈。接著是自由活動和用餐時間。


 


我正端著杯香檳,和一位重要的客戶聊著接下來的合作細節,眼角餘光瞥見宴會廳入口處進來一個身影。


 


那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身材保持得很好,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容忽視的笑意。


 


是他?


 


江明遠。


 


本地商界一位頗有分量的前輩,旗下產業涉及很廣,平時作風低調,但能量很大。


 


我們之前有過幾次合作,關系算是不錯,但我並沒有邀請他參加今晚這個相對內部的活動。


 


他怎麼會來?


 


江明遠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很快鎖定在我身上,然後徑直朝我走了過來。


 


我向客戶致歉,迎了上去。


 


「江總,您怎麼來了?真是蓬荜生輝。」


 


我伸出手。


 


江明遠笑著和我握手,力道適中。


 


「聽說沈總這裡今天有喜事,不請自來,討杯酒喝,沈總不會見怪吧?」


 


「哪裡的話,江總大駕光臨,我們求之不得。」


 


我示意侍者端來酒水。


 


「您能來,是我的榮幸。」


 


我們碰了碰杯。


 


江明遠抿了一口酒,看著熱鬧的宴會廳,語氣隨意地說。


 


「不錯,很有朝氣。聽說你們最近接手了幾個慕安科技原來的項目,做得風生水起。」


 


「都是大家努力,也是客戶信任。」


 


我謹慎地回答。


 


江明遠點點頭,目光轉回到我臉上,帶著幾分欣賞,

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清辭啊,我是看著你當年在行業裡嶄露頭角的,後來你回家待了幾年,我還覺得可惜。


 


「沒想到,一出手,就是這麼大的動靜。」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像是隨口一提。


 


「周慕安那件事,你處理得很幹淨利落。」


 


我心裡微微一動,面上依舊帶著得體的微笑。


 


「江總過獎了。不過是依法辦事,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罷了。」


 


江明遠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非常小巧、精致的金屬 U 盤,放在旁邊的餐桌上,用指尖輕輕推到我面前。


 


「年輕人,有魄力,有手段,是好事。」


 


他看著我,眼神平靜。


 


「以後在這個圈子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


 


「這個,

就當是前輩給晚輩的一份見面禮吧。」


 


我低頭一看。


 


和之前匿名寄來的 U 盤十分相似。


 


瞬間明白了所有事情。


 


那個在最關鍵時候出現的武器,原來是來自眼前這位深藏不露的江明遠。


 


他為什麼要幫我?


 


我沒有立刻去拿那個 U 盤,而是舉起酒杯,真誠地說。


 


「謝謝江總雪中送炭。這份情誼,我記下了。」


 


江明遠滿意地笑了,也舉起杯。


 


「以後,就叫江叔吧。祝你前程似錦。」


 


他又待了一會兒,和幾位認識的客戶打了招呼,便提前離開了。


 


自始至終,他沒有提任何要求,也沒有表露任何需要回報的意思。


 


我拿起桌上那個冰冷的金屬 U 盤,握在手心。


 


未來的路,

似乎因為這位「江叔」的出現,有了新的可能。


 


慶功宴還在繼續。


 


我將 U 盤收好,重新融入這片屬於我的熱鬧之中。


 


24


 


慶功宴後的周末,天氣很好。


 


我難得沒有去公司加班,在家陪朵朵。


 


下午,陽光暖暖地照進客廳,我們坐在地毯上一起拼一個很大的航天飛機樂高。


 


朵朵拼得很專注,小眉頭微微皺著。


 


突然,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清澈見底。


 


「媽媽,爸爸是壞人嗎?


 


「所以他被警察叔叔帶走了,再也不回來了嗎?」


 


她問得很直接,聲音裡沒有哭腔,隻有孩子式的困惑和好奇。


 


我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我放下手裡的積木,沒有回避她的目光。


 


「朵朵。」


 


我斟酌著詞句。


 


「爸爸呢,他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違反了大家都需要遵守的規則。


 


「就像我們在幼兒園,小朋友不能搶別人的玩具,不能打人,對不對?


 


「如果違反了,老師就會批評他。」


 


朵朵點點頭。


 


「嗯,搶玩具不對。」


 


「爸爸做的事情,比搶玩具要嚴重很多。」


 


我繼續解釋,語氣平和。


 


「他拿了不屬於自己的、很大很大的東西,還說了謊。


 


「所以,警察叔叔和法官阿姨需要按照規則,幫助他認識到錯誤,並且承擔後果。


 


「這不是因為他是『壞人』,而是因為他做了錯事。」


 


朵朵似懂非懂地看著我。


 


「那……他認識到錯誤了嗎?


 


「他還會變回以前那個好的爸爸嗎?」


 


這個問題更難回答。


 


我摸了摸她的頭發。


 


「媽媽不知道他有沒有認識到錯誤,那是他自己心裡的事。


 


「但是,不管他會不會變,他都需要為自己做錯的事負責。


 


「這是每個人長大都需要明白的道理。」


 


朵朵低下頭,擺弄著手裡的一個零件,小聲說。


 


「可是……我還是有點想他……以前他也會陪我拼樂高的……」


 


我心裡微微一酸,把她摟進懷裡。


 


「媽媽知道。想他是可以的,這很正常。


 


「即使一個人做了錯事,我們曾經有過的好的回憶,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