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今天不辭職跟我回家,我就一直坐在這裡不走了!我把你的事都說給你的同事、你的領導聽!我看你的臉以後往哪兒擱!我看你這班還怎麼上!」


 


7


 


我報警才把我媽趕走。


 


我媽在公司樓下鬧的那件事,很快就傳遍了。


 


我不用想也知道,是我妹妹的功勞。


 


她肯定把所有事情都添油加醋地跟親戚們說了一遍。


 


果然,沒過兩天,我爸給我打電話。


 


他沒罵我,語氣好得出奇。


 


「周末回家吃個飯吧,你大伯他們都在,一家人好久沒聚了。」


 


他還特意加了一句,「你媽知道錯了,她在家等你道歉呢。」


 


我本來想拒絕,但姑姑說,「去,必須去。有些話,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


 


她還說,「別怕,

他們要是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我立刻報警。」


 


周末,我回了那個所謂的「家」。


 


一進門,烏泱泱坐了一屋子的人。


 


大伯、二叔、幾個姑姑,所有親戚都到齊了,像開會一樣。


 


我媽坐在沙發角落,眼睛紅紅的,看見我就開始抹眼淚。


 


我妹妹坐在她旁邊,低著頭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


 


我爸坐在主位上,看見我招了招手,讓我過去。


 


他給我倒了杯茶,開口說。


 


「人到齊了,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為了你和你媽的事。」


 


他嘆了口氣,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


 


「我知道你心裡有委屈。但是,你媽她不容易。一個女人,把你和你妹妹拉扯大,偏心一點,也是人之常情。」


 


大伯在旁邊接話,「就是啊,

天底下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父母?你媽做再多,出發點也是為你好。」


 


我爸接著說,「你現在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這很好。但是不能不懂事啊。你這麼跟你媽鬧,在公司讓她下不來臺,這傳出去,人家怎麼看你?怎麼看我們家?」


 


他話鋒一轉,看了一眼我。


 


「是不是你姑姑跟你說了什麼?她一個沒結過婚的女人,懂什麼家庭?你別被她挑唆了,有些人壞得很,血濃於水,這才是斷不了的根。」


 


他每一句話都在給我扣帽子。


 


不懂事,被挑唆,不孝順。


 


我媽在旁邊聽著,哭得更厲害了,一邊哭一邊說,「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去公司找你,可是媽想你啊……」


 


我看著這滿屋子的人,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沒理我媽,

我看著我爸。


 


我問他,「爸,你說的這些我都懂。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做才叫懂事?」


 


我爸好像沒料到我會這麼問,愣了一下才說,「回家來,給你媽認個錯,一家人還是和和氣氣的。實習那邊,先別去了,在家歇歇。」


 


我笑了。


 


「所以,懂事就是,收下碎屏的手機,還要謝謝妹妹的心意。穿上假冒的鞋,還要誇媽媽的眼光好。看著她到我公司去鬧,砸我的飯碗,我還要回家給她道歉,對嗎?」


 


我看著我爸,一字一句地問。


 


「爸,如果昧著良心,用為你好的名義剝削自己的女兒,管這個叫親情。那這種親情,不要也罷。」


 


我爸的臉,一下就黑了。


 


我站起來,看著他們所有人。


 


「我今天是來通知你們。」


 


「從今天開始,

我跟這個家,除了法律上必須給的赡養費,再也沒有任何關系。」


 


我把事先打印好的清單從包裡拿出來,拍在桌子上。


 


那是我十八年來,所有被「順延」的願望,和妹妹同期得到的所有東西。


 


我請律師朋友估了價。


 


電腦、眼鏡、補習班的費用,還有因為錯失獎學金造成的損失,精神損失費……


 


「這是你們欠我的。十八年,一共是三十七萬六千八百塊。零頭我給你們抹了,算三十七萬。」


 


「你們可以不給。不給,這輩子就別相見了。」


 


我看著我爸氣得發抖的手,還有我媽那張慘白的臉。


 


「還有,別再來我公司,也別再來找我姑姑。下一次,我就不隻是報警了。」


 


我說完轉身就走。


 


身後是我爸拍桌子的聲音和親戚們的議論聲。


 


我爸在後面喊,「你敢!你走了就永遠別回來!」


 


我沒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好啊。你們說的。」


 


8


 


我爸媽他們大概以為我隻是說說而已。


 


那之後他們誰也沒聯系我。


 


我也不在乎。


 


我在公司順利轉正,工資不低。


 


姑姑幫我租了個離公司近的公寓,我徹底搬了出來。


 


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一年後,我參與的項目拿了大獎,我升了職,加了薪。


 


日子越來越好,我幾乎都快忘了那些糟心事。


 


直到年底,我爸突然給我打了電話。


 


電話裡,他咳嗽得很厲害,說他生病住院了,查出來是肺癌。


 


「醫生說要一大筆錢,家裡能賣的都賣了,

還差二十萬。」


 


他在電話那頭喘著氣,聲音聽起來很虛弱。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爸現在真的沒辦法了。你就當可憐可憐我……」


 


我掛了電話。


 


沒過多久,我媽的電話又打來了,接起來就是哭。


 


「你爸快不行了!你怎麼能這麼狠心!那也是你親爸啊!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背得起這個罵名嗎?」


 


然後是我妹,發微信過來,一張醫院的繳費單,上面寫著「五十萬」。


 


她說:「姐,我知道以前是爸媽不對。但現在人命關天,你就幫幫我們吧。算我求你了。」


 


他們一家人,又開始演戲了。


 


我直接把電話打給了姑姑。


 


姑姑很快就幫我查清楚了。


 


我爸確實住院了,但根本不是什麼肺癌,

就是普通的肺炎。


 


住院押金交了一萬,現在恢復得差不多,都可以出院了。


 


他們就是想騙我的錢。


 


第二天,我請了假,去了醫院。


 


我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我爸正靠在床上,一邊吃著我妹削的蘋果,一邊跟我媽有說有笑地聊天。


 


看見我,三個人都愣住了。


 


我爸反應最快,立刻捂著胸口開始咳嗽,一副馬上就要斷氣的樣子。


 


我媽撲過來就要抓我的手,被我躲開了。


 


「你終於肯來了!你快去交錢啊!你爸的病不能再拖了!」


 


我不理她,走到病床前,把姑姑託人開的診斷證明復印件摔在他被子上。


 


「肺部感染,建議出院後靜養。醫生說,連藥費帶住院費,花了兩千七。」


 


我爸的咳嗽一下子就停了。


 


他看著那張紙,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從包裡拿出一沓文件。


 


「既然今天一家人都在,那我們就把賬算算清楚。」


 


我看著他們越來越難看的臉,說:「你們總說養我不容易,講血濃於水。行,今天我們就好好算算這筆養育賬。」


 


我把清單拍在床頭櫃上。


 


「這上面,是我十八年來,你們欠我的。當初我算出來是三十七萬,現在過了一年,加上利息,我們湊個整,算四十萬吧。」


 


我爸氣得嘴唇都哆嗦了:「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要跟我們討債?」


 


「對啊。」我點頭,「你們不是缺錢嗎?我給你們指條明路。你給我妹報馬術課、買奢侈品花了那麼多錢。爸,這筆錢你應該找她要回來。」


 


妹妹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姐,

你說什麼呢?」


 


我看著我爸,笑了笑。


 


「你們總說養我花錢了。我也認。我請律師算過了,按照我們當地最低生活標準,養我到十八歲,總共需要花大概十五萬。」


 


我拿起清單,又從包裡拿出另一份文件,是律師函。


 


「四十萬,減去十五萬。你們還倒欠我二十五萬。我也不逼你們,畢竟你們一個重病,一個要照顧病人。」


 


我爸指著我,半天沒說出話來。


 


「赡養費的事,我也想好了。法律規定我每個月要給,行。以後你們每個月的赡養費,就從這二十五萬裡扣。什麼時候扣完了,我再給你們現金。」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鐵青的臉。


 


「爸,媽,你們教會了我一件事。親情也是要算賬的。」


 


「現在,輪到你們還債了。」


 


9


 


醫院那場鬧劇之後,

我爸媽那邊消停了很久。


 


我在公司轉了正,工資不低。


 


姑姑幫我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公寓,我徹底搬了出來。


 


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


 


姑姑還給我介紹了個男朋友,人很好,是個程序員,話不多,但對我特別體貼。


 


我們處得不錯,周末看看電影,或者去郊外散心。


 


我第一次覺得,日子原來可以這麼過。


 


直到上個星期,我下班回家,在公寓樓下看到一個人。


 


是我媽。


 


她坐在花壇邊上,旁邊放著一個保溫桶。


 


天都黑了,路燈照著她,背影看著有點駝。


 


有鄰居路過,她就抬頭對人家笑一下,說:「等我女兒下班,給她送點湯。」


 


我看到她,心一下就沉下去了。


 


我沒理她,

從另一邊的門禁,繞著進了大樓。


 


第二天,她又來了。


 


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保溫桶。


 


第三天,第四天,她天天都來。


 


我們樓裡的保安、保潔,都知道了有個老太太,天天風雨無阻地在樓下等女兒。


 


很快,闲話就來了。


 


在電梯裡碰到鄰居,他們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住我對門的王阿姨終於忍不住了,拉著我說:「小姑娘,不是我說你。你媽天天在樓下等你,多冷啊,你怎麼就不能讓她上去坐坐?我看她人挺好的,天天跟我們說你工作多辛苦,多優秀。」


 


我什麼也沒解釋。


 


我媽見這招有用,開始變本加厲。


 


她不再隻等我了。


 


她開始等我男朋友。


 


他下班回來,我媽就迎上去,

把保溫桶遞給他。


 


「小伙子,你是我們家女兒的男朋友吧?我是她媽。她工作忙,我怕她吃不好,特地燉了湯。你幫我帶上去給她,讓她趁熱喝。」


 


我男朋友沒辦法,隻能接過來。


 


他拿給我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為難。


 


「她說她是你的媽……」


 


我看著那桶湯,直接拎起來,走去廚房,把蓋子擰開,對著水槽全倒了進去。


 


他看著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他跟我說,「要不……我們聊聊?」


 


我媽的目的達到了。


 


她開始侵入我的新生活,想把它也攪得一塌糊塗。


 


我直接給我請的那個律師打了電話。


 


我把我媽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都跟他說了。


 


律師問我,「她有沒有硬闖,或者動手?」


 


我說,「沒有。她就是坐在樓下,跟人聊天。」


 


律師說,「明白了。這是騷擾。你先別急,我們一步一步來。」


 


我按律師說的,開始收集證據。


 


我媽再來樓下,我下班就用手機錄一段視頻。


 


她跟我男朋友說話,我就站在窗邊錄下來。


 


她跟鄰居哭訴我有多不孝,我也讓保安亭的朋友幫我留意著。


 


一個星期後,我手裡有了一大堆視頻和錄音。


 


我讓律師寫了一封新的律師函。


 


寄給了我們公寓的物業公司和我們小區的居委會。


 


信裡寫明了,我媽的行為已經嚴重騷擾到我的私生活。


 


律師函裡要求物業和居委會從維護小區秩序和住戶隱私的角度,

禁止她再進入我們小區。


 


如果她硬闖,我馬上報警,還要告物業安保不力。


 


物業和居委會收到信,當天就找上了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