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嫂鼻子嗅了嗅:「喲,好香啊!這是慧慧家的香油吧?」


樂樂已經知道好賴,低著頭一言不發。


 


林凱看了我一眼,笑著說:「是啊,咱們進屋吧,我開了一路車,累S了。」


 


大嫂還想說什麼,被大哥拉了一把,識趣地閉上了嘴。


 


這天,我們更改了計劃,沒有在婆婆這裡留宿,連夜回了城裡。


 


走的時候,大哥給我們的後備箱塞滿了大嫂拿回來的農產品。


 


「超市買的沒家裡種的好吃,你們拿走嘗嘗。」


 


林凱推辭。


 


大嫂把一袋紅柚扔進後備箱:「把這也拿上,我媽院子門口那棵樹結的,我不拿白不拿,你不吃白不吃,城裡買不到!」


 


「對了,還有這個,胡星買給他女朋友的,我給順來了一盒,給樂樂拿著吃,臭香臭香的!」


 


我一看,

竟然是一滿盒的榴蓮。


 


這一刻,我隻慶幸門口沒有路燈,沒人看得清我紅一陣白一陣的臉。


 


一路上我抱著睡著的樂樂,沒有開口。


 


快下高速的時候,林凱說:「行了,別難過了。」


 


我發誓我本來不想哭的。


 


我的情緒頂多就是震驚、失望,而不是悲傷。


 


可林凱這句話後,我的眼淚就像是開了閘。


 


直到回到我們的家,我的那股莫名的情緒還沒有過去。


 


晚上睡在床上,我和林凱背對背。


 


我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窩囊?」


 


08


 


林凱轉過身抱住了我。


 


「老婆,你這樣不是窩囊,你隻是太柔軟太善良,以至於沒有被好好愛過。」


 


一句話又招得我眼淚橫流。


 


我想到了大嫂王麗娜。


 


她似乎是被好好愛著的。


 


她身上的從容和颯爽,是從小被重視、被在乎,不被道德綁架,積澱而來的底氣。


 


而我,好像在這一刻才發覺。


 


那樣珍貴的東西,我的確不曾擁有。


 


日子按部就班地過著。


 


我是自由撰稿人,林凱是工程師。


 


關於半瓶芝麻香油的那件事,我們都默契地沒有再提及。


 


就像是一根橡皮筋一直繃得很緊,某一天,斷了。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累。


 


原來一天恨不得和我媽打四五個視頻,現在四五天或許還不打一個。


 


原來我總是擔心換季時候我爸的腿疼,還苦心孤詣地找各種偏方,打聽各種醫生,給他寄高價的膏藥。


 


可如今,我也懶得操那份心了。


 


我不知道這是妥協還是無奈。


 


我隻知道,我好累。


 


一直堅持的某種東西,突然就想摒棄了。


 


可我沒想到,我姨家表姐夫的一個電話卻把我粉飾的虛假太平給瞬間撕碎。


 


「慧慧,你把你弟媳婦那個電動汽車的鏈接推薦給我。我也看上了,想給你表姐買個當禮物。」


 


表姐夫和我弟媳一個村。


 


那輛車我是從網上訂的,直接託運回家,比線下便宜不少。


 


我剛要給表姐夫找鏈接,突然反應過來。


 


「姐夫,你說那輛車是永霞的?」


 


「啊,是啊,打工回來,看到永霞爸開著車,他說永霞說你給買的。」


 


我的腦子瞬間嗡的一聲。


 


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


 


以至於什麼時候掛了電話我都不知道。


 


我打給了我媽。


 


「慧慧啊,你都好幾天沒打電話了,什麼事啊?」


 


我的理智已經歸攏。


 


「媽,我爸在家嗎?」


 


「在啊,咋了?」


 


「我這邊朋友想買電動汽車,你拿著手機去對著車轉幾圈,讓我錄個屏。」


 


我媽突然支支吾吾:「我剛才說錯了,你爸不在家,他開著車出去了。」


 


我立刻拿起備用機,打給我爸。


 


我媽那邊傳來我爸的視頻聲音。


 


我媽臉色突然變了。


 


然後,我聽到我爸的聲音出現在我媽和我的視頻裡。


 


「啥事兒啊?你不是給你媽視頻的嗎?」


 


我說:「爸,我給你買的車呢?」


 


我爸面不改色:「這會兒不在家,你劉叔借去了,下午就還回來。」


 


我媽:「對,

對,現在車不在家。」


 


我知道電話裡已經問不出什麼了。


 


於是敷衍兩句直接掛斷。


 


我又打給了我大舅家的表姐。


 


「姐,我想麻煩你個事兒。」


 


一個小時後,我接到了表姐的回話。


 


「慧慧,你給我姑父買的車早就被永霞開到她娘家了。你們十一走後沒幾天就開走了。」


 


09


 


我握著電話一言不發。


 


「慧慧,你是不是在哭?」


 


我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半天才反應過來表姐看不到。


 


「沒,我沒哭。」


 


表姐嘆了口氣:「慧慧,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這種事,換誰心裡都膈應。你不用傷心了,聽姐一句勸,吃一塹長一智吧,以後別那麼實心眼了。」


 


說著,

她自嘲地嘆了口氣:「我也沒什麼資格勸你,你知道的,我之前可比你往家裡貼補得還厲害,最後我落了個什麼?誰家鍋底都是黑的。」


 


「反正,姐跟你說,以後有點錢多給自己留著,現在錢多難掙啊!」


 


「你家林凱是個實誠人,可就算人家再老實,再不計較,你們終歸是要一起過日子的,天長日久,難免因為這種事情離心。」


 


我當然知道表姐說得有道理。


 


我也清楚她的遭遇。


 


她初中早早地輟學南下打工,家裡和我一樣有個被溺愛的弟弟。


 


累S累活幾年,盤了個服裝店。


 


拿自己一分一毛攢的血汗錢給家裡蓋了新房子。


 


後來結婚生了兒子。


 


可月子裡發現老公早在外面養了小三。


 


表姐是個剛強的人,一氣之下連月子沒出就離了婚。


 


婆家條件不錯,還厲害得很,不給她孩子。


 


表姐知道孩子跟著自己也是受苦,也就狠下心沒要。


 


她拖著虛弱的身體回了娘家,可卻被親弟弟堵在了村口。


 


而大舅和舅媽根本沒露面。


 


她弟弟說沒有出嫁閨女回娘家坐月子的道理,太晦氣。


 


表姐沒辦法,大冷天的,隻能在鎮上租了個月子單間。


 


隆冬臘月,她還得自己照顧自己。


 


她媽就去看過她一次,沒坐一會兒就走了。


 


過年也不讓表姐回家。


 


說村裡風俗不興外嫁女在娘家過年。


 


更別說她是離了婚的。


 


總之是嫌她丟人現眼。


 


表姐天天以淚洗面,我聽說後,特地瞞著我家裡人回去照顧了她一星期。


 


好不容易熬過了產後四十天。


 


她想回家看一眼就走,可他們怕她賴家裡,硬是把大門鎖了去外面躲了兩天。


 


表姐徹底S了心再次南下。


 


後來遇上了現在的姐夫,是我們那邊縣城的人,無父無母,踏實肯幹。


 


倆人結了婚,在城裡開了家飯店,生意做得很好,還生了龍鳳胎。


 


「慧慧,剛好你打電話來了,我正說要和你說一聲呢,我和你姐夫準備帶孩子回深城了。」


 


我有些驚訝:「你飯店生意做得那麼好,怎麼突然要走?」


 


表姐的語氣很無奈:「都是家務事,說不清的。我在這邊心不靜,不如還回那邊。錢在哪裡都能掙。」


 


我一下子就聽懂了表姐的欲言又止。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之前我就聽說,表姐的日子越過越好,大舅他們又開始聯系表姐,

卻被表姐拒絕。


 


現在表姐一家忍痛放棄這邊已經做起來的生意,再次南下,恐怕和娘家人的糾纏不無關系。


 


我弟趙銘雖然懶,可好歹還算顧家。


 


可那個表弟是個不正幹的家伙,遊手好闲,狐朋狗友一大堆。


 


「姐,你們走了也好,到那邊清淨。」


 


「嗯,那邊我們已經看好了一個店,還做服裝,反正是我的老本行,也能快速上手,等你哪天闲了,帶著林凱和樂樂去深城,姐好好帶你逛逛。」


 


「嗯,姐,你保重。」


 


掛電話前,表姐說:「慧慧,別怪姐多嘴,你以後也長點心吧。姐雖然沒文化,可最近學了個詞,叫欲壑難填。那個大坑我是填不滿了,也不想填了。你現在也有家有口,多替自己打算打算。」


 


「嗯,我知道。姐,你多保重。你放心,我不會和別人透露你的消息的。


 


掛了電話,我心裡空落落的。


 


可也為表姐感到慶幸。


 


不是誰都有和至親徹底斷聯的勇氣的。


 


那種把自己撕裂揉碎後,再一點點重塑的過程。


 


是混合了血淚,以及數不盡的委屈,才得以成形。


 


客廳裡傳來說話聲,我收起電話出門。


 


「大哥,大嫂,趕快坐。」


 


林凱招呼林峰夫妻倆進門。


 


林峰把兩大兜的土特產放下。


 


大嫂胡麗娜還是潑潑辣辣的。


 


「慧慧,還是你會收拾,屋裡整得這麼幹淨!就是比咱們農村好。」


 


我笑著給她倒了茶:「哪有,你屋裡也收拾得可好。你們來就來了,還帶這麼多東西。」


 


林凱問他們今天來是不是有啥事。


 


林峰笑說:「沒啥事,

就是你大嫂想要個镯子,我帶她來看看。」


 


大嫂一臉喜色地掏出手機。


 


「我就相中你們家永霞手上這款了,我也不好意思問她,就想著繞你這一趟,讓你問問她,看看多少錢。」


 


我看著大嫂手機上的那張照片,一股氣血直衝腦門。


 


10


 


大哥大嫂是什麼時候走的,我完全沒印象。


 


晚上,林凱把樂樂哄睡後,推開書房的門。


 


我的電腦上一片空白。


 


看到他進來,我心虛地擦了擦已經幹涸的眼淚。


 


林凱什麼都沒說,他走過來,遞給我一杯熱牛奶。


 


看著我喝下去後。


 


他把我抱在懷裡。


 


我在他的懷裡哽咽:「林凱你知道嗎?我好像生病了,我的心裡破了一個大洞,其實它早就存在了。

以前我假裝看不到,今天我才發現,那個被我刻意掩埋的洞早在我察覺不到的時候,爛成了一個堵不上的大窟窿。」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也想過像我表姐那樣,狠狠心不再管他們,反正他們有吃有喝,日子也過得可以。」


 


「可他們是我的父母啊。」


 


「那年我上初中,冬天特別冷,下過雪後,路上結了厚厚的冰層。我家裡很窮,我爸跟著建築隊去工地打工不在家。我媽和村子裡的嬸子大娘們一起坐著燒柴油的那種敞篷三輪,到六十裡外,去公路兩邊挖樹坑。」


 


「早上七點,到晚上七點。十二個小時,掙十五塊錢。還不管飯。」


 


「那些嬸子大娘,條件稍微好點的,帶的是保溫飯盒,有肉菜,再不濟的也有點土豆絲。中午吃的時候,還有點熱乎氣。」


 


「可我媽帶的是那種三塊錢的塑料杯子,

早上六點多出門,裡面的水不到二十分鍾已經冷了。中午她吃冷饅頭就冰水。」


 


「她就那樣幹了七天,掙了一百零五塊。」


 


「我從小怕冷,腳總是凍傷,拿到錢後,我媽花了一百塊給我和趙銘一人買了一雙棉鞋。我的那雙七十五塊,趙銘的二十五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