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獵第四日。


 


帳外蟬鳴漸歇時,青霜才匆匆歸來。我坐在銅鏡前仔細塗著皇後姑姑新賞下的口脂。「打探清楚了嗎?」


青霜氣鼓鼓道:「今日薛家小姐又請了陳將軍申時三刻去東邊營場的臨水亭下棋。」


 


我垂眸掩去笑意。薛蓉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可惜……


 


「你傳話給兵部尚書家徐小姐,告知她今日正是相約三皇子的好時機。」


 


申時二刻,我倚在臨水亭回廊柱旁,看著薛蓉的杏色裙裾掠過青石小徑。她發間新簪的金鳳銜珠步搖在陽光下晃得刺眼——那是三皇子府上才有的工藝。


 


「小姐!」她的貼身婢女氣喘籲籲追來,「兵部尚書家的馬車剛進獵場,聽說...聽說三殿下邀了徐小姐去試新得的波斯弓...」


 


薛蓉的腳步猛地剎住。

我看著她指尖掐進掌心,那方繡著鴛鴦的錦帕被攥得變了形。


 


「去告訴表哥...」她突然轉身,「我突然身子不適...」


 


躲在紫藤花架後的我輕輕搖扇。魚,上鉤了。


 


申時三刻,陳譽踏入臨水亭時,我正將黑子收入棋笥。


 


「將軍來遲了。」我指尖的白玉棋子映著霞光,「該罰三杯。」


 


他劍眉微挑,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水榭:「姜小姐好算計。」


 


「不及薛姐姐。」我推過冰鎮梅子釀,「三殿下剛得的那把波斯弓,據說要價值連城的紅寶石才換得來呢。」


 


臨水亭內,帳幔隨風飄起,冰裂紋瓷瓶中插著新折的梨花,想必是薛蓉提前布好的寫意。我執白子輕叩檀木棋枰,看著陳譽玄色衣袖掃過棋盤邊緣的金粟粒紋路。


 


「將軍請。」


 


「姜小姐棋藝如何?


 


「略通皮毛。」我一如既往地回答。


 


黑玉棋子落下時發出清越聲響,他劍眉微挑:「聽聞姜小姐的棋藝連宮中棋博士都誇贊不已,姜小姐過於謙虛了。」


 


窗外薛蓉的笑聲隨風飄入,她正撫著三皇子帶來的波斯弓:「殿下不是說這弓要贈我麼?」我故意讓指尖白子滑落,骨碌碌滾到他手邊。


 


「看來將軍對我也有所了解。」俯身時發間玉簪擦過他腕甲,「看人如看棋,陳將軍可知我為何獨愛這『星位』開局?」


 


陳譽拾棋的手頓了頓。七年前他母親病逝前最後那局棋,正是星位開局——這事連薛蓉都不知曉。我看著他喉結微動。


 


「這'鎮神頭'定式...」指尖點著泛黃的棋譜,恰停在永和二年的批注處,「陳夫人當年在此處落子,可是為了誘敵深入?」


 


他猛地抬眼看我,

眸中驚濤駭浪。


 


我早料到他這反應——畢竟那本棋譜真跡,是我用三斛南海珠從白馬寺藏經閣換來的。


 


「姜小姐。」他黑子突然凌厲地截斷我大龍,「調查得很細致啊。」聲音裡帶著危險的溫柔,像雪地裡潛伏的豹。


 


梨花被風吹得紛揚,有幾瓣落在棋秤上。我忽然將白子點在"三三"之位,正是他母親生前最愛的手法:「不是調查...」抬眸直視他,「是去年在藏經閣偶見陳夫人手稿,特意誊抄了四十九頁。」


 


薛蓉的驚呼聲突然傳來,她失手打翻了冰酪,打湿了三皇子的衣擺,薛蓉嬌柔地覆了上去。


 


陳譽的棋子懸在半空,我趁機將S招落在「四四」位——完美復刻舊年間那局名譜。


 


「你……」他指節捏得發白,

突然抓起我特意擺在棋罐旁的《六韜》。


 


書頁哗啦啦翻動,露出我夾在其中的箋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他母親批注的棋譜心得。


 


「將軍明鑑。」我抿唇輕笑,任他看清紙角「永和二十四年姜氏沉璧敬錄」的字樣,「沉璧雖存了私心,但這番仰慕之情卻是真心實意。」


 


暮色透過碧紗,將他眸中翻湧的情緒照得纖毫畢現。


 


他忽然攥住我執棋的手,在薛蓉挽著三皇子經過時,帶著我落下一子。


 


「好個光明正大的算計。」他氣息灼熱地拂過我耳畔,「這招...叫將計就計。」


 


棋子落定的脆響中,我抬眸與他四目相對。他眼底映著跳動的燭火,還有我微微泛紅的臉。


 


我們誰都沒有說破——他知曉我刻意研習他母親的棋譜卻不拆穿,

我也明白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可偏偏就是這樣心知肚明的算計,反倒讓這場博弈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三皇子和薛蓉同時瞥見臨水亭的我們,兩人神情卻大不相同。


 


三皇子揶揄地看著我們,薛蓉卻登時沉了臉,餘光看到三皇子轉過來的目光前,又重新掛上了笑臉。


 


黑白交錯的棋盤上,我們的指尖若即若離。


 


窗外薛蓉的嬌笑聲漸漸遠去,臨水亭內隻剩下棋子落下的輕響,和彼此心照不宣的呼吸聲。


 


這一局棋,我們都在試探,卻也都在縱容對方的試探。就像此刻他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既是在笑我的小心思,也是在默許這份心思的存在。


 


「將軍。」臨別時,我突然轉身,「今晚可有空闲?聽聞西邊營場處有一觀星臺,看星星正好。」


 


他怔了怔,

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笑意:「姜小姐邀約,豈敢不從。」


 


奇怪,他明知我在演戲,為何還配合?


 


至於三皇子……


 


我輕撫棋枰上的檀木紋路,茶煙嫋嫋間忽然明悟——三皇子這般在薛徐兩家間遊移,怕是要在刑獄與兵權之間尋個平衡。薛侍郎掌天下刑名,徐尚書控四方兵符,他今日對徐瑩示好,明日又邀薛蓉品茗,分明是要兩家互相牽制。


 


指尖的白玉棋子沁著涼意。近來刑部正在查邊關糧草案,兵部則忙著秋防調度,若此時兩家因兒女婚事生隙……我忽然按住被風吹起的棋譜,三皇子這步棋,倒比我想的更深。


 


13


 


暮色四合時,我正對鏡整理鬢邊珠釵,青霜急匆匆跑進來:「小姐,薛小姐往觀星臺方向去了!


 


銅鏡中我的笑意微凝。指尖的珍珠簪在燭火下泛著冷光,映出我眼底一閃而過的鋒芒,「你遣人偷偷跟著。」今日與陳譽對弈時,薛蓉的貼身丫鬟就在亭外假山後探頭探腦——想必是聽見了那句「今晚觀星之約」。


 


青霜仍是不放心。「可是,若將軍因她而失約……」


 


「不急。」我將簪子緩緩插入發髻,「讓薛姐姐先走一步也好。」


 


薛蓉衝進回廊時,正撞見陳譽從觀星臺階梯拾級而上。月光將他玄色勁裝鍍上一層銀邊,卻照不亮他此刻晦暗的眼神。


 


她衝上去抓住他的手,急道:「表哥,我今日失約是因為——」


 


「薛小姐。」陳譽一根根掰開她發白的手指,「白馬寺的慧明大師前日回京了。」


 


薛蓉渾身一顫。


 


薛蓉發現陳譽手裡捏著被攥得變形的平安符——三年前她根本沒去白馬寺,這符是讓丫鬟隨便買的。


 


「蓉蓉。」他忽然轉用兒時稱呼,聲音卻冷得像冰,「你十歲那年偷吃我娘的藥膳,說是替我試毒;十三歲弄丟御賜玉佩,推給貼身丫鬟頂罪……」


 


「現在連平安符都要作假?」


 


薛蓉被問住了,她從未見過陳譽這樣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個陌生的敵軍將領。薛蓉踉跄後退,繡鞋踩到自己的裙擺。


 


陳譽轉身欲走,薛容委屈的哭出聲來,"表哥...縱使我千般不是,那姜沉璧對你能有幾分真心?"她攔住去路,金步搖的流蘇纏上他的箭袖,"姜沉璧連執棋的姿勢都模仿姨母——"


 


"姜沉璧確實在模仿母親。

"他從袖中取出今日那頁棋譜,"但她敢讓我看見摹本上的批注。"


 


遠處傳來三皇子命下人尋薛蓉的聲音,陳譽的目光掃過薛蓉發髻上那支御制金釵,忽然笑了,那笑意比刀鋒還冷:「去啊,你的波斯弓還在等著。」


 


「陳譽!」薛蓉突然撕破偽裝,眼底泛起血絲,「在你眼裡我便坐實是那等工於心計的毒婦?那你可知,今日是姜沉璧故意引我去見三皇子?」


 


陳譽聞言卻未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譏诮的弧度:「薛小姐倒是提醒我了。」他慢條斯理地拾級而上,「你明知是計,不也還是去了嗎?」


 


薛蓉倏然僵住,她怔怔望著陳譽離去的背影,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長到仿佛要刺穿她的心口。


 


她突然想起那年槐花紛飛的時節,少年將軍將編好的花環戴在她發間,指尖還帶著新摘的槐葉清香。


 


「表哥……」她無意識地輕喚出聲,

卻見那道身影在觀星臺的轉角處微微一頓,終究沒有回頭。


 


夜風卷起地上散落的紫藤花瓣,薛蓉低頭看著自己精心染就的蔻丹——那顏色像極了三皇子賞的波斯葡萄酒。


 


她忽然明白,從她第一次收下那支珊瑚釵起,就親手斬斷了系著兩人的紅線。


 


14


 


我提著琉璃燈緩步前行,卻在拐角處看到僵在那裡的薛蓉。


 


她發髻微亂,眼底泛紅,全然失了平日裡的端莊。


 


「姜沉璧!」她疾步走到我面前,指甲幾乎掐進我的手臂,「你以為耍這些手段就能……」


 


「薛姐姐。」我輕輕拂開她的手,為她整理歪斜的珠釵,「你簪子亂了。」


 


她猛地打落我的手,珠釵應聲落地,碎成兩截。


 


我垂眸看著地上斷裂的金鳳釵——正是白日裡三皇子贊過的那支。


 


「我會讓你後悔的。」她湊近我耳邊,聲音裡帶著狠意,「你以為表哥真會信你那些……」


 


「薛小姐!」遠處突然傳來小廝的喊聲,「三殿下在找您呢,說是要試新制的西域名菜。」


 


薛蓉的表情瞬間凝固。我彎腰拾起斷釵,輕輕放進她顫抖的手心:「姐姐快去吧,別讓殿下久等。」


 


待她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我抬頭望了望天色。


 


觀星臺年久失修的木階在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我提著裙擺緩步而上,聽見頭頂傳來陳譽的聲音:「姜小姐遲了半刻鍾。」


 


「被薛姐姐絆住了腳。」我坦然承認,在他三步外站定。夜風掠過鬢邊碎發,露出耳垂上那粒朱砂痣。


 


「將軍似乎早已知曉?」


 


陳譽斜倚在欄杆邊,玄色勁裝幾乎融進夜色。

他手裡把玩著個鎏金星盤,銀質指針在月光下流轉冷芒。


 


「兵者,詭道也。」陳譽轉著星盤,目光卻落在我臉上,「知彼知己,百戰不殆。」陳譽忽然向前一步,驚得我後退撞上欄杆。男人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著鐵鏽味撲面而來:「比如現在,姜小姐心跳快了。」


 


我穩住呼吸,反手握住冰涼的欄杆:「將軍此舉就為演示如何嚇唬深閨女子?」我故意將「深閨」二字咬得綿軟,果然見陳譽挑眉。


 


「看那顆。」他忽然指向天際,袖口擦過我的發梢,「紫微垣西南,像不像布陣的鉤形陣?」我順著他手指望去,隻見幾顆星辰明滅閃爍。


 


「《孫子兵法》雲:『紛紛紜紜,鬥亂而不可亂也。』」我脫口而出,隨即懊惱地抿唇。這反應太過急切,倒像急著證明什麼。


 


陳譽低笑出聲,喉結在月光下劃出凌厲線條。

他忽然遞來星盤:「試試找出北鬥?」


 


我垂眸調整星盤刻度,忽然察覺溫熱呼吸拂過耳際——陳譽竟從身後虛攏著我調整指針。「這裡。」他指尖輕點銅盤某處,鎧甲粗粝擦過我手背,「天璇對天樞,永遠指向北極星。」


 


我耳尖發燙。這姿勢幾乎像被他圈在懷中,稍一轉頭就能碰到他下巴。我故意錯轉星盤:「咦,怎麼不對?」


 


「姜小姐。」陳譽忽然扣住我的手腕,掌心有常年握劍留下的繭,「你父親沒告訴你,對習武之人而言,脈搏跳動比言語更誠實?」他聲音帶著戲謔,「就像現在,你明明認得北鬥七星。」


 


我掙開他的手轉身,發梢掃過他胸前:「陳將軍這般輕浮,不怕我告訴父親?」


 


「這不正合了你們姜家的意嗎?」陳譽抱臂倚回欄杆,眼裡映著星河,帶著復雜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