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爹連退三步,被門檻絆倒,一屁股坐倒在地。


 


「父親,諸位族老,」我微微提高了聲音,「本宮問你們話呢。」


 


伯父最先反應過來,抖著手指我:「李知雪,你胡言亂語些什麼,你母親就在正堂,我看你是失心瘋了——」


 


我爹飛快地爬起來,一把扯住了伯父的手:「別指她,別指她。」


 


我氣也不喘,接著發威:「本宮再問一次,李謙,你外放做官時分明在京城有家世,卻哄騙良家女子,逼她回京為妾又將她困在田莊裡,更是縱容夫人害她難產。今日她拼了命生下的女兒便要代她尋個公道。姓李的,這位被你奪了性命的女子,她的牌位呢?!」


 


我爹隻顧看向太子,渾身抖得像篩糠一般。


 


滿室寂靜。


 


半響,叔父壓著嗓子,抖抖索索地上前來拉我:「太子妃,

混淆嫡庶讓你嫁進東宮,這事是S罪啊,你這般胡言亂語,不要命啦。」


 


我爹一巴掌朝他扇了過去。


 


伯父不愧是最蠢的那個,還接著頂嘴:「太子妃,列祖列宗在上,你可不能——」


 


他話沒說完就開始大叫。


 


因為我抄起太爺的牌位扔在了他臉上。


 


蕭晗熠後退了半步。


 


我剛想自己是不是有些失態了。


 


就看見他默默地把佩劍解下來,遞給了我。


 


我:……倒也不至於。


 


但為了不給他拆臺,我還是刷一下將佩劍抽出來,面不改色地將那塊牌位劈了。


 


東宮從此清淨了。


 


17


 


回府的馬車上,蕭晗熠看著我陷入沉思。


 


我有點點慌地對他說:「今天謝謝殿下縱容我這般發瘋了。


 


蕭晗熠:「你是為了讓他們不再來找我吧。謝謝你。」


 


我:「不用不用。」


 


隔了一會兒,我見他沉默不語,又試探著說:「我其實是九歲才開始做李家嫡女的。」


 


太子說:「那你很厲害了。」


 


他似乎也並沒有介意這件事。


 


但還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直到快到東宮時,他才說:「原來發瘋這麼有用啊。」


 


原來你是在想這個啊!


 


蕭晗熠又說:「隻可惜我用不了,平時除了領旨謝恩,就連……」


 


他輕笑一聲,安靜地垂下眼,不說話了。


 


我的憐愛之心又開始燃燒了。


 


我忍不住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也不止這一個法子,往後我教你。


 


蕭晗熠笑笑:「好啊。」


 


但我真沒想到。


 


蕭晗熠這麼快就學以致用了。


 


18


 


那年冬天,蕭晗熠的伴讀,程小公子,成親了。


 


喝完他們的喜酒後,我和蕭晗熠在回東宮的路上被錦衣衛指揮使攔下,帶去了皇家別苑。


 


看到那身著御賜蟒袍之人的瞬間,我就知道大事很不妙。


 


「陛下口諭:


 


「太子不敬先祖,滾去別苑思過,無詔不得出。」


 


陸指揮使波瀾不驚地念完這段話。


 


朝著我們的車夫揚了揚手,示意他走開。


 


今天當值的車夫叫大春,平日裡最愛遲到。


 


可這會兒大春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對著這位能止小兒夜啼的閻王,依舊岿然不動。


 


陸指揮使挑了挑眉,

走到了我與蕭晗熠面前。


 


他躬身行禮,儀態挑不出一絲錯,語氣恭謹:


 


「請殿下與太子妃移步。」


 


僵持片刻,蕭晗熠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溫和:「大春,你回府去。」


 


大春這才松了韁繩,駕著車掉頭了。


 


別苑裡的氣氛更不妙。


 


無梁殿外圍了兩層錦衣衛,衣袍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


 


再無其他聲息。


 


陸指揮使道了句「得罪」,便離開了。


 


夜色深沉,唯有燭火搖曳。


 


足足半刻後,蕭晗熠才松開與我交握的手。


 


這讓我終於發覺,自己的手腕在止不住地發抖。


 


而蕭晗熠在殿內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開始動手鋪床了。


 


19


 


我不禁欽佩起了蕭晗熠的鎮定。


 


直到我發現,他掀了三遍,都還沒打開那床被褥。


 


我忽然意識到,盡管早已有了準備,真到了這一刻,他也還是怕的。


 


那表面上的慵懶倦怠,毫無起伏的情緒,一切平靜淡漠的偽裝。


 


都隻不過是因為,蕭晗熠他真沒招了。


 


我很想開口說,其實很久以前,我是見過他的。


 


十二歲那年,在先皇後辦的最後一次春日宴上。


 


我作為魁首獲得了去鳳儀宮領賞的殊榮。


 


同樣隻有十二歲的蕭晗熠從偏殿溜出來問我:「聽說你會書畫共生,能同時寫字和作畫?我也想學。」


 


「很難的啦。」我得意地告訴他。


 


十二歲的蕭晗熠嗤之以鼻:「今年父皇壽辰,孤就獻這個禮了,到時候你進宮來看!」


 


他母後敲了敲他的腦殼,

把他趕走了。


 


可後來我才知道,憑李家的官職,是沒資格去千秋節宮宴的。


 


而那年千秋節前,先皇後舊疾復發,猝然薨逝。


 


皇帝本就專寵貴妃,朝堂上的太子黨被他逐一拔除,蕭晗熠十二歲就被迫搬出皇宮,遷到了年久失修的東宮。


 


初遇時那個神採飛揚的少年,如今被困在這間鬼氣森然的宮室裡,和一床半舊的被褥默默地搏鬥著。


 


蕭晗熠終於鋪好了那張床。


 


接著他轉過身看向我,露出一個溫柔而破碎的笑。


 


我簡直想把皇帝千刀萬剐。


 


躺在那張床上之後,蕭晗熠盯著房頂對我說:「知雪,真對不起。」


 


我安慰他:「沒關系,活著也累。」


 


蕭晗熠不說話了。


 


我剛想找補兩句,轉頭一看。


 


蕭晗熠睡著了。


 


20


 


之後幾日我們過上了每天純睡覺的生活。


 


當我睡得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在等S還是已經S了的時候,陸指揮使來了。


 


我知道這是什麼跡象,翻了個身對著蕭晗熠說:「下輩子我想當貓。」


 


蕭晗熠沒應聲,把一個小瓷瓶塞進了我手裡。


 


「假S藥。」他依然沒有半句廢話。「大春和劉嬤嬤他們會接應你。你現在吃吧。」


 


他拍了下我的肩,試圖把我從呆愣中喚醒:「知雪。」


 


「天高海闊,珍重。」


 


說罷他轉過身,跨出那道破損的門檻,走到了庭院中央。


 


我無意識地捏著那個瓷瓶,看著蕭晗熠撩起衣袍,在那張明黃的聖旨前跪下。


 


「太子妃身體不適,不便接旨。」他對陸指揮使說。


 


陸指揮使看了看坐在門扉旁的我,

沒有質疑他的說辭。


 


他告訴了蕭晗熠一個好消息:他不是來S我們的。


 


我們可以回東宮了。


 


「程主事協助太子治水不利,以致皇陵損毀。」


 


「太子禁足東宮,著御林軍看守護衛。」


 


「程主事……三日後問斬。」


 


蕭晗熠猛地抬起頭:「陸錚,你說什麼?」


 


陸錚合上那卷聖旨,定定地看著他:


 


「太子殿下,程央已然認罪,還請殿下,領旨謝恩。」


 


「臣這便護送殿下回東宮休養。」


 


蕭晗熠一言不發,像張繃緊了的弓弦。


 


下一刻,他驟然出手,直奔陸錚腰間的佩劍而去。


 


他倒是記住了我教的法子。


 


可他哪裡敵得過錦衣衛指揮使呢。


 


陸錚極快地避開身子,旋即制住了蕭晗熠的肩,語氣裡帶了幾分警告:


 


「殿下,可莫要辜負程小公子一片忠心。」


 


他向後比了個手勢,錦衣衛聞令就要上前,將蕭晗熠團團圍住。


 


但他們沒有一個比得上我快。


 


我兩步躍出了殿門,狂奔到蕭晗熠身邊,單手拔出頭上僅剩的一根發簪,徑直塞到了他手中。


 


他連片刻的停頓都沒有,行雲流水般將那尖銳處抵到了自己頸側。


 


我那時隻剩一個想法。


 


還好我這幾日沒有懶到連頭都不梳啊。


 


21


 


「孤要進宮面聖,還請陸指揮使放行。」蕭晗熠冷聲說。


 


陸錚打量著我倆,一時間沒作聲。


 


蕭晗熠盯著他雙眼,手腕毫不猶豫地發力,頃刻間就有鮮血涓涓流下:「孤若是S在諸位面前,

不知陸指揮使要如何與朝廷交代?」


 


陸錚氣定神闲回道:「殿下倒是重情義。」


 


蕭晗熠冷笑:「孤早就活膩了,你呢?上一任指揮使的下場,陸大人可還記得?」


 


陸錚沉默了一瞬。


 


過了許久,他終於輕輕嘆道:「臣護衛不利,沒攔住殿下搶了快馬入宮,隻將太子妃送回了府中。明日臣自會去領罰。」


 


說罷他揮揮手,錦衣衛便刷地讓開了一條道。


 


蕭晗熠回身看向我。


 


他用衣袖擦幹了那根發簪上的血跡。


 


卻沒將發簪還我,而是收在了衣襟裡。


 


我其實有點想把發簪要回來,我現在披頭散發大概像個鬼。


 


他朝我笑笑。


 


「藥效還沒到麼。」他低聲問。


 


我不知如何解釋自己為什麼還沒吃,

隻胡亂地衝他點點頭。


 


他忽然向我走來,試探著,輕輕抱了我一下。


 


「李知雪。」他說。「我心悅你。」


 


「從十二歲那年就開始了。」


 


他翻身上馬,一騎絕塵。


 


22


 


回了東宮我就開始不停地做事。


 


第一個時辰,我寫了五篇檄文,論證洪水衝毀了皇陵,分明是上天示警皇帝德行有虧,把責任推卸給工部會寒了天下官吏的心。


 


第二個時辰,我說自己腹痛不止,逼御林軍都尉給我叫了太醫。


 


也多虧了御林軍都尉是孫家大公子。而孫二姑娘,正巧是我那眾多手帕交之一。


 


第三個時辰,太醫揣著一千兩的銀票出門,說我需要太醫院會診,叫來了更多的太醫。


 


第四個時辰,那檄文變成了幾十份,在京城鬧市的茶館、鋪面裡四處流傳。


 


第五個時辰,我揉著酸痛的手腕,決定休息一下。


 


我又去威逼利誘御林軍了。


 


孫大公子被我煩得沒辦法,終於松口,允許了府中車夫出門買草料養馬。


 


到了第六個時辰,我的計劃被打亂了。


 


因為二皇子來了。


 


我簡直怒火中燒。


 


二皇子渾然不覺,淺笑著問我:「臣弟準備入宮,也替那位程小公子求個情,皇嫂可有東西要我帶給皇兄?」


 


他仰起頭看了看被烏雲遮蔽的月色。


 


「數九寒天,皇兄在御書房外跪得辛苦,隻怕不待陛下降罪,就會凍S的。」


 


我忍無可忍:「你賤不賤吶?」


 


二皇子笑意更盛:「當真不用麼?瞧著像要落雪了。」


 


我盛怒之下扭頭回寢殿拿了手爐和大氅。


 


他接過去,

竟然真的沒再廢話,轉身走了。


 


23


 


兩日後,孫都尉告訴我,程小公子被改判了流放。


 


蕭晗熠發著高熱回到了東宮,足足五天後才能起身。


 


貴妃命內務府撤走了所有宮裡派來的人手,撤完之後東宮隻剩下劉嬤嬤、大春和趙公公三個人,連個廚子都沒留下,說是會給我們送飯。


 


搞得好像她送的我敢吃一樣。


 


我隻好讓大春每天溜出去採購食材,自己做。


 


但不久後我們就迎來了更大的危機。


 


孫都尉被調走了。


 


新來的寧校尉是貴妃的族弟。


 


東宮徹底被圍成了個鐵桶。


 


好在我頗有先見之明,此前就讓大春不止買了食材,還買回了許多麥種和菜籽。


 


如今庫房裡剩的米面臘肉……或許能撐到我們把麥子種出來吧。


 


「方才去東城一家鋪子時,那店主突然問奴婢是不是東宮的。」大春稟報稱。


 


我心裡一緊:「叫人發現了?從那家買來的東西呢?」


 


大春摸出了一個袋子,困惑地遞給我。


 


「店主說,這是他兄弟去福建遊玩得來的。


 


「好像叫做番薯藤,是西洋來的作物,讓帶給他們在東宮的妹妹。」


 


「他還白送了一車的米面油,一分錢都沒收。」


 


我忽然就哭得止不住了。


 


我邊哭邊拎著那麻袋番薯藤,把庫房裡的種子數了一遍。


 


又走到園子裡,把原本用來種花的地塊量了,圍成了三十二塊。


 


等我分辨出向陽和背陰處,分別用布條標記上之後,我終於哭夠了。轉過頭,我看見蕭晗熠站在晚霞裡,臉色蒼白得透光。


 


我丟臉地捂住眼睛,

問他:「什麼事?」


 


蕭晗熠朝我一笑:「飯好了,我來叫你。」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哭,正如他那天醒來見到我時,也沒有問我為什麼要留下來。


 


我很滿意,因為這兩個問題我沒有一個答得上來。


 


「我跟趙公公學著做了幾個菜,要吃嗎?」他隻是問。


 


「我當然要吃。」我說。


 


24


 


那晚我由於眼睛太酸早早地就困了,隻在半夢半醒間聽見外頭有些窸窸窣窣的動靜。


 


第二日清早我起來時,驚呆了。


 


花園裡我昨日圍起來的那些土壤,已經整個被犁了一遍。


 


根據我幼時在田莊的經驗來看,犁得還很不錯。


 


我在震驚過後迅速開始播撒菜籽。


 


種到第五畦時,蕭晗熠來了。


 


他觀察了我一會兒,

學著我的模樣也開始幹。


 


我頭也不抬地問他:「昨夜睡得好麼。」


 


蕭晗熠:「好啊。」


 


「園子裡風大嗎?」


 


「還好吧。」


 


他反應過來了,彎唇一笑:「你心疼啦?」


 


我:「這才半個月,你身子還沒好透呢,往後不許這樣操勞了。還有,你現在說話怎麼……」


 


蕭晗熠一邊埋頭拍土一邊說:「你喜歡我嗎?」


 


我:「……」


 


我忍不住朝他揚了一把土:「蕭晗熠,你把腦子燒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