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集就變多了。
一個難得的暖日,我坐在藤椅上,在院中曬太陽喂雞。
沒想到一頭餓極的野狼潛入寺中,覬覦著雞群!
「嗷!!」
我瞪大眼不敢動,祈禱狼吃了雞就快走。
可那畜生的眼珠一轉,竟朝我撲來!
腥風撲面,我閉眼等S。
預期的疼痛並未到來,隻聽「刺啦」一聲,一個黑色的身影擋在了我面前。
是滅心。
野狼的利齒深深嵌入他的手臂,鮮血湧出。
「你!你……」我嚇得結巴,說不出來完整的句子。
「無事。」他依舊平淡,一揮手,野狼像被抽走了魂,松口倒地,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早已伺機而動的蛇群蜂擁而上,瞬間將狼屍覆蓋,纏繞碎裂,吞噬殆盡。
滅心放下我,沒交代一句話,淡漠地轉身離去,血珠沿途滴落。
染雪成紅。
他又救了我。
我放心不下,悄悄跟到禪房外。
他垂著頭,懶懶地盤坐在蒲團上。
血止住了,但破損的衣袖下露出小片雪白的肌膚。
遮面的黑布因他的動作微微抖動,我鬼使神差地偏了下頭,看到了他的鼻子。
挺拔秀氣,白皙得近乎透明。
是人的鼻子。
我松了口氣。
至少,他不全是妖怪。
我以為滅心無大礙。
但深夜,他房內傳來細碎的異響。
我按捺不住擔憂,推門進去。
房中有月光,
不黑暗,隻見他仰面倒在榻上,孱弱清瘦,僧袍凌亂,遮面的黑布滑落大半。
我慌忙低頭,連聲問:「大師,大師,你怎麼了?」
滅心動了動耷在床畔的冷白手指,沒有回應。
我鼓起勇氣湊近,試探性地摸了他的掌心。
滾燙,熱度驚人。
我以為他是發燒,轉身想去打涼水。
他卻突然動了!
一隻灼熱的手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猛地將我撈入懷中!
「舒服……」
他發出滿足的喟嘆,滾燙的臉頰埋在我微涼的頸窩裡蹭著,像找到了降溫的良藥。
檀香木氣息澆身,我嗅著,軟在他懷裡。
心慌得厲害。
他就這樣抱著我,呼吸灼燙地拂過我的皮膚,
直到天色微亮。
而我在不知不覺間已入睡。
當我睜開眼,身邊又是已空,隻餘一縷冷冽的氣息。
我走出房門,見滅心立於院中。
不同以往,他穿著素色白僧袍,白布覆面,背影孤直,蕭索冷冽,絕塵白蓮。
「對不住。」他背對著我,聲音低沉。
「無事。」我下意識將被他攥得發紫的手腕藏到身後。
他卻像身後長了眼睛,倏然轉身走近,一把抓起我的手腕。
那片淤紫在他冷白的指尖映襯下,格外刺眼。
「不疼。」我急忙說。
他沒有松開,另一隻手緩緩揭開了面罩的下半部分,露出了線條優美的唇和下颌。
然後,他低下頭,軟冰的舌尖輕輕舔過那片淤傷。
小貓一樣膩歪人。
一陣令人戰慄的酥麻感,
從手腕瞬間竄遍全身。
「唔……」我悶悶地哼出聲。
滅心頓了下,松開手,重新拉上面罩。
淤青消失了,疼痛感也無影無蹤。
但另一種更洶湧的感覺卻在心底瘋狂滋生,漣漪陣陣。
這是……心動嗎?
「大師,你穿別的顏色更好看。」我猶豫著還是說了出來,別扭地臉紅了。
「嗯。」他往後倒退,離我遠了些。
望著滅心的背影,我猛地晃了晃頭:不能愛上妖僧。
06
春天來了。
寺檐下的冰稜滴著水,敲在青石板上。
嗒,嗒,嗒……
我坐在廊下,望著滅心誦經的背影出神。
他沒再穿白,依舊黑袍兜帽遮面,僧袍裹著清瘦的身形,無塵無欲。
聽了半日冰雪消融,我遲疑著開口:「大師,今日天氣晴朗,咱倆下山去買些東西吧。」
他誦經的聲音停了,卻紋絲不動。
相處這麼久,我早已學會從他最細微的「不動」中,察覺情緒。
他不高興。
我下意識補充:「我不是要逃走。山上的日子……我過得挺好。」
這是真話,青燈古佛與蛇為伴,至少比回去面對賭鬼父親和婚姻要好。
等了足足半個多小時,久到我以為今日下山無望,滅心才緩緩起身。
走到佛前,點燃三支線香,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那尊黑金邪佛的面容。
他獻了香,轉身面向我。
「好。
」隻有一個字,冰冷空靈,聽不出喜怒。
我忍不住笑起來。
下山的路難行,湿滑泥濘。
滅心走在我側邊,在我踉跄時,伸出手臂讓我搭一下。
我每次都小心翼翼,指尖一觸即離,生怕多用一分力,會碰掉禁忌的兜帽。
來到集市,一進入人群,滅心便主動與我拉開了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
這不是疏離,而是保護。
周圍人對滅心指指點點,躲得遠遠的,他不想我因為他受到排擠。
「想要什麼東西,你去買吧。我會去找你。」他交代了一句。
我點了點頭,鑽進一家大型超市。
推著購物車,挑選著日常用品:沐浴露、衛生巾,還有一些耐儲存的零食。
就在我站在一排洗發水前,身後的光線忽然一暗。
一隻男人的手從我身後伸過來,蒙住了我的眼睛。
眼前黑了。
07
我心裡先是一驚,隨即冷靜下來。
人販子不敢在監控密布的超市動手。
能這麼跟我開玩笑的,隻有一個人。
「韓東。」我篤定地開口。
手松開了,身後傳來爽朗的笑聲:「哎,是我!俞琪,你一猜就中!」
我轉過身,看到韓東曬黑了些,笑容卻還是記憶裡的樣子。
「你回來了?」
「嗯,回來住幾天。」他撓撓頭,笑容裡帶了點不好意思,「家裡念叨,說結婚還是找知根知底的好。」
我抿抿唇低下頭,看著冰冷的地面瓷磚。
「害,俞琪,我實話跟你說吧,」韓東湊近一步,「我就是回來找你的。
跟我走吧,咱倆結婚。」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可是……你爸媽他們……」我支支吾吾道。
我是村裡最不祥的人,出生就克S了我媽,還頂著一頭灰白頭發,像個老妖怪。
我爸沒本事,村裡孩子都躲著我走,要不就欺負我。
隻有韓東不一樣,他會把攢下的零花錢給我買新衣服,每個月偷偷塞給我一罐黑芝麻,憨憨地說:「琪琪,嘿嘿,吃了頭發就能變黑啦。」
可惜,沒等到高中,他爸媽發現了,硬是給他轉了學,斷了我們之間的聯系。
「沒事兒!」韓東語氣急切,「琪琪,你是跟我過,又不是跟我爸媽過!」
「不行,」我搖搖頭,「我……我現在還不能離開……」
話還沒說完,
抬眼間,我瞥見了貨架盡頭的身影。
滅心就靜靜站在那裡。
周遭是熱鬧的煙火氣,他卻像獨立於另一個空間,裹挾著從古寺帶來的冷肅蕭索。
韓東也看到了滅心,臉色變了變,小聲嘟囔:「怎麼碰上他了,神經病,真晦氣……」
「我該走了。」我像被抓包一樣,慌忙低下頭。
「今晚老地方,」韓東以為我有事要忙,飛快地在我耳邊說,「我還有話跟你說,一定來!」
我逃也似地快走,因為害怕韓東知道我和滅心有關系,因此我假裝不認識滅心。
我刻意加快腳步,幾乎是擦著他的僧袍邊緣走過,沒有停頓,沒有眼神交流,用最生硬的姿態劃清界限。
可我用餘光捕捉到,滅心的頭極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似是一種寧靜的哀傷。
我心口悶悶地疼,但腳下走得更快。
等我走遠了,滅心才動,刻意與我保持著距離。
我放慢腳步等他,並肩與他而行。
我鼓起勇氣問:「大師,您為什麼總是遮住臉?」
他隻拋下四個字:「不詳之相。」
便不再多言。
回山的路,他走得極快,我被絆了好幾次,踉踉跄跄。
可他不再像來時那樣,在我險些摔倒時及時扶住我。
他的背影,隻剩下拒人千裡的冷漠。
唉……這都怪我。
是我先排斥他的。
08
回到寺廟,我默默打掃庭院,心卻亂糟糟的。
韓東的話在我心裡反復回響。
去見嗎?
韓東確實是個好人,
嫁給他,或許是我這種人的最好歸宿。
可是……滅心呢?
我答應過要留在這裡。
但隻是去見一面,聽韓東說幾句話,應該沒關系吧?
畢竟,我也有很多話想對韓東說。
先見韓東一面再說。
晚飯後,我喂了雞,早早躲進僧房。
滅心在隔壁誦經,木魚聲和梵音透過薄牆傳來,平添幾分禪意。
卻撫不平我內心的焦躁。
等到八點多,誦經聲停了。
又煎熬了半個多小時,我估摸著他應該歇下了,才悄悄起身,摸出在超市買的手電筒,躡手躡腳地出了寺門。
走過一次的山路,順暢了許多。
我借著微弱的月光和手電光,下到山腳。
韓東說的「老地方」,
是我媽的墳前。就在村外那片荒涼的墓地。
在這世上,若還有一絲牽掛我的,可能就是埋在這裡的媽媽了。
韓東果然在墳前等著,凍得直搓手,臉都紅了。
「你真去了摩羅寺?」他一見我,就詫異地問。
看來他是從村民那邊聽到了。
我的隱瞞是白費事,反而傷了滅心。
「嗯。」
「那個妖僧!俞琪,你知不知道他……」
「他沒對我怎麼樣,」我打斷他,下意識地為滅心辯解,「他對我……很好。」
話出口的瞬間,我想起滅心遞過來的手指,還有那些荒誕旖旎的夢,臉頰不禁發燙。
「很好?」韓東提高音量。
「你是不知道他的底細。
我出去這幾年,聽了不少事。幾百年前,咱們這兒有個小諸侯國,被一個穿著紅袈裟的妖僧滅了!妖僧所到之處,見到他的人都像中了邪似的跟著他走,他一直走到懸崖邊,消失不見,後面跟著的人全都跟著跳了下去。他肯定是滅心。」
我想到滅心說的「不詳之相」,心裡信了幾分,嘴上卻還是說:「傳說而已,不能相信……大師他……」
「唉,我不是怪你。」韓東語氣軟下來,「我知道你的難處。你爸又打你了吧?還逼你嫁那個S過人的老光棍……別怕,我回來了,我娶你!彩禮我都給你爸了,他滿意得很。」
「你去找過我爸了?」我一驚。
「是啊。」韓東伸手來拉我,「走吧,琪琪,跟我回家。」
看著他殷切的眼神,
我動搖了。
也許,這才是我的出路?
摩羅寺終究不是我的歸宿,滅心……他太過神秘莫測。
韓東是實實在在的溫暖。
我遲疑地點了點頭:「好。但是……你得給我點時間,我得回去跟滅心大師說一聲。」
「你還真被他迷了心竅了?」韓東急了,「有什麼好說的!能做主的是你爹。」
「你別說了!」我煩躁地甩開他的手。
就在我甩開他手的瞬間,韓東整個人僵住了,胳膊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韓東?」我察覺不對,用手電照過去。
光柱下,三條色彩斑斓的毒蛇,不知何時纏上了韓東的身體!
一條SS咬在他的膝蓋上,一條掛在他的脖頸旁,還有一條緊緊纏住了他的腰。
「啊——」我失聲尖叫。
韓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體劇烈抽搐,臉色迅速變得青黑。
蛇們迅速松口,滑入草叢,消失不見。
「韓東!韓東!」我慌了神,轉身想跑回村裡喊人。
可一轉身,看到的不是下山的小路,而是滅心。
他站在一座墓碑前,穿著單薄的黑僧袍,臉上沒有了那塊一直遮面的布。
月光灑在他身上,展現妖異殊豔的美。
我不敢直視,慌忙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大……大師……」
「蛇想你了。」滅心的聲音冷邪。
是滅心!是他放的蛇!
我這才發現,此刻的他,氣息與平日截然不同。
往常雖詭異,卻還有幾分佛門的平靜淡然。
而現在,他散發著濃烈的妖異邪氣,無佛性慈悲,隻有冰冷陰鬱。
我猛地想起從山頂跳下去的小混混,恐懼像毒蛇一樣纏住了我的心髒。
我步步後退。
他一步步逼近。
「你別過來!」我慌亂地揮舞手電筒,光束亂晃間,不可避免地照亮了他的臉。
這一眼,讓我血液幾乎凝固。
滅心沒有剃度,一頭與我顏色無異的灰白長發披散著。
皮膚是毫無血色的慘白,如水中之白玉,面容俊秀卻陰氣森森。
眉間印著血紅的蓮花印記,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動。
他的眼睛,金色的豎瞳,明燦而邪性。
脖子上,一條油亮亮的金蛇掛件盤繞著,蛇信微吐。
「你……」
一陣強烈的暈眩感襲來,天旋地轉。
我忽然明白小混混當時是怎樣的感覺。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蠱惑。
如見神祇,亦如遇天魔。
滅心,滅人心,吞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