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扯起笑臉,坐到他對面,端起酒杯。


 


「行呀,那就謝謝傅總啦,耗費您這麼大心血,我要怎麼報答呀?」


 


傅凜哼了一聲。


 


「不想笑就別笑,裝給我看?」


 


我身形一頓,垮起臉,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小聲嘟囔。


 


「以前你不挺愛看的嗎。」


 


「不愛看,從來都不愛看,是你以為我愛看。」


 


傅凜放下杯子,滿臉認真。


 


「鬱歡,今晚就做你自己吧,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明天再演,行嗎?」


 


我怔愣地看著他,卻又不知道回什麼。


 


剛剛升起人氣的屋子又冷了下來。


 


空氣沉寂,傅凜伸手,遞過來一張照片。


 


我不明所以地接過。


 


視線下移的瞬間,一顆心仿佛跌入溫熱的檸檬水裡。


 


照片上面是一對年輕夫妻,兩人攜手抱著一個女孩。


 


我突然不敢看下去,慌亂地抬起頭,想要尋求幫助,可卻怎麼也找不見傅凜的身影。


 


這上面的女人和我很像,但比我更加柔和,眉眼彎彎,唇邊梨渦若隱若現,男人則是生了一雙狐狸眼,含情脈脈地看著妻女。


 


被兩人抱著的小女孩一臉腼腆,羞怯地笑。


 


我垂頭看著,視線突然模糊起來。


 


接著眼淚便一發不可收拾。


 


我不知道我在哭什麼,明明沒有家人我也過得很好。


 


明明沒人保護我也堅強地活下來了。


 


我在哭什麼呢?


 


或許是回憶起伴隨著童年的每一聲野種,因為沒人撐腰遭受的肆無忌憚的霸凌,面對猥褻瑟瑟發抖卻無人傾訴依靠的無助,以及聽到我是孤兒時,

四面八方投來的同情眼神。


 


我不斷地深呼吸,試圖調節情緒。


 


可全都無濟於事,我崩潰地大哭,身體癱軟從椅子上滑落,卻又在半路被人撈住。


 


傅凜靜靜地站在我身後,他沒有選擇安慰我,隻是將我緊緊摟在懷裡。


 


或許他懂,這種時候,我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發泄。


 


11


 


「你知道我調查過?」


 


時間已經被我忘卻在腦後,我哭到嗓子沙啞,不依不饒地問道。


 


傅凜將我打橫抱起,動作輕柔地把我放在床上,「嗯,你喝口水嗎?」


 


我搖頭,拽住他的胳膊。


 


「他們還活著嗎?」


 


「……」


 


得到一陣沉默,我忽然卸了勁兒。


 


也好,不用再多惦記兩個人了。


 


「那你在哪裡找到這張照片的?」


 


「照相館。」


 


「一個小鎮上,一家很老的照相館,這張照片被掛在牆上,店主說是好多年前留下的客片。」


 


傅凜耐心地回答。


 


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變出一顆糖,剝了皮塞進我嘴裡。


 


感受著口中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我驚喜地起身,剛哭過的眼睛水汪汪的,泛著光亮。


 


「不是停產了嗎?」


 


剛和傅凜在一塊那年,我過生日時,他問我有什麼願望。


 


我說,想要找一顆糖。


 


小學的時候老師給的,之後沒錢再沒買過,現在也買不到了。


 


傅凜答應後,搜尋了一番,結果發現多年前工廠就倒閉了。


 


這本來就是圖一個念想,找不到,我也沒有多失落。


 


但當熟悉的味道再次出現時,我心中還是泛起漣漪。


 


傅凜在我頭上揉了一把,「現在恢復生產了。」


 


我衝他笑,「真的?」


 


「嗯。」


 


「鬱老板,你可要好好經營,別讓其他想吃到這個糖的人傷心了。」


 


他說著,將一把鑰匙塞進我手裡。


 


聽到這話,我神色一滯,滿臉不可置信。


 


傅凜聲音很低,一雙眼盯住我不放。


 


「你怎麼辦到的?」


 


他輕笑,「這你就別管了。」


 


我還想再問,傅凜突然伸手將我攬進他懷裡。


 


「天亮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窗外。


 


「嗯。」


 


「傅凜,謝謝。」


 


頭頂傳來悶笑,「別恨我就好。


 


我垂下眼,「怎麼會恨你?傅凜,沒你就沒我,你是我的恩人。」


 


他沒再接話。


 


氣氛徹底安靜下來。


 


肌膚相貼,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就這樣靜靜地躺了許久。


 


傅凜突然開口。


 


「鬱歡。」


 


「我要結婚了。」


 


12


 


即便已經預測到了結局。


 


可當真正面臨這一刻時,我的心還是顫了一下。


 


難怪……


 


我眨了眨因長時間哭泣而幹澀的眼睛,目光在房間裡來回打轉。


 


原來是分手費。


 


「嗯,我知道了。」


 


長睫微垂,我的聲音很平靜。


 


傅凜似乎被我這幅態度刺到了,

他繃著臉起身,長腿從我腳邊跨過,來到與我面對面的位置,將我從床上拉起。


 


「你就沒什麼想和我說的?」


 


我唇邊漾開一絲笑意,細細品味,嘲諷蘊藏其中。


 


「說什麼?求你別離開我?」


 


「傅凜,我不想讓自己難堪。」


 


良久的對視。


 


傅凜眸中情緒翻湧。


 


【轟隆!】


 


忽有雷聲響徹雲霄。


 


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人習慣性地撈起,緊緊地箍在懷中。


 


「不怕。」


 


傅凜以一種保護姿態,用寬闊的肩膀將我籠罩,一隻手圈在我腰上,另一隻貼在我腦後安撫。


 


溫暖的手掌一下一下從我後頸處擦過,可我卻隻能感受到貫徹心扉的冰涼。


 


臨別時刻,我突然好想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

是騙他的。


 


我根本不怕打雷,也不怕雨聲。


 


那副柔弱的姿態是專為取悅他而生的。


 


但話到嘴邊,卻像是堵了團棉花,怎麼也說不出口。


 


我仰頭看他。


 


傅凜眉心微皺,墨黑的眸子鎖定窗外的陰鬱。


 


我低聲說。


 


「害怕。」


 


他垂頭看我。


 


眼神交匯的瞬間,室內溫度陡然升高。


 


我的視線像是沾了迷情香的鉤子,一寸一寸下落。


 


傅凜愣了一秒,下颌緊繃著,像是有什麼難解的顧慮。


 


終於,溫軟的嘴唇印在喉結上,他瞬間僵住,隨後猛地翻起,單手將我託住,反客為主。


 


我閉上眼,任由獨屬於傅凜的氣息將我掩埋。


 


窗外淅淅瀝瀝的小雨像是為命運而演奏的交響曲。


 


天色灰蒙蒙的,就好像此刻我的心。


 


吻鋪天蓋地地落下,甚至有些燙人。


 


呼吸聲交織,糾纏中,指甲不自覺地抓傷他的皮肉。


 


我下意識地想要松開環住他脖頸的手,卻反被他用力按住。


 


傅凜雙眸布滿血絲,對疼痛視若無睹,他的視線始終停留在我臉上。


 


我在狂風暴雨裡顫動。


 


他說。


 


「鬱歡。」


 


「記住我的眼睛。」


 


……


 


這一刻。


 


我和傅凜耳邊仿佛存在一個倒計時。


 


指針停住的瞬間,恰好太陽初升。


 


那一抹橙光逐漸渲染了半邊天。


 


我累得一根手指也不想動,傅凜抱著我去洗澡。


 


再次回到床上躺下,

我依舊背對著他。


 


「傅凜,在我睡醒之前走吧。」


 


他身形一滯,隨後又若無其事地將我拉入懷中。


 


「嗯。」


 


至於告別。


 


那是獨屬於重逢的浪漫前奏。


 


過去十年的傅凜和鬱歡隻會停留在今天。


 


如果非要說點什麼。


 


那就隻能是,再也不見。


 


13


 


宴會廳內,各界名流推杯換盞,圍坐攀談。


 


我遊走在一群富太太身邊,禮貌地介紹下月將要舉辦的新品珠寶展。


 


幾句寒暄便將邀請函遞到她們手中。


 


跟在我身邊的舒苑瞪大了眼,避開人群後,她疲憊地說道。


 


「難怪我媽老是叫我學學你的脾氣,你到底是怎麼做到面不改色聽她們顯擺的?」


 


舒苑是我在珺庭的鄰居,

真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千金大小姐。


 


最初相識,她以為我是傅凜養在家裡的金絲雀,闲著無聊找我打牌。


 


後來發現我比她爸還忙,便生出好奇,一來二去,牌沒打上,反倒成了多年摯友。


 


我輕聲安撫她。


 


「你可以把我上次喝醉抱著垃圾桶吵架的視頻給阿姨看。」


 


舒苑撇嘴,「才不要呢!我要自己珍藏!等以後老了翻出來嘲笑你!」


 


闲談中,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點開一看,是助理發來的爆點新聞。


 


【雲端科技總裁現身頂奢品牌,豪擲千萬購買鑽戒,疑似婚期將至!】


 


加粗加重的標題強勢地闖入我的眼簾。


 


內頁配圖是一張偷拍的照片。


 


傅凜站在櫃臺前,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容,寬闊的肩膀將他身側的人擋得嚴嚴實實,

唯有一隻纖細漂亮的手展露在鏡頭前。


 


看起來很溫馨和諧的場景。


 


我的笑容卻緩緩凝滯。


 


偏偏是這個時候……


 


舒苑驚訝地捂住嘴,「你們?」


 


我點頭,正欲簡單解釋,便被身後傳來的聲音搶先。


 


「唉呀,某些人的如意算盤落空嘍!雞就是雞,穿上華服也是家禽,縱使她拋棄所有,打碎骨頭也變不成鳳凰。」


 


「鬱歡啊,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循著聲音轉身,看到那張意料之中的臉,我輕佻唇角,沒流露出半點異常。


 


「當然,雞就是雞,眼界窄,真見了鳳凰也隻會以為是自己的同類,陳太太,我這話淺顯易懂吧?」


 


四目相對,火藥味彌漫。


 


不少人本著看好戲的想法慢慢靠近。


 


陳太太氣得不輕,她不明白,明明我已經被拋棄了,為什麼還是能有底氣反唇相譏。


 


我無視她僵硬的表情,從託盤上端起一杯香檳。


 


算起來,我和陳太太也差不多認識五年了。


 


自從她母憑子貴嫁入豪門,對我的態度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或許是因為我看過她放棄尊嚴哄男人的難堪場面,又或者是我那時伸出的援手讓她感到屈辱。


 


總之陳太太富貴後第一個針對的就是我,平日裡見到便恨不得咬下我一塊肉,現在終於能看到我的笑話,自然不會放過。


 


可我不在乎。


 


管她是敵是友,沒撕破臉就都是我的潛在客戶。


 


「鳳凰會涅槃,雞也可以有新生,誠邀您下月來參加【新生】的新品珠寶展。」


 


我從手包裡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邀請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