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是扭頭他又會給我炸成香香脆脆的小魚幹。


後來有一天,家裡來了好多人,他們個個都兇神惡煞的。


 


地上還跪著一個,據說是我的爺爺。


 


可太爺爺堅決說那狗東西不是我爺爺,太姥姥還問他為什麼不幹脆S在外面。


 


最後太爺爺妥協了,給他們砸了一張銀行卡,還有一份斷親書。


 


「這是我幫你的最後一次,我的孩子以後隻有星星一個。」


 


「他不是我謝家人,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你們直接送他去坐牢吧。」


 


那些人拿了卡,還不滿意,一把推開太爺爺,企圖再順走家裡的一些東西。


 


我當場感覺憤怒直衝頭頂,控制不住自己,龇著牙衝上去咬住了一個人的腿。


 


被咬的人大叫一聲,扯下腰間的皮帶就要往我身上抽。


 


太奶奶趕緊拿出手機作勢要報警。


 


那群人終於不敢再怎麼樣,罵罵咧咧走了。


 


這次太爺爺沒兇我,他扯了個大大的微笑,摸了摸我的頭。


 


「好狗,我們靈靈是好狗。」


 


然後突然捂著胸口,慢慢躺到了地上。


 


8


 


我趕緊湊上前:「太爺爺,你在玩什麼遊戲啊,靈靈也想玩。」


 


「木頭人嗎?小狗裝S更厲害呢。」


 


我也順勢倒在地上,偏過頭用舌頭舔了舔太爺爺的手臂。


 


媽媽總說我舔人痒痒的,我猜,太爺爺連一分鍾都堅持不了。


 


可是過了好幾分鍾,太爺爺還是沒理我。


 


後來,一輛有些吵鬧的藍白色面包車停在門外,下來好幾個白大褂把太爺爺接走了。


 


再回來的時候,太爺爺像是被抽幹了精氣神,整個人聞起來更苦了。


 


他每天要按時吃大把大把的藥,再也不能每天陪我出去玩了。


 


也不能再去鄰裡那些老頭面前炫耀:「看,我家的狗狗可聰明了,啥都能聽懂,就跟又養了個孫女似的。」


 


他變得總是悶在家裡,走出家門也僅限於坐在門口曬曬太陽。


 


如果有事一定要出遠門,就需要太姥姥推著會動的椅子帶他出去。


 


有一天,太姥姥把我抱到腿上,跟我約定:「不可以讓你媽媽知道哦,她還要好好上學。」


 


我聳了聳耳朵尖尖,不是很明白太姥姥為什麼一定要瞞著媽媽。


 


但是小狗也想要為媽媽好。


 


聽說人類如果能大學畢業後,就會變成很厲害的大人。


 


到時候媽媽就可以賺好多好多錢,給小狗買好多罐罐,還可以買大大的車子帶全家一起出去玩。


 


小狗也想和媽媽還有太姥姥、太爺爺一起周遊世界。


 


我伸出爪子和太姥姥擊了個掌:「好的,這是小狗和太姥姥的秘密。」


 


9


 


後來,媽媽還是知道了。


 


我知道人類之間有一句很流行的話叫做:瞞得過初一,瞞不過十五。


 


媽媽第一次假期回來的時候,太姥姥心虛地對我眨眨眼:「你爺爺他啊,修電箱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打了個噴嚏,前後爪並用爬進小窩裡面裝睡。


 


「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還自己爬梯子?下次一定要打電話給我,我來喊上門修理的師傅。」


 


太姥姥挽著媽媽的手臂:「哎呀沒多大事,就是醫生說要好好養著,這陣子不太方便走動。」


 


「你呀,又在外面沒吃好吧?怎麼又瘦了,快進來,奶奶燉了雞湯。」


 


媽媽第二次回來,是在那次的三個月之後。


 


結果太爺爺還是和之前一樣不太方便。


 


媽媽警覺不對勁,把太姥姥拉到門口:「奶奶,爺爺到底怎麼了?」


 


太姥姥心虛地低著頭,小狗也在門後心虛地低著頭。


 


「你不說是不是,不說我就自己去打聽。」


 


媽媽這個脾氣,和太爺爺一樣,倔得很。


 


太姥姥見實在瞞不住了,隻能握著媽媽的手腕把她拉回來。


 


我也嗷嗚一聲上前拉住媽媽褲腿。


 


媽媽把我抱起來:「好啊,你也瞞著我是不是?你現在是個壞小狗了哦。」


 


我使勁扒拉媽媽,用眼神向太姥姥求助。


 


太姥姥拉著媽媽在沙發上坐下來:「你爺爺腦梗中風了,還有些輕微的心梗。」


 


「好端端怎麼會腦梗?」


 


媽媽眼中閃過一絲冷冷的光:「是不是那個人又回來做了什麼?


 


「他現在在哪?到底要把家裡害成什麼樣子才罷休?我現在就送他進去!」


 


媽媽最終還是聽了太姥姥的,好好留在家裡吃了飯,沒有去聯系那個人。


 


那天,媽媽抱著我嚎啕大哭,哭了好久好久。


 


鼻涕眼淚都糊在我身上,我被抱得腿都麻了,但是我一點都不敢動。


 


小狗當時隻想變成一塊大大的海綿,可以一下子吸收掉媽媽所有的眼淚。


 


10


 


媽媽說她還有一年就畢業了,她決定不考各種證書了,大學畢業出來就找工作。


 


她撓著我的下巴,對太姥姥太爺爺溫柔地笑著:「別擔心,早點工作也挺好的啊。這幾年外貿和電商正火呢,我先在學校附近找機會兼職鍛煉一下。」


 


媽媽開始變得越來越忙,她不停穿梭於兩個城市之間。


 


她會時不時請假回家陪太爺爺復查,

但是留在家裡過夜的時間越來越短。


 


每次回學校之前,媽媽還會給太姥姥寫一些對太爺爺病情恢復有好處的菜譜。


 


半年多下來,太爺爺雖然身體還是有些不方便,但整個人精氣神越來越好了。


 


他的病情也沒加重,漸漸地也能拄著拐杖下地走走,甚至還能抽空罵上我幾句。


 


很快,媽媽就畢業了。


 


她去了一家私人企業上班,離家特別近。


 


每天夕陽西下的時候,我就會在家後面的那條小路上等她,接她下班。


 


太姥姥做好了好吃的晚飯等媽媽,媽媽到家後總是把包一甩,先給我做好吃的小狗飯。


 


媽媽有時候會忘記太姥姥剛盛出來的泡飯太燙了,一邊吃一邊嗷嗷叫。


 


小狗在邊上吃得吧唧吧唧香噴噴。


 


偶爾,媽媽也會需要在外面喝臭臭的辣辣的東西,

天都黑了才能回來。


 


我也會雷打不動在小路上等她。


 


媽媽看到我,就會一個箭步衝過來把我高高舉起,然後瘋狂和我貼貼。


 


雖然媽媽聞起來臭臭的,還會把我的毛全部弄亂,但是小狗感覺好幸福。


 


真希望時間倒流啊,如果能一直這麼幸福下去就好了。


 


11


 


媽媽越來越像個成年人,身上的班味越來越重,媽的手機裡都說那叫牛馬。


 


牛馬總是會沒電,所以媽媽每次回家都要瘋狂吸小狗。


 


當然,媽媽也因此有了我們小狗不懂的成年人的煩惱。


 


比如,太姥姥太爺爺的催婚。


 


饒是媽媽性子再強,也隻能和氣推脫,躲躲藏藏。


 


直到爸爸這個救兵從天而降。


 


爸爸是媽媽「撿」回來的。


 


聽說爸爸在媽媽趕路回來的時候,

一下暈倒在媽媽身上。


 


媽媽以為他大街上就敢碰瓷,當場給了他一個大逼鬥。


 


結果爸爸是真暈了,連大逼鬥都扇不醒。


 


媽媽使出了吃奶的勁,背著爸爸打到了車,把他送去了醫院。


 


後來,媽媽把爸爸帶回來,把唯唯諾諾一臉懵逼的男人推到太爺爺面前:「就他了,我們已經說好了搭伙一起過。」


 


太爺爺眉頭一皺:「胡鬧!結婚這麼重要的事……怎麼能這樣隨便?」


 


我也跟著汪嗚汪嗚:「就是就是!憑什麼隨便來個人都能跟我搶媽?」


 


我媽摸著我頭心平氣和解釋:


 


「不隨便也好不到哪去啊,我的出生雖然得益於那個人,但是你看他對我負責了嗎?」


 


「人渣永遠是人渣,不會因為慎重選擇的婚姻變成金子。


 


「我不願意離開家遠嫁,你們應該也不願意吧?彥秋他……剛好沒有家。」


 


「他的工資卡已經給我了。」


 


「他平時工作忙,完全不佔用家裡的資源,我倆甚至沒那麼熟,所以絕對不會吵架。」


 


「至於孩子的事……我早就檢查過了,我符合做試管的條件。婚後我先做好準備工作,等我工作穩定了就去把孩子接回來。」


 


「我找塊原石,總比找顆茅坑裡撈出來的不知名碎玉好吧?」


 


爸爸全程默不作聲地聽著,突然被我媽擰了一把手臂:「別愣著啊,快打招呼!」


 


「哦……哦……」


 


我爸像觸電般站得筆直,抬手行了個軍禮:「爺爺好,

奶奶好!」


 


12


 


我媽說得沒錯,我爸真的是塊原石,而且是山間剛鑿下來的那種。


 


陪我媽去挑婚紗的時候,他隻會全程笑得像個傻子一樣。


 


「好看。」


 


「特別好看。」


 


「這件也好看。」


 


我默默翻了個白眼,雖然我知道我媽真的穿啥都好看。


 


但是我爸這種標準到不能再標準的大直男回答,簡直是一種災難。


 


生活要想過得去,還得小狗來出力。


 


小狗皺眉,小狗嘆氣:「這個家沒有我,得散。」


 


我隻能親自上陣,替媽媽挑了一件帶拖尾有碎鑽的一字肩婚紗,布靈布靈的,和媽媽給我定制的小披風一樣。


 


媽媽爸爸的婚禮很簡單,隻宴請了媽媽這邊的親朋好友。


 


我披著小披風,

戴著小皇冠,踩著優雅的小碎步給他們送了對戒。


 


他們交換完對戒,媽媽沒有按流程親吻爸爸,而是把我抱起來親了又親。


 


咔嚓——


 


這一幕,被神奇的一小簇光芒定格下來,最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掛件。


 


那個掛件現在還掛在媽媽的床頭,隻要抬頭就能看到。


 


我正望著掛件上全世界最最幸福的小狗出神。


 


媽媽突然翻了個身,我低頭,看到她額頭上都是細細密密的汗。


 


她睡得很不安穩,大抵是做噩夢了,迷迷糊糊間開始說起夢話。


 


「滾,你為什麼還要回來?你快滾!」


 


「你這個畜生,別碰它!」


 


她眉頭緊鎖,五指彎曲緊握,指甲無意識地深深摳進掌心。


 


就和那天一樣。


 


那天,真的好冷好冷,冷到空氣瞬間就把媽媽的眼淚都凍幹了。


 


13


 


那是爸爸住進框框裡的第二年,也是太爺爺生病的第五年。


 


當初早就被趕出門,很久很久沒再出現過的壞爺爺,突然又一瘸一拐找上門來。


 


他不知怎麼瞎了一隻眼,用僅剩的另一隻冷冷地看著媽媽。


 


「聽說……你的小官人,唉,年紀輕輕的。不過……上面應該給了不少錢吧?」


 


提到錢,他的眼神又從冰冷變得狂熱起來。


 


「爸呢,也不是開口跟你要,爸跟你借,你就借爸爸幾萬……不,兩萬就好,爸這次一定能翻身的!」


 


「你再信爸爸一次,等爸爸到時候有錢了,你還愁找不到好的下家嗎?


 


「你還年輕,又沒生過孩子,咱們還有機會找個不錯的有錢人家。」


 


媽媽氣得伸手推了一把壞爺爺。


 


「別喊我,我不認識你!趕緊從這裡滾出去,不然我報警了!」


 


我感受到媽媽憤怒的情緒,在媽媽身後對著他龇起牙發出嗚嗚的低吼。


 


他很不耐煩,上前兩步抬腳用力踹了我一下。


 


「蠢狗,連你也敢對我大呼小叫?」


 


我被踹飛出去,摔在地上疼得嗷嗚一聲。


 


媽媽趕緊過來護著我:「畜生!你還是人嗎?」


 


「爸也沒辦法啊……爸都是為了讓你以後能過上好日子。」


 


「閉嘴!不是付出了一點男人都有的東西就可以當爸的,你連當人都不配!」


 


媽媽給了他一小疊錢,

叫他趕緊滾。


 


沒想到太爺爺聽見動靜,從樓梯拐角處伸出頭來看。


 


「孽畜,你怎麼還敢踏進這裡!」


 


太奶奶剛好去買菜了,不在家裡。


 


太爺爺氣得一個人拄著拐杖跌跌撞撞下樓要打那個人,一不小心踩空了,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那個壞人發覺事情不對,嚇得當場拿著那些錢跑路了。


 


後來,熟悉的藍白色面包車又一次接走了太爺爺。


 


隻是這次,太爺爺沒能再回來。


 


被抬回來的是蓋著白布的擔架。


 


媽媽沒有哭。


 


她像個被抽走靈魂的提線木偶,很冷靜地一個一個挨個打電話聯系親友。


 


小狗這才知道,原來人在真正絕望的時候,是沒有眼淚的。


 


14


 


媽媽知道那個人拿了錢根本沒什麼好地方去,

絕對在做一些不該做的事。


 


一些……遊走在黑與白邊緣之間的事情。


 


處理完太爺爺的後事,媽媽立馬冷著臉,循著蛛絲馬跡,很快找到了他待的地方,果斷報了警。


 


「我早該把他送進去了,他這輩子改不了的。」


 


「等他出來的時候,我就等他再次露出馬腳。我能送他進去一次,我就能再送他進去十次。」


 


太爺爺也住進了框框裡,搬進了爸爸住的那個小間間。


 


我這才恍然大悟,難怪那時候布丁罵我蠢狗。


 


我還真是一隻蠢狗。


 


原來……原來他們都去天上了。


 


還有個更殘忍的說法:S了。


 


那段時間媽媽總是抱著我,對我說:「靈靈,我現在隻剩你了。

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那時候,我已經快十四歲了。


 


在愛意的滋養下,我已經是一隻特別長壽的狗狗了。


 


我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生與S的界限是這麼近。


 


媽媽又怎麼會不知道,小狗的壽命並沒有人類那麼長,小狗或許哪天就會突然S掉。


 


就這樣過去了一段時間,媽媽在某一天接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


 


「謝女士,您冷凍在我們醫院的胎盤已經三年了,請問是否要繼續延期?我們這邊建議最長不要超過五年的。」


 


彼時,我媽正在撫摸我的手頓了一下:「不延期了,我周日過來做檢查,準備給我移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