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隨便什麼都可以的人了?


「潘璐璐住我樓下,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呀!」


 


15.


 


我之前說過,我們公司是做新媒體的。


 


說白了就是搜羅那些奇葩的、狗血的新聞事件,用春秋筆法勾勒一番,博大眾眼球,拉動情緒。


 


我們公司賬號的後臺,每天都有各種三觀盡失的爆料。


 


什麼陌生男子對著樓道裡的鞋櫃做出怪異行為啦,還有母親為了資助貧困男大學生,逼親生女兒高中輟學去打工賺錢……


 


等等等等。


 


全是魔幻現實。


 


這份工作,讓我閱盡人間奇葩。


 


大概是因為自己童年過得比較悽苦吧,我尤其不能忍的,是凌虐小孩的人類渣滓,還有那些把孩子當做斂財工具的父母。


 


像他們這樣的人,本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汙染空氣。


 


你想想,你吸入的空氣裡,有可能有億億萬分之一是這些人渣呼出來的,多惡心啊。


 


所以,我的選題,大多是凌虐兒童的新聞。


 


潘璐璐是我帶出來的,與我撞梗撞選題幾乎成為常態。


 


上周的選題會上。


 


毫無懸念,潘璐璐又搶了我的選題:


 


【狂暴反轉!五歲奶辣寶貝月入三萬!】


 


潘璐璐打開 PPT,調出一段視頻——


 


露天燒烤,煙燻火燎。


 


幾個壯年男子,推杯換盞,喝得熱火朝天。


 


有三個熱得撩起背心,還有兩個幹脆赤膊上陣。


 


這時,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穿著吊帶公主裙,怯生生地出現在鏡頭裡。


 


她走到一個穿著白色跨欄背心的大漢身邊,踮起腳尖,用紙巾給他擦了擦汗。


 


白背心大漢一愣,見孩子可愛,就拿了串烤肉給她。


 


女孩不要,輕聲說:「叔叔,我跟你說句悄悄話。」


 


白背心笑呵呵地湊臉過去。


 


女孩輕輕在他臉頰親了一下。


 


同桌的男人們都大笑起來。


 


白背心有些尷尬,扭頭四顧:「誰家孩子啊這是?」


 


這時,女孩從隨身的小包裡,拿出一包餐巾紙:「叔叔,買紙巾嗎?」


 


白背心不好意思道:「買買買,多少錢?」


 


女孩:「58 元。」


 


白背心看了看她手裡那一小包雜牌餐巾紙,搖頭道:「這連五毛都不值吧。」


 


同桌的赤膊男人帶著幾分醉意嚷嚷道:「你看看你,

真摳門!來來來,到叔叔這裡來,叔叔買!」


 


女孩乖巧地走過去,任那赤膊男人抱到腿上,按進他汗津津的懷裡。


 


他很響亮地親了她一口:「真可愛!叔叔買兩包!」


 


視頻到這裡戛然而止。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許久,老板罵了句:「媽的!」


 


潘璐璐又點開第二頁,小標題是:


 


【奶辣寶貝的穿衣自由】


 


剛才視頻裡的女孩,穿著熟女款式的童裝,模仿大人的表情和姿勢,「風情萬種」。


 


還有第三頁。


 


是「奶辣寶貝」的媽媽在某社交平臺的賬號。


 


她得意洋洋地售賣「女兒月入三萬的財富秘笈」。


 


評論區還真有傻子買,買完後破口大罵:


 


【惡心S了!

啃小族!她女兒打三份工,養著她和她老公這對蛀蟲!】


 


【第一份工,童裝模特,隻要給錢拍什麼都行,沒有底線!】


 


【第二份工,給有錢人家的小孩當陪玩,一小時 50 塊。這些小孩一般都有精神、或社交問題,所以就算家境優渥也沒人跟他們做朋友,為了培養社交能力就付錢找乖小孩陪玩,被打被罵被咬,都是常有的!】


 


【第三份工,燒烤攤賣紙巾,與其說是賣紙巾,不如說是……】


 


女孩的媽媽竟然置頂了這條罵評。


 


而罵評之下,全是類似評論:


 


【你懂什麼!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小孩能賺錢的年紀,也就這幾年!】


 


【就是!總比受窮的好!】


 


【我崽崽很可愛!童模求帶!】


 


【怎麼找陪玩啊?

我娃性格特別好,是很乖很暖的小天使,一小時 30 也行。】


 


【燒烤攤這個親測可行!我家妞妞賣花,一朵 99 元,一晚上賣了 5 朵!成本也就 5 塊錢!可惜啊這生意隻能夏天做……】


 


老板一拍桌子,興奮道:「璐璐,選題做得不錯!」


 


璐璐抿著嘴,笑著看了看我:「是菲姐教得好。」


 


老板:「沈菲,你這周的選題呢?」


 


我隻好拿出還未準備完全的備案:


 


【暴躁父親毆打 6 歲女兒,不構成N待隻因未打滿 30 天】


 


顯然,我的選題,不如「奶辣寶貝」更有衝擊力。


 


就如潘璐璐總結中所說,「奶辣寶貝」能刺痛最有表達欲的那部分女性群體,也能滿足某些猥瑣人類的獵奇心,再加點「重男輕女」、「上啃老下啃小」之類的標籤,

然後讓公司的寫手分角色扮演正方反方中立方,網友的情緒很容易就拉起來了。


 


老板 Pass 掉了我的選題,說:


 


「沈菲,你配合璐璐一起做『奶辣寶貝』。一定要把控好節奏,尤其是反轉和二次反轉的節點。該買流量就買,別手軟,財務那邊給你們開綠通。」


 


會後,潘璐璐興高採烈地挽住我的手臂,說:「菲姐,下班咱們一起回家吧!順便討論一下工作。」


 


我納悶:「一起?」


 


「對呀!我搬到你家樓下啦!」


 


16.


 


「如你所見,她上班纏著我,下班纏著我,隻要想到什麼,才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她啊,現在連我的備用選題都想搶呢!剛才,她找我,就是為了炫耀她搜集到的新素材。」


 


我氣氣地鼓起嘴。


 


豚鼠捏捏我臉上的「氣包」,

裝作不經意地問:「哦?什麼素材?」


 


「無非是奶辣寶貝的輿論熱度起來了一點點,有熱心人士投訴到相關部門,但工作人員說,小朋友這種行為監管不了,隻能呼籲大家不要買。


 


「做多了這方面的新聞你就會明白,有父母的小孩,反而幫不了,真還不如沒有!」


 


豚鼠見我面色不佳,同仇敵愾道:


 


「我看你這女同事,確實有點變態,她對你的模仿,已經超越常理,甚至超越我對常識的認知了。」


 


他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我也順著他的話接下去:「是吧是吧,我都懷疑她不是人。」


 


豚鼠皺眉道:「說起不是人……我突然想起以前在鹽選看過的一個故事,蛹人會擬態什麼的……」


 


我笑道:「鹽選那些都是瞎編的。

不過知友裡確實有不少高人,幹脆我發個問題問問。」


 


我當即就在知乎發起一個提問,問完又自問自答,把潘璐璐模仿我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評論區很快活躍起來:


 


【小兔子乖乖:蹲】


 


【裴咕咕:快點重生!再睜眼你將回到將半成品發到知乎前的 5 分鍾。這一次你不發一半了,因為上一輩子你隻發個開頭被網友懟、被網曝,你躲在陰暗的角落裡腐爛而亡。】


 


【女兒叫曉喵:呦!不求偶改寫故事啦?就算你改了名字刪掉了那條想法,我也認得你哦~】


 


我急忙統一評論:


 


【是真的!大家給我出出主意!】


 


半個小時之後,終於等來正經評論:


 


【皮卡喵:快跑!你的同事是個學人精!一旦她完全掌握你各方面的行為習慣,就會S掉你、然後取代你!


 


【Funanyi:她有沒有送過你什麼東西?你趕緊檢查一下家裡,有沒有多了什麼東西?注意,不是少了,是多了。】


 


【這很張小小:你試著做一些她嘗試一下也馬上模仿不來的事情試試看】


 


豚鼠刷到「這很張小小」的評論,突然靈光一閃:


 


「我想,有一件事……潘璐璐肯定模仿不了。」


 


「什麼?」


 


「你情動時,所散發出的氣味。」


 


「啊?」


 


「隻要她遇到了無論如何也模仿不來的事,就會放棄對『模仿你』的執著了吧?」


 


我拼命搖頭,這是我最為自卑的事情。


 


何況,這事極為隱私,被她知道了,沒準兒還要親自聞一聞,才能模仿。


 


總不能叫她來觀戰吧?


 


「怕什麼……你隻需要把入戶門密碼告訴她……」


 


他捧住我的臉,拇指慢慢揉壓著我的嘴唇,繼續說道:


 


「然後,你再讓她知道我們在做什麼……


 


「別擔心,我們隻讓她聞到味道,卻不給她看……」


 


「真、真的要這麼做嗎?」


 


我拿起手機,屏幕還停留在知乎界面。


 


那個叫「Funanyi」的網友,給我連發了數條私信。


 


【Funanyi:怎麼樣?檢查了嗎?】


 


【我:??】


 


【Funanyi:把她送你的東西、還有你家裡莫名其妙多出來的東西,都燒一下,看看它們是否有自愈能力。


 


【Funanyi:我懷疑你遇到『完全變態胎蟲』了。】


 


【Funanyi:完全變態胎蟲,擁有很強的擬態能力。它們體型還不到一微米,但擁有強大的群體意識,並且擁有集體智慧,智商接近人類。】


 


【Funanyi:你同事的衣服、包包、發型,都是成千上萬隻蠱蟲,密密麻麻拼織在一起,擬態而成的。所以,她才能在很短的時間裡,復制出和你一模一樣的定制款衣服。甚至連五官和樣貌也能通過擬態改變。】


 


……


 


……


 


……


 


數條私信一起湧進來。


 


我隻匆匆掃了一眼。


 


因為此時豚鼠的手,已經伸進我的睡袍。


 


「怎麼樣?

發了嗎?她上鉤了嗎?」


 


「嗯,發了……我說……今晚不希望被打擾,如果有十萬火急的工作,可以自己用密碼進來。」


 


我用語音關了智能燈。


 


房間裡完全暗了下來。


 


豚鼠抱著我,輕輕躺到屏風後的沙發上。


 


他技術嫻熟,想必是情場老手吧……


 


……


 


已經凌晨一點多了。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雨滴砸落在遮雨棚上,時緩時急。


 


在滴滴答答的雨聲裡,我漸漸忘記了異味,忘記了童年的苦難,忘記了潘璐璐,忘記了一切……


 


黑暗之中,

入戶門的方向,似乎傳來什麼聲音。


 


「來、來了!」我的聲音很輕,如同囈語。


 


「好!」他說。


 


雨聲更急。


 


「我是說,她來了……」


 


忽地一聲響雷,淹沒了我的聲音,也淹沒了他的。


 


大雨傾盆而至,潑在落地窗玻璃上,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汗水浸湿了沙發,然後是地毯。


 


我隻覺得全身的毛孔完全打開,黑暗中,一個黑影站在屏風旁。


 


是潘璐璐。


 


她無聲地望著我們,身體微微搖晃。


 


忽地,她整個人,像被大浪砸扁的沙雕一樣,崩塌散落,化作一攤細沙。


 


很細很細。


 


細到……像是液態的,就如同流動的油脂。


 


閃電劃過。


 


紅色的「油脂」快速地、有條不紊地鑽進我的每一個毛孔。


 


每一粒「細沙」都訓練有素。


 


誰在頭、誰在腳,誰在鼻尖、誰在眼睛,是早早就安排好的……


 


……


 


雨停了。


 


我伸展了一下四肢,平躺在地毯上,望著落地窗外的夜空。


 


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槐樹,被雷電劈斷了半截樹幹,殘留的枝葉,在風中瑟瑟搖曳。


 


「潘璐璐」已經完全入住了我的身體。


 


而豚鼠,則是在癲狂之中,成了它們的第一份食物。


 


還記得嗎?


 


五歲那年,我與黑暗中的怪物籤下契約,應允它,把身體獻給它的後代。


 


潘璐璐就是它的後代們。


 


是的,「們」。


 


我渾身發軟,懶懶地躺了一會兒,突然想起知乎還有一堆私信未讀。


 


打開一看,全是「Funanyi」發來的。


 


【Funanyi:瞧我,太著急了!你可能還不知道『完全變態人類』是什麼對吧?】


 


【Funanyi:『完全變態人類』是一種神秘的類人生物。他們像完全變態昆蟲一樣,有卵、幼年、蛹和成年四個生命階段。】


 


【Funanyi:『完全變態胎蟲』,是完全變態人類的胎卵。是的,它們看起來像蟲子,還會移動,但其實是一種擁有集體意識、會移動的卵。它們需要以人類軀體為巢,通過一種……很特殊的方式,進食。】


 


【Funanyi:等胎卵發育成熟,破卵而出的時候,做為胎巢的人類,

也會S去。】


 


【Funanyi:我目前還不知道胎蟲選擇巢穴的標準,但從你的描述看,你同事的模仿能力已經超乎常理了。】


 


【Funanyi:事實上,不是她在模仿,而是它們在擬態、在測量、在調整自身的大小和數量,以完全匹配你的軀體!】


 


【Funanyi:你還在線嗎?】


 


【Funanyi:胎蟲入駐,不但需要身體上與你完成匹配,在精神意志上,也需要你心甘情願接納它們才可以。隻要你意志堅定,下定決心與它們對抗,就有勝算的!】


 


【Funanyi:你怎麼不說話?】


 


【Funanyi:你在哪?】


 


看來這個「Funanyi」還挺懂的。


 


他所說的「完全變態人類」,就是當年拯救我的怪物。


 


他們擁有很強的血肉科技。


 


尤其是處於化蛹之前的狀態時,他們的血肉,能讓人類的殘肢斷臂重新生長。


 


修復我的耳朵,當然輕而易舉。


 


而我被修復的內耳,已經被植入了它們的基因,成為「胎巢」的標記。


 


潘璐璐,確實是成千上萬個它們共同擬態而成。


 


「她」模仿我,是為了讓自己完全匹配巢穴。


 


在我情動到巔峰時,就是它們進駐和進食的時候。


 


我情動時所散發出的「讓人類本能去抗拒和排斥」的可怕臭味,其實是人類基因出於本能,對自身的保護。


 


目的就是阻斷我的情欲。


 


既是保護我,也是保護與我「互動」的那個人。


 


人類基因為了保全自己,竟然能做到這種程度。


 


果然啊,生物最終極的目標就是生存下去。


 


可惜,

身為人類的我,背叛了自己的基因、背叛了求生的本能、背叛了自己的種族。


 


早在 5 歲那年,我就不屬於我了。


 


我之所以能有尊嚴地活到現在,就是為了等待「潘璐璐」的到來。


 


我,熱切地,歡迎它們!


 


17.


 


Funanyi 在提到它們的進食方式時,說得含糊其辭。


 


其實也沒什麼好遮掩的——


 


食物的下場,大概就像豚鼠那樣吧。


 


豚鼠,其實是我備用選題裡的主角——


 


「暴躁父親毆打 6 歲女兒,不構成N待隻因未打滿 30 天」中的「暴躁父親」。


 


說起來,他也算個「情種」。


 


他的白月光和別人結了婚、生了孩子。


 


五年後偶然一次同學聚會,

豚鼠與她再次相遇,展開猛烈追求。


 


彼時,白月光的婚姻也並不幸福。


 


她丈夫脾氣暴躁,經常家暴。


 


在豚鼠的鼓勵和支持下,白月光離了婚,帶著孩子嫁給了豚鼠。


 


而白月光的前夫,一怒之下,S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