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臉上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被宋寧柚帶到江邊後,她命人一遍遍把我按入冰冷的江水裡。


 


我稍有力氣爬上來,又被她精致的繡鞋踩住。


 


十指傳來劇痛,我脫力又摔回江裡。


 


她勾唇笑著,居高臨下欣賞我的狼狽,等我還剩下一口氣。


 


宋寧柚才命人將我拖了上來。


 


我渾身湿透,仿佛被剝光了衣裳,扔在所有人面前。


 


發絲一縷縷全部粘在蒼白的臉上,我蜷縮成一團,嗆咳出肚子裡渾濁的水。


 


「讓我高抬貴手,饒你一命,也不是不行。」宋寧柚朝我施舍地輕笑。


 


相府嫡女的身份,或是陸昭野未婚妻的名頭,都讓她有恃無恐。


 


「但你必須發誓,再也不回長安,再也不能出現在陸昭野面前……」


 


我捂著墜痛的肚子,

明白陸昭野再也不會出現後。


 


向她發了誓。


 


從那之後的三年,長安、陸昭野都成了我生命中的禁忌,一道不能觸碰潰爛的傷疤。


 


6


 


「陸將軍,還想我當你的外室?」


 


我和他的影子疊在一起,那樣親密無間。


 


可我們彼此相望的眼神,都帶著恨意。


 


「陸將軍,不在乎我嫁過人,也能不在乎我已經為他生兒育女?」


 


陸昭野瞳孔驟然緊縮。


 


他捏住我下巴的手,落在我脖頸上。


 


終究他的手,還是沒有用力,自嘲地笑出聲:


 


「林棠,我是失心瘋了,找你這個教坊司出來的妓子,找了三年。還不S心,想和你回到從前……」


 


他嫌惡地松開手,眼神中對我唯一的一絲情義也蕩然無存。


 


「滾!」


 


我踉跄地走出遊廊之後,沒有找到夫君嚴柏。


 


小廝告訴我,突然有病人找他,他先離開了,僱好了馬車送我回去。


 


坐上馬車,回首時,一道沉默修長的黑影立在府邸門口。


 


他的視線燙灼,充滿了侵略意味。


 


我慌忙放下簾子,催促車夫快點駕馬送我回去。


 


一路上,馬車搖搖晃晃,我又做了一夢。


 


夢裡是長安酒樓中的一場宴會。


 


我跟在陸昭野的身邊赴宴,他那些紈绔子弟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他養的外室新歡。


 


宴會搖曳的燈影裡,他讓我彈琵琶助興。


 


我聽話地低頭,撥弄琴弦。


 


陸昭野喝了酒,神色微醺。


 


那雙素來寒沉的眸,多了幾分迷離,似在看我,

又似透過我在看別人。


 


有人議論起來:


 


「她低頭彈琴的樣子像沈瀾,難怪昭野會大費周章,砸那麼多錢從教坊司帶個女人走。」


 


沈瀾這個名字,我也聽過。


 


名動長安的才女,被帝王相中,入了皇宮,現在已經是帝王身邊的寵妃,徹底與陸昭野無緣。


 


我一時走神,琵琶弦割傷了手,一滴血珠湧了出來。


 


下意識咬了下嘴唇,無措地看向陸昭野的位置。


 


因為我這個動作,廂房裡面噤了聲。


 


良久後才有人說話。


 


「真像!連小動作都一模一樣。」


 


「不會是特意學得吧?專門為了拴住陸家小侯爺?」


 


「但赝品就是赝品,滿身勾人的狐媚子味兒,哪能跟沈瀾仙姿玉骨相比?」


 


這一次陸昭野沒有出面為我解圍。


 


聽到沈瀾的名字,他走神了。


 


修長的手指握著酒樽,懸在半空,神色闌珊。


 


那一刻,我的心被恐懼攥緊。


 


害怕陸昭野膩了,把我送給別人。


 


互相交換寵妾美人,是這些貴族子弟經常會玩的遊戲。


 


我仰著頭,求救地望著陸昭野。


 


觸及我的目光後,他懶散招了招手,讓我回到他的身邊。


 


我沒有走回陸昭野的面前,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廂房裡其他人,推出個穿著紗裙,露出大片肌膚的美人,指著我向陸昭野道:


 


「陸將軍,咱們換著玩玩?」


 


旁人都在起哄:「女人如衣服,兄弟才是手足!」


 


「昭野養的這個外室是從教坊司出來的,床榻上放得最開了!沒看見昭野現在晚上喝酒都不出來,

身上時常一股女人香味。」


 


7


 


陸昭野搖晃著手中酒樽,不拒絕也不答應。͏


 


凝黑色的睫毛抬起,朝那個女人掃了一眼。


 


「陸將軍不說話,不會對一個教坊司的妓子動真心了吧?」


 


我的心高高懸了起來。


 


抱著琵琶站在廂房中央,眼底湿漉漉望著陸昭野,指尖失了血色。


 


那個美人膽大地扭著腰肢,水蛇一樣坐上陸昭野修長緊繃的雙腿。


 


她嫣紅的唇湊近他喉結時,陸昭野疏冷開口,沒有一點動情的跡象:


 


「不想S,滾下去!」


 


久經沙場,冷淡無情的一眼,就讓美人嚇掉了魂。


 


慌不擇路從陸昭野身上滾落,跌倒在柔軟的地毯上。


 


他掀了掀眼皮,看向剛才提議換著玩的男人。


 


「你想碰她?


 


那人戰戰兢兢說不出話。


 


陸昭野笑了:「什麼貨色,也敢拿來換她!」


 


一聲慘叫響徹廂房。


 


陸昭野甩了甩短刃上的血。


 


一隻手掉在地毯上,是他方才指我的那一隻。


 


我走下酒樓樓梯的時候,裙裾下的兩條腿還在發抖。


 


陸昭野輕哼了一聲:「沒出息,見了點血就怕成這樣!」


 


他這麼說,攔腰把我抱起,上了馬車。


 


那一天是乞巧節。


 


街上到處都是花燈,女郎結伴出遊,向心儀的郎君送上親手做的香囊。


 


我盯著車窗外的花燈。


 


陸昭野望著我。


 


忽然他轉過我的臉,吻了下來。


 


手指熟稔地勾開我的腰帶。


 


撥動琴弦一樣,很容易,

引得我輕顫。


 


他舌尖殘留的酒味是甜的,我也被染得微醺。


 


雙手環住他的脖頸,回吻著他。


 


馬車何時停下也不知道……


 


8


 


那時候,我想我對陸昭野是有一點期許,想成為他的妾。


 


留在他的府邸裡,隻要他分出時間,能來看一看我就足夠了。


 


這點小小的希冀,也被毀得粉碎。


 


沒過多久,我開始幹嘔,發現自己懷了身孕。


 


應該就是馬車上的那次。


 


陸昭野五年來,都很注意,不給我懷上身孕的機會。


 


隻有那次,他喝醉了,失了控。


 


而我是陸昭陽養在外面的外室,這個孩子生下來,也和我一樣,是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晚上又一次糾纏後。


 


我倚靠在陸昭野的懷裡,小心翼翼問他:「你喜不喜歡孩子?」


 


期待又不安的心,在他漫長的沉默後,變得涼透。


 


陸昭野摸了摸我纏在他身上的長發,開口:「林棠,我要娶妻成婚了。」


 


「婚事是家中定下的,我不能拒絕。」


 


察覺到我的僵硬,他補了一句:「我這個年紀也該成家了,身邊需要一個能操持的正妻。」


 


我想問我呢?


 


其實,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問。


 


他沒有娶妻前,絕不能先有妾室,更不能有庶出子嗣。


 


這個孩子剛出現,就該消失了。


 


我想了一夜,沒有告訴陸昭野這個孩子的存在,天亮之後,自己獨自一人去了醫館,買了一副墮胎藥。


 


回去的路上,我見到了他即將迎娶的相府嫡女。


 


她坐在馬車上,攔住了陸昭野的去路。


 


宋寧柚笑得矜嬌,滿身是高門世家培養出的端莊高傲。


 


「陸小侯爺,我知道你在外面養了個外室。但若是你願意收心,同我好好成婚,我也可以讓她進府做個妾室。」


 


陸昭野蹙了蹙眉,不耐放的樣子:「她不做妾。」


 


宋寧柚怔了一瞬,臉色沉下:「不做妾?小侯爺是想讓她當平妻?」


 


她掩著帕子道:「她出身教坊司,要想當平妻……就算我同意,兩家人也不會答應。」


 


陸昭野騎馬從她身邊繞過:「也不是平妻,她的去處,我自會處理。」


 


宋寧柚笑了起來:「小侯爺是不打算給她名分,安置她進府?」


 


「也是了,一個教坊司出來的女子,玩玩也就罷了。她也不過是三分肖似當今的沈妃娘娘。


 


提到沈瀾,陸昭野不驚波瀾的臉上終於有了變化。


 


他朝宋寧柚眯了眯眼眸,不客氣道:「還想我娶你,管好你這張嘴。」


 


9


 


回到別院。


 


我煮好了墮胎藥,濃鬱刺鼻的藥味,氤氲得紅了眼睛。


 


端起來送到唇邊時,肚子似乎有了動靜。


 


裡面的小人也感應到我要舍棄它,不安地動了動。


 


那一碗藥湯,我又放回了桌上。


 


等湯藥涼透了,我也沒有再碰一下。


 


我執拗地等著陸昭野回來。


 


哪怕他不要我,不要這個孩子,我也要聽他親口說。


 


可是,我沒等到他,先等來了宋寧柚。


 


「還在等他?他不會來了。」她帶著宋家的護衛,將別院圍得水泄不通。


 


「陸昭野養了你五年,

現在膩了,他狠不下心,就交給我來處理。」


 


宋寧柚注意到我手裡做到一半的虎頭鞋,還有桌上的小肚兜。


 


目光陰冷地盯著我肚子:「你有了孽種?一個教坊司出來的妓子,也敢妄想母憑子貴,嫁入侯府嗎?」


 


她拿出一卷畫像丟在我面前,畫卷散開露出女子清美脫俗的臉。


 


「陸昭野留你在身邊,不過是因為你有三分像她。」


 


「這三分相似,就足以讓我惡心了!」


 


宋寧柚讓嬤嬤搶過我的手裡的虎頭鞋,用剪刀剪得粉碎。


 


籃筐裡的小肚兜也被她扔在腳下,踩髒了。


 


她讓人一路拖拽,把我帶到了江邊。


 


讓我發誓,永遠不回長安,不回陸昭野的身邊。


 


我為了活命,全都應下了。


 


但宋寧柚還是沒有放過我,

在我發完誓後,將我扔進了江水裡。


 


陸昭野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江水有多冷,有多深。


 


江水嗆入我五髒六腑有多痛,像是無數根針不停地扎。


 


宋寧柚繡鞋踩著我的手指上,要把我骨頭都碾碎了。


 


她厭惡我這張臉,用金簪狠狠劃掉,血水從我眼簾前滴落。


 


一切真的好痛好痛……


 


痛得,我在這場夢裡,都流出了眼淚。


 


我在江水中,不知道浮浮沉沉多久,被人發現送到了嚴柏的醫館。


 


三年時間,他才治好我臉上的傷。


 


第三年的時候,他問我:「楓兒很喜歡你,能不能委屈你照顧楓兒,當他的娘親?」


 


我對嚴柏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隻是想了片刻,我便答應了下來。


 


他的發妻病逝,留下他和一個孩子。


 


而我缺個容身之所。


 


我和嚴柏並沒有辦婚宴,從那天之後,我绾起了婦人發髻。


 


10


 


我從馬車驚醒,擦了擦眼角殘留的淚痕,回到了醫館。


 


嚴柏很早就回來了。


 


他沉默地盯著我的嘴唇,忽然起身,拿出幹淨的帕子,為我擦了擦唇角。


 


我僵在原地。


 


三年時間,我和嚴柏隻是朋友,他是我的恩人。


 


我和他並無太過親密的接觸。


 


今晚,是第一次,


 


嚴柏收回手,聲音很輕:「唇上的胭脂弄花了。」


 


我面上冰涼又滾燙。


 


那是陸昭野留下的「傑作」。


 


「嚴柏,我不能留在涼州了。」


 


這三年我時常從噩夢中驚醒,

夢到又被宋寧柚推進了冰冷的江水裡。


 


「你躲得人是他對嗎?」嚴柏握緊了手中的帕子。


 


如今,也沒什麼可隱瞞。


 


我點了點頭。


 


「等我安定下來之後,再來接蠻蠻離開。」


 


夜深人靜後,我收拾好行囊,握著夜晚通關的令牌準備要走。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攔在我面前。


 


楓兒問我:「林姨,是當年弄傷你臉的壞人找來了嗎?」


 


我一時不知怎麼解釋我和陸昭野的過去。


 


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臉上的傷不是他親手劃開的,但也與他有關。


 


蠻蠻抱住我的腿,不許我離開:「娘親你要去哪?」


 


我握著她的小手,把她送到嚴柏面前:「辛苦你照看蠻蠻和楓兒,等過段時間他離開,我還會回來。


 


架著馬車,來到了涼州的城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