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聯系了幾個相熟的媒體朋友,但他們說對方好像有點背景,暗示是『隋家』那邊吹的風。」
隋家?
我立刻想到了隋雨。
看來,這不僅僅是簡單的質疑,而是早有預謀。
「清者自清。」我翻出電腦裡所有的設計過程文件。
從最初的概念草圖、靈感來源 moodboard,到每一版的修改記錄、團隊內部討論的聊天截圖。
「我們把這些整理出來,做成時間線,公開回應。」
那兩天,我和團隊幾乎不眠不休,整理證據,撰寫聲明。
但對方的水軍攻勢很猛,我們的聲音一時被淹沒在一片質疑聲中。
就在我們準備硬著頭皮召開小型說明會的前一晚,葉琛學長又打來了電話,
語氣有些復雜:
「棠棠,事情好像有轉機了。」
「怎麼了?」
「不知道是誰出手,幾個最有影響力的行業公眾號同時發布了闢謠文章。
「不僅詳細對比了我們的方案和所謂『被抄襲』方案的巨大差異,還挖出了是隋家旗下一個小設計公司故意散布謠言、打壓競爭對手的證據。
「現在輿論風向完全逆轉了,都在譴責這種不正當競爭手段。」
我愣住了:「是誰在幫我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葉琛說:「我打聽了一下,背後推動的人是,祁野。」
祁野?
「他動用了他所有的媒體資源和人情關系,速度非常快,而且……」
葉琛頓了頓,「據說,他為了拿到對方造謠的確鑿證據,
直接找了隋家的對頭合作,等於公開和隋家槓上了。
「這對他公司的業務,可能會有些影響。」
我握著電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祁野的公司和隋家一直有業務往來。
他這樣做,無疑是損己不利人。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喃喃道。
「他沒聯系你嗎?」葉琛問。
「沒有。」
掛了電話,我看著電腦屏幕上已經準備好的澄清材料,心情復雜。
這場風波,因為祁野的介入,以一種我完全沒想到的方式迅速平息了。
他幫了我,甚至不惜損害自己的商業利益。
但我心裡並沒有多少喜悅,反而有點沉甸甸的。
我不需要他用這種方式來彌補,更不想欠他這麼大一個人情。
第二天,抄襲風波果然煙消雲散,甚至因為這次事件,LX Design 反而獲得了更多的關注和同情。
合作伙伴紛紛打來電話表示支持。
下午,我接到了祁野公司一個項目經理的電話,語氣公事公辦:
「許設計師,關於民宿項目的下一步進度,我們祁總想約您明天上午開個視頻會議溝通一下,您看方便嗎?」
他通過工作渠道聯系我,隻字未提幫忙的事。
我深吸一口氣,回答:「可以,時間發我郵箱吧。」
結束通話,我走到窗邊。
心情有些復雜。
祁野用他的方式,強硬地再次擠進了我的生活,哪怕隻是一個模糊的背影。
35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五分,我提前五分鍾登錄了視頻會議系統。
背景選在了工作室那面幹淨的白牆前。
我穿著簡單的襯衫,頭發梳理整齊,確保自己看起來專業且專注。
九點五十九分,祁野加入了會議。
他的影像出現在屏幕另一端,似乎是在他的辦公室裡,背景是整排的書架。
他穿著熨帖的白色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
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很清明。
「早上好,許設計師。」
他對著攝像頭點了點頭,語氣是純粹的公事公辦。
「早上好,祁總。」我回應道,目光平靜地看著屏幕裡的他。
「關於項目 B 區的景觀深化方案,我們這邊有幾個細節需要和你同步確認一下。」
他沒有絲毫寒暄,直接切入了主題,示意旁邊的項目經理開始分享屏幕。
接下來的四十分鍾,
會議效率高得驚人。
我們逐一討論了材料選擇、植被配置、夜景照明等多個技術細節。
祁野提出的問題都很關鍵,給出的建議也切中要害。
完全是從項目本身出發的專業態度。
我認真回應,闡述我的設計邏輯和考量。
在整個過程中,他沒有提到任何一句關於抄襲風波的話。
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仿佛那件事從未發生過。
會議接近尾聲,大部分問題都已敲定。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今天的會議就先到這裡。」
祁野總結道,目光終於再次正對攝像頭,落在我臉上,「辛苦了。」
「應該的。」我點點頭,「後續修改稿我會盡快發到項目郵箱。」
「好。」他應了一聲,手指放在鼠標上,似乎準備結束會議。
就在我以為他要點擊退出的時候,他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攝像頭,語氣依舊平穩。
但語速稍微放慢了一點:
「另外……關於之前那個不愉快的插曲,已經處理幹淨了,不會對項目造成任何影響。
「你……和你的團隊,可以安心繼續工作。」
他說得很含蓄,但我們都明白「插曲」指的是什麼。
我心裡動了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謝謝告知。LX Design 會專注於做好分內的工作。」
屏幕裡,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有探究。
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但他什麼也沒再說,隻是點了點頭:「保持溝通。」
然後,視頻連接斷開,
屏幕恢復了桌面狀態。
我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次接觸,比我想象中要……正常。
他恪守著「工作伙伴」的界限,沒有越雷池一步。
就連最後那句算是「交代」的話,也說得極其克制。
這種克制,反而讓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他借著幫忙的事來邀功,或者試圖拉近關系,我完全可以硬起心腸拒絕。
可他偏偏選擇了最體面,也最讓我無從指責的方式。
我甩甩頭,把這點雜亂的情緒拋開。
無論如何,危機解除了,項目可以順利推進,這才是最重要的。
我重新打開施工圖,將會議討論的修改點一一標注出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圖紙上。
不管祁野是出於愧疚、補償,
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出手相助,我都承了這份情。
但這份情,我會記在心裡,用更專業、更出色的作品來回報這個項目,而不是用其他方式。
工作和感情,必須分得清清楚楚。
這是我給自己劃下的底線。
36
古鎮民宿項目穩步推進,我帶著小楊去了一趟項目所在地做現場勘測。
回程前,當地負責對接的文化站站長熱情地邀請我們參觀鎮上剛翻新好的社區文化中心。
「多虧了那個新苗計劃的資助,我們這些老手藝才有機會傳給孩子們。」
站長指著活動室裡正在學習傳統竹編的幾個小學生,滿臉欣慰。
「新苗計劃?」我隨口問了一句。
對這個名字有點模糊印象,好像是個支持民間工藝傳承的公益項目。
「是啊!
是個大善人匿名資助的,專門針對我們這種有文化底蘊但缺乏資金的鄉鎮。」
站長說著,把我們引到文化中心的宣傳欄前,「你看,這都是受益的項目。」
宣傳欄上貼著照片和簡介。
我的目光掃過,忽然在一個角落停住了。
那是一張關於資助本地年輕工匠外出學習的公告,落款處寫著。
【本項目由『新苗計劃』資助,特別感謝捐助方『LX』基金。】
LX?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會是……巧合吧?
小楊也看到了,驚訝地小聲說:「棠姐,這縮寫……」
我穩住心神,裝作若無其事地問站長:「這個『LX』基金是?」
站長搖搖頭:「具體不清楚,
說是匿名的。但真是幫了大忙了!
「要不是這筆錢,我們鎮上的小陳師傅也沒機會去省城跟大師學習,回來帶動了好幾個人呢!」
回程的車上,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心裡卻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LX……這太容易讓人聯想到我的品牌了。
難道是祁野?
他之前確實寄過那些關於本地工藝的資料,他知道我對這方面感興趣。
可他為什麼要用「LX」這個名字?
是故意的嗎?
他想讓我知道,又不想直接出面?
我拿出手機,搜索了一下「新苗計劃 LX 基金」。
信息很少,隻有幾條簡單的公益報道。
確實強調捐助方匿名。
報道裡提到的幾個受助項目,
無一例外,都和我之前關注過、甚至在社交媒體上隨手點贊過的傳統文化保護方向高度重合。
這已經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
小楊在一旁忍不住說:「棠姐,是不是祁總他……」
「開好你的車。」我打斷她,語氣有些生硬。
小楊吐了吐舌頭,沒再說話。
我閉上眼,心裡亂糟糟的。
抄襲風波他出手相助,可以說是為了項目順利。
那現在這個呢?
用這種迂回的方式,支持我關心的事?
他到底想幹什麼?
贖罪?
還是覺得這樣能打動我?
回到工作室,我有些心煩意亂,倒了杯水站在窗邊。
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很美。
我卻無心欣賞。
手機響了一下,是葉琛學長發來的消息,關於另一個項目的參考意見。
我回復完,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著要不要問問他是否知道新苗計劃的事。
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我不想再深究了。
不管祁野是出於什麼目的,他的這些舉動,確實幫到了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和事。
這就夠了。
至於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穿著自己喜歡的衣服,做著自己熱愛的工作,靠自己的能力吃飯。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救贖,也不需要這種悄無聲息的饋贈來證明什麼。
我把杯中涼掉的水一飲而盡。
水很涼,讓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做他的公益,我走我的路。互不打擾,就是最好的狀態。
如果這是他選擇的、讓自己心安的方式,那我尊重。
但這一切,都與我許棠,再無瓜葛了。
37
古鎮民宿項目終於到了最後的軟裝陳設階段。
我約了合作的藝術品供應商下午在工作室看樣品。
天陰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場大雨。
果然,樣品看到一半,外面就哗啦啦下起了傾盆大雨。
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響。
送走供應商後,我看著窗外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雨勢,有點發愁。
我沒帶傘,早上出門時還是大晴天。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祁野發來的消息,還是通過那個項目溝通的群:
【@許棠氣象預報顯示強降雨持續,需要安排車送你嗎?】
群裡還有其他幾個項目成員。
他問得公事公辦,挑不出毛病。
我打字回復:【謝謝祁總,不用麻煩,我等雨小點再走。】
放下手機,我繼續整理剛才記錄的樣品信息。
過了大概二十分鍾,雨聲依舊喧囂。
工作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我以為是鄰居或者快遞,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祁野。
他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傘尖還在滴著水,肩頭的外套湿了一小片,像是剛從車裡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