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不再僅僅是為了雙倍工錢才留在這裡。
甚至有時候看著他安安靜靜坐在陽光下,睫毛在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美好得像一幅畫,我會生出一種荒謬的念頭:要是他一直這樣,好像……也不錯?
呸呸呸!我趕緊搖頭甩開這可怕的想法。
他是皇子,我是宮女。
一年後我就能出宮去過我的自在日子。
18
日子像指縫裡的水,溜得飛快。
眼看離我年滿出宮的日子越來越近,我的心也跟著活絡起來。
雙倍工錢我已經攢了不少,沉甸甸的一個小布袋,藏在枕頭底下,每晚摸一摸,睡得都格外香。
我開始忍不住跟明暄念叨,
與其說是告訴他,不如說是給自己畫餅,緩解那份即將獲得自由的興奮和焦慮。
「殿下,您看外面的天多藍。」我一邊給他梳頭,一邊說,「等奴婢出宮了,就能天天看到這麼藍的天了。」
他安靜地坐著,透過窗戶看著天空,沒什麼反應。
「奴婢家那邊啊,有條小河,夏天能摸魚,雖然總摸不到,哈哈。」我自顧自地說著,「到時候給我娘修間亮堂的瓦房,再盤個小鋪面……賣什麼呢?賣炊餅?還是賣繡線?殿下您說賣什麼好?」
他當然不會說。
但我發現,每次我提起「出宮」、「回家」這些字眼時,他原本放松的身體會微微繃緊一點。
「等奴婢走了,會有新的宮人來伺候您。」我盡量讓語氣輕松,「肯定比奴婢手腳麻利,比奴婢會哄人……」
梳頭的手突然一頓,
他毫無徵兆地歪了下頭,扯到了頭發,嚇得我「啊」了一聲。
「殿下別動。殿下有沒有扯到?」我趕緊扶正他的腦袋,他卻透過銅鏡,幽幽地看著我,那眼神……竟讓我看出點委屈來?
是我看花眼了吧。
19
但自從我開始念叨出宮,他就變得有點「作」。
吃飯要喂,走路要牽,晚上還不好好睡覺,非得我守在床邊哼小調才行。
比以前更黏人,更不好伺候。
錢嬤嬤看著,隻淡淡說了一句:「殿下是舍不得你。」
我心裡咯噔一下。舍不得?
一個傻子也知道舍不得嗎?
這念頭讓我有點慌,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我趕緊壓下那點異樣,
告訴自己:喜歲,別昏頭,他是主子,你是宮女,你的好日子在宮外呢!
我甚至開始偷偷收拾東西,其實也沒多少私物,就是幾件衣裳和我的全部家當——那個小錢袋。
有一次,我正偷偷把一雙舊鞋塞進包袱,一回頭,發現明暄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正安安靜靜地看著我手裡的包袱。
我嚇得差點把包袱扔了,趕緊藏到身後,擠出笑:「殿下,您怎麼起來了?奴婢…奴婢收拾收拾不要的破爛…」
他沒說話,隻是走過來,伸出骨節分明的手,輕輕碰了碰我還沒來得及系好的包袱角,然後抬頭看我,眼神裡那種懵懂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清晰的……難過?
我心裡一揪,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20
出宮的日子就在十天後。
那天晚上,不知怎麼的,我心裡總有點七上八下,右眼皮也跳得厲害。
靜心殿一如既往地安靜,甚至安靜得有些過分,連蟲鳴都聽不到。
我檢查好門窗,又去看明暄。
他已經睡了,呼吸平穩。
我替他掖好被角,看著他在月光下靜謐的睡顏,心裡那點不安才稍稍壓下。
「殿下,奴婢就快走啦。」我極小聲道,「您以後……好好的。」
回到偏殿小屋,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久才迷迷糊糊睡著。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聲驚醒。
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
我瞬間汗毛倒豎,屏住呼吸仔細聽。
夜很靜,隻有風聲。難道是我聽錯了?
就在我稍微放松警惕時,
主殿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緊接著是明暄一聲短促的驚呼!
不好!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赤著腳就衝了出去!
主殿的門虛掩著,我一推開,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
一個黑衣蒙面人正舉著明晃晃的刀,朝著從床上驚坐起來的明暄砍去!
明暄似乎嚇傻了,呆坐在那裡,連躲都不會躲!
「住手!」我尖叫一聲,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卻先動了。
我猛地抓起門邊用來頂門的一根常用粗木棍,想也沒想就朝著那黑衣人狠狠抡了過去!
那黑衣人顯然沒料到會有人突然衝進來,動作滯了一下,刀鋒一偏,砍在了床柱上,深入數寸!
我那一棍子也沒打實,擦著他的肩膀過去了。
但足夠了!
21
「來人啊!
有刺客!救命啊!」我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尖叫,一邊胡亂地揮舞著木棍,試圖擋住床前。
黑衣人眼神一厲,顯然被激怒了,反手一刀就向我劈來!
我嚇得閉緊眼,心想完了,工錢沒花出去就要交代在這了!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隻聽「當」一聲脆響!
我睜開眼,隻見明暄不知怎麼從床上滾了下來,正好撞在黑衣人腿上。
黑衣人一個趔趄,刀砍偏了,劈碎了旁邊的矮凳。
而明暄似乎嚇壞了,手腳並用地在地上亂爬,嘴裡發出驚恐的嗚咽聲,恰好又絆了黑衣人一下。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簡直就像……巧合得不能再巧合了!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外面終於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怎麼回事?抓刺客!」
黑衣人見事不妙,
惡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主要是瞪我,然後猛地踹開窗戶,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我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手裡的木棍「哐當」掉地,渾身都在抖。
侍衛們衝了進來,點亮燈火。
隻見殿內一片狼藉,床柱上留著駭人的刀痕,矮凳碎裂。
明暄蜷縮在床腳,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瑟瑟發抖,像是受驚過度。
我驚魂未定,看著他那副可憐樣子,也顧不上什麼尊卑了,連滾帶爬地過去,下意識地把他護在懷裡,拍著他的背安撫:「沒事了沒事了,殿下別怕,壞人被打跑了……」
他順勢把臉埋在我頸窩裡,冰涼的額頭貼著我溫熱的皮膚,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錢嬤嬤也趕來了,看到屋內情形,臉色煞白,立刻指揮侍衛追查,
又讓人去稟報陛下。
混亂中,誰也沒有注意到,埋首在我頸間的明暄,那雙清澈懵懂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冰冷徹骨的S意和後怕。
22
宮裡鬧刺客,目標還是那個早已失勢的傻皇子。
這事兒激起了一圈波浪,又很快平息下去。
皇帝陛下聽聞後,倒是發了一通脾氣,斥責侍衛看守不力,加派了兩個人手到靜心殿外巡邏,又賞下些壓驚的藥材補品,便沒了下文。
我心裡卻開始七上八下的。
那晚黑衣人的眼神,兇狠又殘忍,絕不是普通的毛賊。
那是真想要明暄的命!
這次僥幸躲過了,下次呢?下下次呢?
加派的侍衛能守多久?陛下的關心又能持續幾時?
等風頭過了,這靜心殿依舊是座孤島,
而島上的明暄,就是砧板上的肉。
我看著依舊懵懂、似乎完全不明白發生何事,隻是更加依賴我、我走開一會兒就不安地四處張望的明暄,心裡堵得難受。
他給我塞甜果子,他給我捂熱石頭,他在我念叨出宮時露出委屈的表情……
還有那晚,他看似無意卻恰到好處地絆了那刺客兩下……
萬一……萬一他沒那麼傻呢?
萬一他什麼都明白,隻是無法說出來呢?
那他日日夜夜活在這種隨時可能喪命的恐懼裡,該有多絕望?
我走了,他怎麼辦?
錢嬤嬤年事已高,護不住他。
新來的宮人,誰能真心待他?誰又能防得住那些暗地裡的冷箭?
那個打賭我幾天會滾蛋的賭局,
那個我盼了一年的出宮日子,那些關於回家、修房子、開小鋪的夢想……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我的心在掙扎。
一邊是渴望已久的自由和安穩,另一邊是這個把我當成唯一依靠的傻皇子。
23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我看著他安靜地坐在廊下。
夕陽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美好得不真實。
他若S了,這世間便又少了一樣美好。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很慢很認真地說:「殿下,奴婢…帶您離開這裡,好不好?
他眨著眼睛,茫然地看著我。
我知道我這些話被聽到了,我肯定會被砍頭。
但是看著明暄的眼睛,我卻被忽悠了一樣。
「離開皇宮,去一個…沒人想害您的地方。」我聲音有點抖,但語氣很堅定,「可能沒有這裡吃得好,住得好,但是…能活下去。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他好像聽懂了「離開」兩個字,忽然伸出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衣袖,抓得指節都發白了。
「想……。」
就這一個動作,一個字,讓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行了,喜歲,別想了。
錢袋是沉,但……心更重。
這皇宮,這吃人的地方,傻子一樣的他不該待下去。
24
決心一下,我就知道這事不能急。
我一邊如常伺候,一邊暗中觀察。
靜心殿位置偏僻,侍衛巡邏有固定路線和間隔,
尤其是清晨交接班時,西邊角門附近總有片刻松懈。
我發現,每日天未亮時,會有老太監從西角門運送夜香車出宮。
那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活兒,盤查也最是敷衍。
目標漸漸清晰。
最難的是讓明暄理解並配合。
我拿出準備好的兩套灰撲撲、散發著霉味的舊衣裳,蹲在他面前,盡量用簡單的詞比劃:
「殿下,我們要玩一個遊戲,悄悄的,不能出聲。贏了,就能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苦藥、沒有壞人、有很多甜糕的地方。」
我重復了好幾遍,仔細觀察他的反應。
他原本空洞的眼神,在聽到「離開」、「沒有壞人」、「甜糕」時,極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他抬起手,不是像往常那樣無意識地抓握,而是用指尖,非常輕地,在我手背上點了一下。
像是……同意?
計劃前一晚,我緊張得睡不著。
把錢財分處藏好,又檢查了好幾遍那兩套破舊衣裳。
明暄似乎也感知到什麼,異常安靜,沒有像平時那樣纏著我哼小調,隻是在我給他掖被角時,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度不大,卻很堅定。
他另一隻手指了指窗戶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然後做了一個「走」的手勢。
我心頭狂跳!他……他明白!
他不僅明白,還在給我確認和鼓勵!
天快亮時,最黑暗寂靜的時刻。
我們換好衣裳,我用灶灰仔細抹黑了我們倆的臉和手。
過程中,他異常配合,甚至主動抬起下巴讓我擦脖子。
躲過一隊巡邏侍衛,
我們藏在離西角門不遠的廢棄柴房後。
夜香車那特有的氣味由遠及近。
我掐了自己一把,眼淚湧出,準備衝出去演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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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明暄卻輕輕拉了我一下。
我疑惑地看他,隻見他極快地、用隻有我能聽到的氣音,模糊地吐出兩個字:「…嚇…病…」
然後立刻又恢復了那種茫然的表情。
我愣了一瞬,立刻反應過來!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