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沒想到,那些來買繡線的大姑娘小媳婦,順手就把胭脂也買了,滯銷貨很快處理掉了!
我高興地拍他肩膀:「阿暄!你真行啊!傻人有傻福!」
他好像聽懂了誇獎,衝我露出一個大大的、傻乎乎的笑容,重重點頭:「嗯!福!」
隻有偶爾,在我背過身去整理貨物時,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那目光……似乎並不那麼懵懂。
但等我回頭,他又立刻低下頭,專心致志地數著手裡永遠數不清的算盤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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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喜鋪的生意漸漸穩當下來。
我和明暄一個主外一個……呃,算賬,配合得居然還挺默契。
但明暄的毛病也漸漸露出來了——他越來越黏我,
而且那種黏糊勁兒,有點不對勁。
村裡的王媒婆,聽說我「買」了個傻相公,三天兩頭往鋪子裡跑。
不是勸我「趁年輕早做打算」,就是暗示哪家老爺想納個勤快本分的妾。
每次她一來,明暄就格外「不聽話」。
不是「不小心」把抹布掉在王媒婆腳邊,就是端著水盆「沒走穩」,潑湿王媒婆的裙角。
要不就SS抱著我的胳膊,把頭埋在我頸窩裡,渾身發抖,嗚嗚咽咽地哭唧唧:「姐…不走…怕…醜…」
弄得王媒婆一臉尷尬,話都說不利索,最後隻能訕訕地甩著帕子走人。
起初我以為他是真被王媒婆那張塗得花花綠綠的臉嚇到了,還心疼地哄他。
次數多了,我漸漸覺出味來了。
這傻子,
好像專跟王媒婆過不去?
還有村裡那些闲漢,有時喝了酒,聚在鋪子門口說些渾話,眼睛不老實往我身上瞟。
明暄就會突然「犯倔」,拎起掃帚就在門口使勁掃地,塵土飛揚,嗆得那些人直咳嗽。
或者提一桶涮抹布的髒水,看也不看就往外潑,精準地潑在那些人的鞋面上。
嘴裡還嘟囔著:「髒……洗洗……」
那些人罵罵咧咧,但跟一個傻子也計較不出什麼,隻能自認倒霉地走開。
明暄則一臉「幹完活求表揚」的表情看著我,眼神純潔無辜。
我看著他,心裡直打鼓。這傻子……維護我維護得是不是太精準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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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覺更愁人。
我睡裡側,他睡外側。
一開始還好好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每天早上醒來,我總能發現他不知什麼時候滾到了我這邊,胳膊還搭在我腰上,沉得很。
我把他推開,他就閉著眼往牆角縮,背對著我。
肩膀一抽一抽地,發出極小極委屈的吸鼻子聲音,好像我欺負了他一樣。
搞得我最後還得反過來哄他:「好了好了,沒怪你,快睡吧。」
他才慢慢轉過身,眼睛湿漉漉地看著我。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我被子上,好像這樣就能安心似的。
最讓我臉紅的一次,是隔壁的哥來送打好的新鐮刀。
哥人老實,跟我從小認識,多聊了兩句家常。
明暄本來在院子裡劈柴,突然就跑進來,一頭扎進我懷裡,緊緊抱著我的腰,
臉埋著不肯抬頭,渾身繃得緊緊的。
隔壁哥嚇了一跳:「阿暄兄弟這是咋了?」
我尷尬得想找地縫鑽進去,隻好拍著明暄的背哄:「沒事沒事,他不是壞人。」
明暄在我懷裡悶悶地哼唧:「…餓…吃飯…」
好不容易送走隔壁哥,我氣得想擰他耳朵:「你剛才發什麼瘋!」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角往下撇,活像被拋棄的小狗:「…姐…我的…」說著,又把頭埋回來,蹭了我一衣服的灰。
我舉著手,愣是沒忍心打下去。
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這傻子,好像不是在傻,而是在……吃醋?
可他一個傻子,懂什麼叫吃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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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緊緊摟著我腰的手,那手臂結實有力,根本不像個痴傻之人該有的虛弱。
還有他偶爾流露出的眼神,雖然很快會被懵懂覆蓋,但那瞬間的清明和佔有欲,讓我心驚肉跳。
晚上,我故意背對著他睡,想試試他。
果然,沒過多久,就感覺他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後頸。
他的手臂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試探地搭在了我的腰上。
見我沒動靜,他似乎松了口氣,手臂收攏了些。
把我往他懷裡帶了帶,下巴輕輕抵在我發頂。
我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聲音含混不清,像是夢囈:「…我的…不準搶…」
我的心猛地一跳。
這傻子,絕對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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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那會兒,村裡要重新算租子。
老村長抱著那一堆爛賬本,在祠堂門口唉聲嘆氣,煙袋鍋子磕得砰砰響。
幾個識字的先生算了半天,越算越糊塗,爭得面紅耳赤。
我拉著明暄路過,純粹是看熱鬧。
明暄蹲在一邊玩石子,眼睛卻瞟著地上那些寫滿數字的紙。
老村長氣得吹胡子瞪眼:「這、這去年的收成明明記的是三百七十八斛,怎麼到了今年賬上就成三百五了?那二十八斛讓狗吃了?」
一個老先生推著眼鏡:「不然就是記錯了,興許就是三百五。」
「放屁!我還沒老糊塗到那個地步!」老村長吼著。
就在這時,玩石子的明暄突然抬起頭,慢吞吞地伸出手指,點了點賬本上的一個地方,
又點了點另一處,嘴裡含糊地念叨:「…這裡…豆子…貴…賣了…換錢…買了…新犁頭…」
他說的顛三倒四,詞不達意。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他。
老村長卻猛地一拍大腿:「對啊!我想起來了!去年秋收後,是有那麼一茬!鎮上的糧店掌櫃的老娘沒了,急用錢,豆子價高,咱們是把一部分豆子先賣了換現錢,買了急用的犁頭!這錢後來…後來…」
另一個賬房先生也恍然大悟,趕緊翻另一本賬:「對對對!買犁頭的支出在這裡!折進去正好是二十八斛豆子的錢!」
賬目瞬間釐清!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笑著誇老村長記性好。
老村長卻疑惑地看向還蹲在地上擺弄石子的明暄:「這傻小子……咋知道的?
」
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把他拉起來,幹笑著打圓場:「他、他瞎蒙的!小孩子瞎說話,碰巧了,碰巧了!」拉著他就往家走。
一路上,我手心都在冒汗。
明暄乖乖跟著我,臉上還是那副懵懂樣,甚至因為走快了有點喘。
可我腦子裡全是剛才他那幾句話。
那不是瞎蒙!那邏輯清晰得很!
他隻是用傻話把事實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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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次,夜裡刮大風,吹得鋪板哐哐響。
我睡得沉,沒在意。
早上起來才發現,鋪子外面堆著準備第二天賣的幾捆柴火差點被風吹散,卻被不知誰重新捆得結結實實,還壓上了幾塊大石頭。
我問我娘,我娘說不是她。
我問明暄,他正對著碗裡的粥吹氣,
聞言抬起頭,嘴角沾著米粒,茫然地搖頭:「…風…大…吵…」
我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他卻舔掉嘴角的米粒,衝我傻笑:「姐…吃…」
我敗下陣來。
最讓我心裡發毛的是,有時我半夜醒來,會發現明暄並沒睡著。
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眼神沉靜得像深潭水。
裡面沒有一絲傻氣,隻有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像是隱忍,像是算計,又像是……悲傷?
可隻要我稍微一動,他立刻就會閉上眼睛,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仿佛剛才隻是我的錯覺。
這種時不時冒出來的「不對勁」,像一根根小刺扎在我心裡。
我越來越覺得,我撿回來的不是個傻皇子,而是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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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帶明暄去鄰鎮趕集,想進點新花樣的繡線。
回來天色已晚,為了抄近路,我們走了那條荒廢已久的舊河道。
河床幹涸,滿是碎石。
突然,幾個蒙面人從旁邊的土坡後跳了出來,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刀,二話不說就朝我們衝來!目標明確,直指明暄!
「把東西交出來!」為首那人低吼,聲音嘶啞難聽。
我嚇得魂飛魄散,想也沒想就張開胳膊擋在明暄面前:「你們幹什麼!我們沒錢!」
明暄在我身後,發出驚恐的尖叫,SS抓著我的衣服,把我往後拽:「姐…怕…血…」
那幾人顯然不耐煩,
一把推開我,舉刀就砍向明暄!
我尖叫著撲過去想拉開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原本嚇得縮成一團的明暄,動作突然變了!
他猛地一矮身,靈活地躲過劈來的刀鋒,同時腳下看似慌亂地一絆,正好絆在那個衝在最前面的歹徒腳踝上!
「哎喲!」那歹徒猝不及防,慘叫一聲向前撲倒,手裡的刀也脫手飛了出去!
另外兩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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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暄卻像是被嚇瘋了,胡亂揮舞著手臂,嘴裡發出更大的尖叫,猛地撞向旁邊另一個歹徒。那一撞看似毫無章法,卻恰好撞在對方手肘的麻筋上,那人手臂一軟,刀差點落地。
「媽的!這傻子邪門!」剩下的那個歹徒罵了一句,眼神一狠,不管不顧地持刀狠狠刺向明暄心口!
那一刀又快又狠!
我眼睜睜看著,腦子一片空白!
「阿暄!」
就在刀尖即將刺中的瞬間,明暄的身體以一個我根本無法理解的角度猛地一側!
刀鋒擦著他的肋骨劃過,割破了他的衣服,鮮血瞬間湧出!
而他則趁著對方力道用老的瞬間,一隻手閃電般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另一隻手手肘狠狠擊向對方腋下!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伴隨著歹徒悽厲的慘叫,匕首「當啷」落地!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快得讓我根本無法反應!
等到那個被絆倒和被撞麻筋的歹徒爬起來,看到同伴捂著手腕慘叫。
明暄站在那兒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們時,他們慌張互相看了一眼,竟狼狽不堪地飛快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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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隻剩下我和明暄,
還有地上的血跡。
明暄喘著粗氣,肋骨處的傷口還在滲血。
他背對著我,站得筆直,那背影不再是平日裡佝偻畏縮的樣子,而是帶著一種凌厲的、我從未見過的氣勢。
他緩緩轉過身。
我看到他的眼神,心裡最後一絲僥幸也徹底粉碎。
那裡面沒有驚恐,沒有茫然。
四目相對。
他張了張嘴,聲音幹澀沙啞,卻清晰無比,不再是那種含糊的傻氣:
「喜歲……對不起。」
我看著他還在流血的傷口,看著他此刻再也無法偽裝的眼神,腿一軟,癱坐在地上,聲音發抖:「你……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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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步走過來,蹲在我面前,不顧自己的傷,
伸手想扶我,卻被我猛地打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黯淡下去。
「我是明暄。」他看著我,聲音低沉而平靜,「曾經的……五皇子。」
「我從未痴傻。七年前母妃被害,我中毒未S,便將計就計,裝瘋賣傻,暗中布局,隻為查清真相,報仇雪恨。」
「仇,我已經報了。但對那座皇宮,我已耗盡心力,隻剩厭倦。」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變得深沉而專注,「那日你來到靜心殿,於我而言,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你真心待我,護著我,甚至願意帶我離開。」
「我跟你走,不是無奈,是選擇。喜歲,」他叫我的名字,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認真和懇切,「唯有在你身邊,做著最簡單的明暄,我才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所有的疑雲瞬間散去,
剩下的隻有巨大的震驚和一片混亂。
裝傻七年,隱忍復仇……
我氣得渾身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你騙我!你一直都在騙我!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圍著你轉,很好玩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