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以現在的我，對於張夢或許要改十次八次這事做好了十足的準備。
結果她眼中閃著淚光，說：
「小陳，我覺得你設計得很好，我很滿意，就按這個來。」
我驚了：「不……不用改嗎？」
這情況我這輩子都沒有遇到過！
她笑得很溫柔：「不用改，很完美。」
嗚嗚……
她說，我的設計很完美，不用改。
難道這裡的客戶才是我的目標客戶？
7
張夢給了我一張幸運卡，說是給我的報酬。
她太喜歡我的設計，說要立刻裝修，所以我隻能另找一戶人家入住。
離開一棟，我走進第二棟。
這次我懶得爬樓梯，
直接敲響了 101 的門。
直播間的彈幕刷得飛起：
【不得不說她真的很會選，昨天S的六個有三個都S在這裡。】
【昨天 101 的場面我看著都頭皮發麻，沒想到今天又有人來。】
【這房子神仙來了都設計不好，陳希還是趕緊跑吧。】
【是啊，李老太真的是這裡最嚇人的鬼了。】
門裡傳來一聲滄桑嘶啞的聲音：
「是誰？」
我在門外大聲回：「我是設計師小陳，請問家裡需要做改造嗎？」
說完我聽到門內傳來稀裡哗啦的響聲，像是有許多東西倒落。
門開了。
人我還沒有看到，就有一個鍋蓋滾到我腳邊。
撿起鍋蓋起身，一個蓬頭歷齒的老奶奶站在屋子裡低頭看著我，
眼神卻十分混沌，又好像不是在看我：
「你說什麼？」
實際上她並不高，可是家裡的東西實在太多，幾乎塞滿了整個空間。
所以她隻能站在那些雜物上，頭幾乎都要頂到門框。
我並沒有被這滿屋子的物品嚇到，笑著回道：「需要改造嗎？我是設計師。」
「你覺得，我家裡不好嗎？」
「我得看看才知道。」
她讓我進去了。
她說她姓李，但是不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
於是我叫她李奶奶。
這個房子比張夢那邊小一點，進門就是客餐廳，廚房衛生間在裡面，隻有兩房，但現在的情況也可以說沒有房。
因為太滿了。
目光所及的所有地方都堆滿了雜物，還夾雜著一些白骨。
隻有客廳的角落堆著一床被子，
想來是她睡覺的地方。
她就那麼愣愣地站著，看我如履平地般在雜物上行走。
這還是我去未交房工地量尺練就的本事，工地外頭全是沙石、泥土和磚塊，我一個坑一個坡地走。
時間久了，平衡力簡直不要太好。
最終我回到她面前再次回答她：
「李奶奶，這裡完全不行啊，人不能住這樣的地方。」
「不好嗎……」
我繼續分析：
「你看，首先是入戶，沒有空間。
「客廳，沒有空間。
「廚房？更是沒有空間。
「臥室……你看看你現在睡的是臥室嗎？你這樣對身體不好的，上了年紀不能窩在這種地方睡覺。
「房子，是用來住人的，
你覺得現在舒服嗎？」
此時她腳下還踩著一口鐵鍋。
聽我這麼問，她眼神閃躲：
「好像……是有點不舒服。」
8
於是李奶奶就這樣窩在角落看我給她整理雜物。
因為現在的情況連量尺都難。
我隻能先整理。
按理來說，她這種情況屬於囤積癖，她應該不願意我扔她的東西，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阻止。
我把不同的東西分類，沒用的東西都扔到了小區的垃圾桶邊上。
忙到深夜，也才整理好剛進門的客廳的一半位置……
這是個大工程，我有做好長期整理的心理準備。
可是零點一過，李奶奶的眼睛突然變成了紅色。
我低頭整理並沒有注意。
常年觀看直播的觀眾注意到了：
【果然，李老太又要吃人了。】
【她這裡就沒有出去過的人。】
【除了沒有張夢那麼兇殘，她這裡我每次看得一雞皮疙瘩。】
我一刻不停地收拾，很快收拾到餐廳位置，以為李奶奶睡著了，還注意輕拿輕放。
不知為何口袋裡的幸運卡有些發燙，我拿出來想看一眼，它立即消失了。
我：這卡使用期限隻有一天？這是過期了？
忽然我看到堆疊的破舊廢紙殼下壓著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我剛把那東西抽出來，燈就滅了。
「李奶奶，你把燈關了嗎？」
無人回應。
隻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周響起。
那聲音又多又雜，無S角地傳入耳中，
而後忽地一靜，隻剩滿屋子紅色眼睛S盯著我。
我明白了，是老鼠。
幾百隻老鼠。
而後那些老鼠在黑暗中逐漸堆積成一個人的形狀往我這裡走。
我站的位置正好也有客廳燈的開關，因為是單開雙控的電路設計，所以我「啪」的把燈打開。
緊接著把手中的東西遞到那堆老鼠面前問：
「李奶奶，這是你的全家福嗎？」
那老鼠人止住腳步，漸漸變回人形。
李奶奶如樹皮一般粗糙的手顫抖著接過我手裡的相框。
她的神情也從迷茫，到清醒。
最後眼淚落下，哽咽著說：「這是……是我的全家福啊。
「我找了好久，可是東西太多，我找不到。
「後來，我連我自己是誰也忘了。
「我想起來了，我是李玉蘭啊。」
她撫摸著照片上的人，時而哭，時而笑。
等她冷靜下來，眼中全是清醒的悲傷。
我問李奶奶：「怎麼了？還好嗎？」
她看著我，好像突然找到了一個發泄口，眼眶通紅地抓著我，一個個告訴我照片上的人都是誰，以及她生前的事。
李奶奶和丈夫都是老師，在學校認識，婚後生了兩個兒子。
丈夫溫柔，孩子懂事，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但突如其來的一場車禍，撕碎了這一切。
因為三個人都不幸S在她前面。
她崩潰了。
沒有辦法再去工作。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在家裡。
細數過去的美好，回憶失去的痛苦。
過去越美好，
現實就越痛苦。
忽然有一天，她覺得房子好空，空到讓人害怕。
所以她買了很多東西回來。
以為把空間堆滿一點，心就不那麼空了。
可是一直不工作，錢很快就花光了。
於是她去外面撿東西。
想把家裡堆得更滿一點，再滿一點。
時間一久，發展成了囤積癖。
她就在這垃圾堆般的房子裡，思念了他們三十多年。
再後來她痴呆了，時而清醒，時而混沌。
從忘記丈夫，到忘記兒子，接著忘記自己。
連思念都成了一種遙不可及的奢侈。
最後孤獨地S在房子裡。
被那些老鼠吃了。
隻剩一把白骨。
她整個人都快要碎掉一般自責：「我竟然把他們都忘了啊，
我怎麼可以忘掉。」
說著她開始打自己耳光。
我眼眶有些湿潤，上前抱住她：
「沒關系，現在找到了，一切都會好的。」
找回了全家福，找回了記憶。
一切都會好的。
9
李奶奶自從想起來之後便整天拿著全家福看，就連睡覺她也抱著不撒手。
晚上再也沒有變過老鼠。
我繼續收拾，累了就隨便眯一會兒，熬了幾天，終於把房子整理得幹幹淨淨。
沒有畫圖，也沒有想設計方案，就隻是整理。
我拍拍她的肩膀：
「李奶奶，已經好了，你看看合不合適。」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我身後。
猛然間站起身，口中喃喃：
「這是……我的家，
這是我的家，這真的是我們的家啊！」
沙發上的刺繡抱枕，自己做的陶瓷花瓶，一套四個的杯子，牆上丈夫的畫作，兒子的獎狀，還有個位置空著，隻有一顆釘子。
我從她手裡拿走那張全家福，墊腳掛在牆上。
「你看，這樣是不是剛剛好。」
那些她最重要的東西，被垃圾掩埋。
那些最重要的回憶，被孤獨覆蓋。
現在，都找了回來。
李奶奶脫力一般跪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我就知道，這才是最合適她的方案。
那天她哭累了，抱著全家福睡著，我看到全家福背面的幾張小生活照，都是在房子的各個位置拍的。
我從那些失去色彩的照片角落，窺見了他們一家的幸福碎片。
原本扔掉的一些東西，我又找了回來。
盡力給她復原。
我希望她能喜歡。
等她平靜後，我扶她慢慢站起身。
「孩子，謝謝你。」
李奶奶眼神清明，笑得一臉幸福。
我還沒來得及說不客氣，她的周身就散發出白光。
這是怎麼回事？
李奶奶摸摸我的頭，遞給我兩張卡：「遇見你我很感激，你的方案很好，我給你一百分，獎勵兩朵小紅花。」
說完她就化作白色的光點消失不見。
同時，播報聲響起：
「陳希超度陽光小區二棟 101 住戶陳玉蘭，獎勵幸運卡 3 張，防御卡 3 張，復活卡 1 張，積分 1000，升級成中級玩家。」
我愣在原地。
我把李奶奶超度了？
心中有些難以明說的感覺，
有些沉重，又有些為李奶奶高興。
這對她來說，應該是一件好事吧。
直播間也沒想到，彈幕狂刷：
【陳希竟然把那個隻會吃人的糊塗老太超度了？】
【這是什麼新手保護期嗎？】
【一次拿到兩張復活卡啊，太厲害了，直接多了兩條命啊。】
【這該不會是什麼大佬在扮豬吃老虎吧。】
【超度可是最難的。】
10
李奶奶離開後不久，房子裡的東西也漸漸消失，變成黑乎乎的一片。
我自然不能再待下去，隻能去找其他地方住。
從 101 出來已經是第九天，加上我一共隻剩三人存活。
其間我還回張夢那看了一眼，了解了一下施工進度，看看有沒有需要我交底的地方。
門關著，
裡面是叮叮當當的敲打聲。
不過那些聲音很快，像是加了倍速。
我敲門也無人應答，隻能作罷。
下樓後走進第三棟。
這次我爬上頂樓，敲響了 602 的門。
【陳希這次選得還不錯，隻要運氣好就能苟過去。】
【那你也不說運氣不好呢，剩下一把灰。】
【那倒也是……】
【陳希有這麼多卡，就算遇上了，逃出來肯定沒問題的。】
門口還放著一桶未開封的新桶裝水，不知道為什麼。
遊戲裡也有人定期送水嗎？
我還在想著，門開了。
「姐姐，你找誰？」
我低頭看去，一張白嫩可愛的笑臉對著我，是個小女孩，看起來隻有六七歲。
我蹲下去，摸摸她的頭：「寶貝，你家大人在嗎？姐姐是改造空間的設計師。」
她搖頭：「我家沒有大人，隻有我和弟弟。」
我有些猶豫，畢竟，小孩子會需要改造空間嗎？
「姐姐，你可以住我們家，不用幫我們做什麼。我知道的，之前就有很多哥哥姐姐來借宿，我喜歡跟你們玩。」
就這樣她拉著我進了她家。
11
房子裡東西不多，客餐廳設計簡約，主臥有些微亂。
女孩叫小安，她牽著我去小孩房找她弟弟小樂。
小孩房裡更亂一點，高低床，地上堆滿了破損的玩具。
小樂就抱著膝蓋坐在書桌下。
他隻有三四歲的樣子，看到我時不像小安那麼自然，眼神中帶著一點陌生的提防。
我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
小安叫他也不出來。
於是我從電腦包拿出了我常備的糖果，小白兔。
撕開糖紙遞到他嘴邊，他應該想說「我不吃」。
但是嘴一張，我就塞了進去。
主打一個強行讓他吃人嘴軟。
感受著糖果的甜味，他真不好意思了，爬出來軟軟地叫我一聲姐姐。
我狠狠 rua 了把他的臉，真軟～
呵，客戶家的熊孩子可比小樂難搞多了。
在 602 我隻需要陪著小安小樂玩遊戲，玩了一整天。
小孩子精力真旺盛，好像怎麼玩都不會累。
直到夜幕降臨。
小樂和小安尖叫著跑回房間，兩個人擠在小小的書桌下面發抖。
怎麼回事，他們……是在害怕？
一般不是玩家害怕他們嗎？
我不懂。
叫他們出來也是神色驚恐，沒有回應。
我隻好守在小孩房等了一個晚上，直到天光大亮，也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小安又跟沒事人一樣出來，開開心心跟我玩。
這次我叫小樂出來，他猶豫片刻便撲在我懷裡。
抱著小樂，我回想著小安說的話。
她說家裡沒有大人。
我好像明白了。
就好像我在孤兒院時，晚上不敢睡覺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