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卿兒緩緩搖頭,「隻要蕭郎心中有我,那便夠了。」
8
婉娘離開蕭府時誰也沒說。
我找人四處打聽,這才知曉婉娘的住處。
可我看著眼前的青磚黛瓦,卻蹙起了眉頭。
雖非朱門繡戶,卻也是標準的高門大戶。
婉娘一介深宅婦人,何時有錢財能住得上這樣的屋房。
卿兒道:
「婉娘子前腳才離開蕭府,後腳便能住在這大戶人家的府邸,想必是遇到貴人相助了。」
我一時沉默,婉娘平日足不出戶,哪裡來認識什麼貴人。
除非……是婉娘她……
自甘墮落。
想到這,拳頭驟然縮緊,心中甚是窩火,
我徑直推開面前的朱紅大門。
不料,裡邊的人也同一時刻打開了大門。
一抹青色映入我的眼簾。
婉娘有些錯愕。
「你怎麼在這。」
我一時間呆愣住,不知作何回答。
今日她一襲淺青色紗裙,一頭長發僅用一根素銀簪松松绾起,幾縷碎發垂在頸邊,襯的脖頸愈發修長。
我呼吸一窒,視線落在面孔上,眉似遠山含黛,朱唇皓齒,略施粉黛,整個人俏生生如一朵青蓮。
與往日形象天差地別。
還不等我回答,卿兒先一步上前道:「婉娘子,我們今日前來,是想向你賠個不是。」
婉娘看了她一眼,嘴角揚笑。
「是嘛?確定不是想讓我看你那玉佩?」
玉佩?
我順著婉娘的視線看向卿兒的腰間。
那玉佩並非什麼美玉良材,不過是尋常的青白玉。
邊緣早已被磨得圓滑無比,連最初雕刻的紋路都早已模糊不清了。
我猛地記起。
那是我放在案屜裡的玉佩。
是從何來的,我早已記不清。
但卿兒見到後卻喜歡的緊。
纏著我討要,我便給了她。
「這玉佩是蕭郎贈我的,若是婉娘子的東西,那我便歸還於婉娘子。」
婉娘將玉佩捏在指間,端詳了片刻。
目光沉靜,看不出悲喜。
隨後,手指一松。
一聲清冽的脆響,玉佩墜地,四分五裂。
9
我一驚,厲聲道:「李婉,你做什麼!」
「清理不要的穢物罷了。」
「我不要你們賠罪。
」
「現在,你們可以走了,不要再來汙了我的眼。」
清冷,疏離。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婉娘,眼神淡漠無情,仿佛隻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不知為何,這一刻,我心慌意亂。
「蕭郎今日便是要來接你回府的,婉娘子切莫說氣話。」
婉娘冷臉嗤笑,看向我,「接我回府?往日與我恨不得恩斷義絕,怎麼如今又舔著臉來找我?」
「還有你,何必惺惺作態?蕭府的正室之位你不是覬覦很久了嗎。我若是回去,你還是進不了蕭府的門,還是那個見不得人的外室。況且你就不怕我對你腹中的孩子……」
她眼神輕瞥過卿兒的肚子,眸中的嘲諷不言而喻。
卿兒頓時臉色發青,護著肚子退回我身邊。
「蕭郎,
婉娘子她……」
我充耳不聞,直勾勾的盯著婉娘。
我想看看她冰冷如鐵的話中,內心是不是也是這般平靜如水。
眼下這對我來說,似乎是一件很緊要的事。
可是,我失望了。
她面色如常,神情看不出一點端倪。
我心中慌亂,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卻被身後一道聲音打斷。
而婉娘方才冷若冰霜的臉聽到聲音後才有了一絲松動。
我循聲回頭。
來人身著朱袍玉帶,烏紗帽下劍眉斜飛入鬢,身形欣長,面如冠玉,意氣風發。
我心中一驚。
居然是他,當今聖人跟前的紅人,傅淵林。
傳聞殿試之時,天子出題考量,他七部成詩,字字珠璣,另以《四論》呈上,
一斬冗官腐吏,二定流民歸心,三開錢糧活水,四肅邊關鐵騎。
其策論振聾發聩,帝王大悅,擢其為近臣,隨侍左右。
而他今年不過逾冠之年,未來前途無量。
我面色凝重,屈身行禮道:「傅大人有禮。」
寒星似的眼眸望了過來,明明是謙和溫潤的少年,可眼眸中卻有種邪厲之感。
「蕭大人在我府邸作何?」
我一愣。
這居然是傅淵林的府邸,可婉娘為何在此,她與傅淵林是何關系?
此時仿佛有千頭萬緒的絲線在腦中纏繞,紛繁復雜。
心中有一股衝動想要迸發而出。
我緊緊攥拳,指甲深陷入肉裡,才壓下心中的血液翻湧。
「下官無意打擾,隻是有些家事需要處理。」
「不知大人是如何同我家娘子相識的?
」
傅淵林唇角勾起,平靜開口。
「你家娘子?可是你身旁這位煙花賤質。」
「那蕭大人多慮了,我與你家娘子並不相識。」
我一時語塞,臉色漲的通紅,「大人誤會,卿兒是清白女子……我家娘子是這位。」
我看向婉娘,她面色依舊無異。
傅淵林接話道:「你說的是阿婉?」
阿婉,如此親密的稱謂。
我雙手握拳,克制著道:「正是李婉。」
他譏笑一聲。
「我與阿婉乃是中表之親,自小相識。」
轉頭看向卿兒。
「不過據我所知,蕭大人早已為了一個青樓女子與自己發妻和離,怎的今日又來S纏爛打?」
這時,卿兒紅著眼發出尖銳的叫聲。
「不可能!」
她指著傅淵林,「你是她的情夫!」
「李婉,我還以為你多冰清玉潔,原來也不過如此。」
「蕭郎,你看啊,他們為了掩蓋齷蹉之事,連中表之親的謊話都能編的出來。就我們倆是傻子,受盡冷眼,被人謾罵。」
我震驚,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我還來不及反應,一聲清脆的巴掌聲,讓空氣瞬間安靜了一刻。
卿兒被打倒在地,嘴角溢出血絲。
傅淵林原本清冷氣質倏忽變得陰狠,眸中帶著S意。
「果真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真當人人都如你一般,將禮儀當作破鞋丟棄?」
他看向我,「蕭大人若是管不好自己的枕邊人,本官不介意為之代勞。」
「從今往後,不要再讓本官看到你們出現在阿婉面前。
若有下次,本官絕不姑息!」
而從始至終,婉娘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她靜靜的站在那裡,冷眼相看。
10
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身處一片白霧中,身後有人喊我。
我回頭,那人竟是婉娘。
我一陣欣喜,還不等我上前,婉娘便從我身體中穿過。
我愕然回首,婉娘投入一個男子的懷中。
那人模樣與我一般無二。
我看著他攤開手,手中赫然有兩塊玉佩。
有些眼熟。
我猛地想起,是那日婉娘摔碎的玉佩。
沉溺在記憶最深處的回憶湧現。
原來,原來那竟是我與婉娘的定情之物。
僅一瞬,畫面變化。
婉娘站在我面前,冷眼質問我為何將定情之物送於她人。
我搖頭解釋。
她卻毅然舉起手中玉佩。
我驚呼出聲。
「不要。」
驟然驚醒。
夜晚的屋內一片S寂。
身旁的抽泣聲此起彼伏。
我轉頭,是卿兒。
她眼淚直流,哽咽著向我道錯,說那日傅淵林說她是煙花賤質,她覺得委屈才口無遮攔。
整個屋內充斥著她的哭聲,如同鬼魅般纏繞在我耳邊。
從前我覺得她梨花帶雨的模樣甚是可愛,但如今我卻覺得如此呱噪,令我頭疼。
腦中不自覺又想起婉娘,她從不會如此。
她夙興夜寐,為我洗手羹湯,盡管府中有專門服侍的丫鬟,可我的一切事物依舊是她親力親為。
人人都說我有一個賢妻。
可是為什麼,
我會像失心瘋一樣要與婉娘和離,我為何會將玉佩給了卿兒?
「你為何拿我的玉佩?」
她止住哭聲,有些難以置信。
「蕭郎,你這是怎麼了,你快些醒醒。我們還有孩子呢,你不是說過,要給我和寶兒一個家嗎?」
她將我的手放在隆起的腹部,微弱的胎動讓我恢復了些理智。
見我臉色緩和,她又道。
「蕭郎,婉娘子那般堅決要與你和離,莫不是因為那位大人?既然如此,不如我們早日——」
我厲聲打斷,將她的手甩開:
「你胡說什麼,婉娘不是那樣的人!」
我並不想承認。
但那日,傅淵林與婉娘並肩的畫面像是扎在我心中的一根刺。
如今卿兒提起,又將那根刺往肉裡扎了幾分。
卿兒眼眶通紅,眼神又驚又懼。
「蕭郎,你究竟是怎麼了?」
11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婉娘同意和離後,心髒的位置總會傳來一種難以言喻的失重感。
我從前覺得她寡淡無味。
可如今,她唇角淺淡的笑意,她低眉順眼的溫順,甚至她身上那縷熟悉的、我曾以為厭倦的淡香,都成了旁人碰不得的珍寶。
那日看見她對著傅淵林展露笑顏,雖隻是淺淡一瞬,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我的眼底。
恐慌瞬間攫住了我喉嚨——她怎可對別人笑?
她合該是我的妻,她的喜怒哀樂,都該隻為我一人!
和離書?那不過是我氣頭上的糊塗!我從未真正想過放她走。
她是我的!
她隻能是我的。
聲音在耳邊反復叫囂。
睜開眼,我知道,我後悔了。
……
我去了傅淵林的府邸。
我不管他與婉娘是什麼關系。
現在,我要將婉娘帶走。
傅淵林的府邸外,我敲了許久的門都無人回應。
姑且侯之時,西街市口傳來一陣吵雜聲。
我循聲而去,婉娘就站在槐樹下。
攤前的綠豆糖水撒滿一地。
三個市井無賴晃到了她的攤前,為首那人我認得,是西街有名的潑皮劉洪。
劉洪涎著臉湊近:「還當自己是蕭府的夫人呢。」
「整個西街的人誰不知道,蕭大人已經同你和離了。」
旁邊一個瘦猴似的跟班立刻接茬,
聲音尖刻:「劉爺您消息不靈通啊!聽說啊,是人家蕭大人不要的,嫌不解風情,還是個不下蛋的母雞!是吧,娘子?」
話語像淬了毒的針,直直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