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編造謊言的樣子是如此熟練,語氣是如此真誠,以至於連我都差點信了。


爸爸果然松了口氣,他摸了摸妹妹的頭,責備道:「你這孩子,下次小心點。」


 


然後又對張月說:「不怪你,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


 


一場危機就這麼被她輕易化解。


 


姑姑顯然還有疑慮,她抱著妹妹,輕聲哄著:「樂樂,告訴姑婆,是不是自己不小心碰的?」


 


妹妹抬起頭,看了看張月。


 


張月正溫柔地看著他,眼神裡卻充滿了警告和威脅。


 


妹妹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頭埋進了姑姑的懷裡,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是我自己不小心。」


 


爸爸徹底放了心,還開玩笑地對姑姑說:「姑姑,你看你就是太緊張了,搞得跟審犯人一樣。」


 


姑姑的眉頭卻沒有舒展,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張月,那眼神裡充滿了探究和不信任。


 


張月被看得有些心虛,但她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容,主動打破僵局:「哎呀,都站著幹什麼。姑姑,您快看,這是您上次說想吃的點心,我特地託人從老字號買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殷勤地打開帶來的禮盒,試圖轉移話題。


 


我飄在半空中,心中的怒火和無力感幾乎要將我這個虛無的靈魂燒成灰燼。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是最好的機會,姑姑已經起了疑心,我必須再加一把火!


 


我猛地想起了那張被撕碎的全家福。


 


張月以為她清理得很幹淨,但我知道,妹妹把碎片撿起來後又偷偷地扔進了她自己房間的垃圾桶裡。


 


那個小小的,印著藍色小熊的垃圾桶。


 


我的計劃瞬間清晰起來。


 


6


 


張月成功地用點心和寒暄把話題岔開了。她表現得滴水不漏,一會兒關心姑婆的身體,一會兒又誇爸爸工作辛苦,儼然一個完美的主婦。


 


姑婆雖然心裡有疙瘩,但找不到任何實質性的證據,隻能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我焦急地在房間裡盤旋。


 


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姑姑自然而然地走進妹妹房間,並且注意到那個垃圾桶的契機。


 


機會很快就來了。


 


妹妹一直抱著姑婆買的新款消防車玩具,愛不釋手。


 


張月看到了,立刻笑著說:「樂樂這麼喜歡,怎麼不回房間去玩?你房間裡不是還有個消防員的貼紙嗎,正好可以配一套。」


 


她這是想把妹妹支開,免得她在姑姑面前說漏了嘴。


 


但對我來說,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好啊,樂樂,姑姑陪你回房間,我們一起搭個消防基地好不好?」姑姑順勢說道,抱著妹妹站了起來。


 


爸爸也笑著說:「去吧去吧,你們倆玩。」


 


一行人走進了妹妹的房間。


 


房間不大,姑姑、張月和妹妹一進去,就顯得有些擁擠。


 


我的機會來了。


 


我飄到那個藍色小熊垃圾桶的旁邊,集中了我全部的意念。我回想著妹妹被掐手臂時的恐懼,回想著她抱著芭比娃娃碎片時的無聲哭泣,回想著她趴在地上拼湊那張破碎全家福時的絕望……


 


所有的憤怒、悲傷和愛,都化作了一股力量。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在凝滯,我虛無的身體似乎有了一絲絲的重量。


 


我用盡全力,撞向那個垃圾桶。


 


「哐當。


 


一聲輕響。


 


垃圾桶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推得晃了一下,然後倒在了地上。裡面的東西稀裡哗啦地滾了出來。


 


幾張廢紙,一個酸奶盒,還有……那兩片被撕開的全家福,正好正面朝上,散落在姑婆的腳邊。


 


房間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張破碎的照片上。


 


爸爸和媽媽的笑臉被一道猙獰的裂痕分-開,旁邊是我燦爛的笑容。


 


姑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她彎下腰,手指有些顫抖地撿起了那兩片碎紙。她抬頭看著站在門口,臉色煞白的張月,聲音冷得像冰。


 


「張月,這個,你又怎麼解釋?」


 


7


 


張月的嘴唇哆嗦著,大腦在飛速運轉,試圖編造一個新的謊言。


 


「這……這是樂樂不小心……」


 


「不小心?」姑婆打斷了她,聲音陡然拔高,「照片是硬卡紙,一個三歲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氣把它撕得這麼整齊?林建軍,你來看看!」


 


姑姑把照片舉到爸爸面前。


 


爸爸看著那張破碎的全家福,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和不解。他當然認得出來,這是我們家最珍視的一張照片。


 


「小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轉向張月,語氣已經帶上了嚴厲。


 


「我……」張月眼看瞞不下去,眼眶一紅,兩行眼淚說來就來,「老公,你別生氣,你聽我解釋。是……是昨天我打掃衛生的時候,不小心把相框打碎了,照片掉出來弄髒了,

我想著……想著回頭拿去照相館看看能不能修復,就……」


 


她的哭聲聽起來是那麼的委屈和無辜。


 


如果是平時,爸爸可能就心軟了。


 


但這次,姑姑沒有給她機會。


 


「是嗎?」姑姑冷笑一聲,她蹲下身,用最溫柔的聲音問縮在她身後的妹妹,「樂樂,告訴姑姑,這張照片,是不是新媽媽撕掉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這個三歲的孩子身上。


 


妹妹的小臉慘白,她看看聲淚俱下的張月,又看看滿臉怒容的爸爸,最後看向抱著她的姑姑。


 


張月那雙含著淚的眼睛裡,充滿了惡毒的警告。


 


妹妹嚇得渾身發抖,她把頭深深地埋進姑姑的懷裡,哭了,這一次,她沒有壓抑,哭得撕心裂肺。


 


「是……是媽媽……她撕的……她還摔了我的芭比娃娃……嗚嗚嗚……她不讓我看照片……」


 


斷斷續續的童言,

像一把把重錘,狠狠地砸在客廳裡每個人的心上。


 


爸爸的身體晃了一下,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張月,眼神從震驚變成了憤怒:「張月!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謊言被徹底戳穿,張月臉上的悲傷瞬間變成了怨毒和歇斯底裡。


 


「為什麼?」她尖叫起來,「林建軍,你問我為什麼?因為我受夠了!我受夠了你心裡總想著那個S人!受夠了這個家裡到處都是她的影子!一張破照片,你天天看!還有這個小雜種,她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兒,我憑什麼要對她好?」


 


她終於撕下了偽裝,露出了最真實、最醜陋的面目。


 


爸爸被她吼得愣住了,他大概從未想過,那個平日裡溫柔賢淑的枕邊人,竟然藏著這樣一副蛇蠍心腸。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爸爸氣得渾身發抖。


 


「我不可理喻?」張月瘋狂地笑了起來,「林建軍,你別忘了,你現在住的房子,開的車子,還有你那個半S不活的公司,都是靠我爸才撐到今天的!你敢跟我離婚嗎?你敢嗎?」


 


爸爸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看到他眼中的憤怒,慢慢被屈辱和無奈所取代。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8


 


那天的爭吵最終在爸爸的沉默中不了了之。


 


姑婆氣得摔門而去,臨走前指著爸爸的鼻子罵他窩囊廢,說她一定會把樂樂接走。


 


張月贏了。


 


她雖然暴露了真面目,卻也抓住了爸爸的軟肋。


 


從那天起,她連偽裝都懶得做了。


 


爸爸在家的時候,她會收斂一些,但隻要爸爸一出門,

她對妹妹的折磨就變本加厲。


 


不給吃飯是常有的事。


 


妹妹餓得受不了,去廚房找吃的,被她發現後,她就抓著妹妹的頭往冰箱門上撞。


 


「砰」的一聲,我感覺我整個靈魂都跟著顫抖。


 


妹妹額頭立刻紅了一大片,疼得眼淚直流。


 


「讓你偷吃!讓你偷吃!你跟你那個S鬼哥哥一樣,都是討債鬼!」她惡毒地咒罵著。


 


我發瘋一樣地衝過去,用我微弱的力量去推她,去撞她。


 


可我最多隻能讓她腳下踉跄一下,或者讓桌上的杯子輕微晃動。


 


這點力量,對她來說不痛不痒。


 


我恨,我恨自己為什麼隻是個鬼魂!我恨自己為什麼連保護妹妹都做不到!


 


妹妹變得越來越沉默,也越來越瘦。他看人的眼神總是怯生生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有一次,幼兒園老師給爸爸打電話,說妹妹在學校不合群,身上還發現了一些不明原因的傷痕。


 


爸爸回家後,第一次對張月發了火。


 


「張月,你到底對樂樂做了什麼?」


 


張月正在修剪她新做的指甲,頭也不抬地冷哼一聲:「我能做什麼?你女兒自己笨,走路都能摔跤,怪我咯?」


 


「你……」


 


「林建軍,我警告你,別為了這個小雜種跟我大呼小叫。你那公司下個季度的款還想不想要了?」


 


爸爸再次沉默了。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插在頭發裡,那個曾經為我撐起一片天的男人,背影看起來那麼的疲憊和無力。


 


我知道,不能再指望他了。


 


他被現實的枷鎖困住了,已經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能救妹妹的,隻有我。


 


可是,我該怎麼做?


 


我隻是一個連一杯水都推不倒的鬼魂。


 


絕望之中,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S的那天,是為了救一個落水的小孩。我記得在我意識消失的最後一刻,我看到那個小孩的媽媽跪在岸邊,她脖子上戴著一個很特別的觀音吊墜。


 


我S後,偶爾會在小區裡看到她。她好像就住我們這棟樓,但我不知道是哪一戶。


 


我有一個模糊的感覺,或許,她能幫到我。


 


因為,我發現每次她從我身邊經過時,我周圍的空氣都會產生一種奇特的波動,那感覺,就好像我的靈魂能被她感知到一樣。


 


這是一個渺茫的希望,但卻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9


 


我開始每天守在樓下,等待那個女人的出現。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房號,隻能憑借記憶中她模糊的樣貌和那個獨特的觀音吊墜來辨認。


 


我的時間不多了。


 


妹妹的情況越來越差。她開始頻繁地在半夜哭醒,做噩夢。張月嫌她吵,就把她鎖在陽臺上。


 


初冬的夜晚,寒風刺骨。


 


妹妹隻穿著單薄的睡衣,凍得渾身發紫,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裡,哭聲都變得微弱。


 


我守在她身邊,用我冰冷的靈魂擁抱著她,想分給她一絲絲不存在的溫暖。


 


「哥哥……冷……」她在睡夢中喃喃自語。


 


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


 


終於,在第三天傍晚,我等到了她。


 


她提著菜籃子從小區門口走進來,

脖子上的觀音吊墜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就是她!


 


我立刻飄了過去,跟在她身後。


 


她走進了我們這棟樓,按下了電梯,12 樓。


 


我家在 8 樓。


 


我跟著她進了電梯,看著她走出電梯,打開了 1202 的房門。


 


我記住了這個門牌號。


 


現在的問題是,我該如何向她求助?我無法開口說話,也無法寫字。


 


我飄在 1202 的門口,焦急地盤旋著。


 


突然,我想到一個辦法。


 


電。


 


我強烈的情緒可以影響電流。


 


我集中精神,SS地盯著 1202 門口那盞聲控燈。


 


我想象著妹妹在陽臺上瑟瑟發抖的樣子,想象著張月那張猙獰的臉。


 


憤怒、焦急、祈求……所有的情緒匯聚成一股強大的意念。


 


「啪!」


 


聲控燈亮了。


 


屋子裡傳來那個女人的聲音:「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