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幾年,她父母催得急的時候,我也幫忙給她介紹過幾個對象。


她拒絕別人的原因,有時候讓我匪夷所思,比如:


 


說男士不紳士,因為吃飯的時候,人家沒幫她拉開椅子,也沒給她倒水。


 


說男士不講究,因為她注意到男士的一隻褲角塞在襪子裡了。


 


說男士摳門,因為吃飯的時候男士用了團購套餐。


 


後來好不容易談成了一個,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她又提出短期內不生孩子,因為正是她 P7 升 P8 的關鍵階段,她要全力拼事業。


 


男方肯定不幹呀,那時候她都 35 了,已經是高齡產婦了,升到了 P8,肯定會更忙,她要是再拼幾年,能不能生都兩說。


 


分手的時候,她還能自信地說,她是一個要嫁給工作的人,隻要自己越來越優秀,自然會吸引更優秀的男士。


 


可惜,

男人四十一枝花,尤其是她能看上的那種男人,有大量年輕漂亮的小姑娘願意往上貼。


 


年老的優雅在年輕的肉體面前一文不值。


 


如果她真能嫁給工作也就算了,但顯然工作也不太喜歡年齡大的人,尤其是大廠裡強調創新和網感,強調協作和產出的環境。疫情來了以後,對我們那條業務線影響很大,業績慘淡,她 P8 也一直沒升上去,直到去年被整體裁掉。


 


所以,我也挺理解她目前這種崩潰的狀態的,也怪我,要是再多點耐心,她可能也不會走到自S這一步。


 


不幸中的萬幸,她沒事,還因為這一次的事故,在病房裡跟哥哥嫂嫂達成了和解。


 


出院以後,洪堡整個人平和了許多,我帶她去看過幾次心理醫生,也說她恢復得不錯。


 


可能人隻有在最脆弱的時候,才能看清身邊重要的人和事吧。


 


5


 


光解決心理問題還不夠,對她來說,經濟壓力才是一切問題的源頭。


 


我和老公商量著幫洪堡找下工作。


 


老公起先是不太願意的,他一直不太喜歡洪堡。


 


因為我們的感情曾經差點被洪堡攪散。


 


我和老公是校園情侶,結婚的時候兩家都沒什麼錢,沒房沒車沒彩禮沒嫁妝。


 


洪堡曾勸過我,別那麼早結婚,又列舉過嫁給窮男人的種種壞處。


 


她又介紹給我一個富二代,恰逢那個時候我和老公吵架分手,我也曾短暫地心猿意馬過。


 


好在,我始終舍不得放棄多年的感情,最終還是選擇和老公一起奮鬥打拼。


 


婚禮前,她還特意敲打我老公,大意是我為了他曾經放棄了多麼好的結婚對象,叫他好好珍惜我,不然多的是條件更好的男人追求我。


 


客觀上,這番話確實刺激了我老公走出體制,下海經商,讓我們家完成了向中產家庭的躍進。


 


主觀上,老公對她當年的鄙夷和輕視,始終耿耿於懷,不願與她多來往。


 


連她來我家做客的時候,也是能躲出去就躲出去。


 


但是,考慮到如果不解決好洪堡的問題,我也會被她的壞情緒一直糾纏。


 


他不想我不開心,就在朋友的公司裡給洪堡找了個運營總監的職位。


 


這招果然靈驗。


 


有了工作,洪堡迅速恢復到了職業社會人的狀態。


 


朋友圈的文風,也從頹廢文藝女青年切換到了正能量小公主的狀態。


 


她找我次數也明顯少了,有時候一兩個月都不聯系。


 


僅有的一次閨蜜局,她也是風風火火,走得最早的那個。


 


我也放心了,

除了正常照顧家之外,我也搞了點微創業。


 


那段時間,我迷上了烘焙。


 


發現我們一家四口,每天能一起吃的飯,隻有早餐。


 


於是就做了一個名叫「Frank 的早餐」的視頻號,記錄分享一下我們一家的日常,也順便教人做早餐。Frank 是我老公的英文名。


 


後來,我參加了一個打卡活動,就是 100 天早餐不重樣的活動,竟然意外地火了,粉絲數大漲。


 


我就招了兩個人一起做運營,目前直播電商的供應鏈中臺也很成熟,我順便帶點貨,賺得不多,但也算兼顧了事業和家庭。


 


我主要是想讓孩子們看到爸爸媽媽奮鬥的樣子,給他們做個榜樣。


 


我本以為日子就這麼平淡如水地過下去了,但不過半年多的時間,我又一次接到了警察的電話。


 


洪堡被抓了。


 


6


 


洪堡入職新公司後,一開始,老板對她很滿意,覺得她工作熱情很高。


 


再後來,上下左右的人就都受不了她了。


 


她在新公司裡大力推崇原來大廠的企業文化,使用一些自以為很高級的大廠黑話,然後在自己部門大搞 OKR 改革,搞得下屬疲憊不堪。


 


總結下來就是一句話:這個人狼性過頭、戾氣太重,還牛逼哄哄,覺得自己天下第一,別人都是傻子,不好合作。


 


於是,在試用期沒滿 3 個月的時候,公司就提出了終止勞動合同。


 


新公司的老板還跟我老公說:「這些大廠出來的人,把平臺能力當成了自己的能力,PPT 寫得天花亂墜,實際業績一地稀松,我們廟小,真容不下這種大佛。」


 


我老公也很不好意思,反復跟人家道歉,還擺了桌酒修補關系。


 


但他沒跟我說,一來他看我小視頻號搞得興致勃勃,不想我分心;二來,洪堡離職後也沒來找我,他覺得我可能可以甩脫這個巨嬰了。


 


但沒想到,這次洪堡搞了個大的。


 


她利用自己的職務之便,在公司期間竊取了大量的客戶信息。


 


離職後,又賄賂了自己原先的手下,利用他的賬號權限繼續竊取客戶信息。


 


而她,則悄悄入職了這家公司的競爭對手家,直接利用竊取的客戶信息盈利。


 


時間也不長,也就 3 個多月的時間,她在那邊剛剛轉正,就被老東家查出來了。


 


之後就是報警、抓人、拘役一條龍服務。


 


她入職的新公司在深圳,她戴著手銬,用她的話來說,像條狗一樣,一路被拷回來的。


 


警察給我打電話的原因,是她求我給她交保釋金出去,

拘留所她實在住不下去。


 


我老公知道後,堅決不允許我去保釋她。


 


「她就沒有朋友了嗎?她能不能換個朋友坑,怎麼次次都找你啊?


 


「你知不知道,因為她,我都沒臉見王總了。


 


「她也該吃吃苦頭,受點教訓了吧。」


 


王總就是我們介紹洪堡去的那家公司的老板,和我老公是一個橋牌圈子的。


 


這次的事兒,確實給我老公在圈子裡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我也感覺很抱歉。


 


我也覺得,我作為朋友,不應該再因為她的事兒,搞得家裡夫妻不和睦。


 


於是,我把情況通知給了洪堡的哥哥,還是讓他們家裡的人解決吧。


 


洪堡哥哥很震驚,老實巴交的鄉下漢子,聽說他妹妹犯罪了要被判刑,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她嫂嫂稍微鎮靜一些,

說:「晴川,你看,我們農村人,搞不清楚這裡面的彎彎繞繞,錢我們出,但你能不能陪著我們去處理下。」


 


我這人面軟,經不住人求,最後還是答應了。


 


臨走的時候,我老公還甩了一句話:「做好人也要有個底線,你要是給她出錢了,我就勸著王總告S她。」


 


我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反復跟他保證絕對會有底線。


 


7


 


到了看守所,幾個月不見的洪堡,竟然蒼老到頭發花白,身體佝偻得像個 60 歲老太太一樣,蜷縮在會見室的椅子上。


 


那樣子太慘了,看得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尚且如此,跟著我一起進來的洪堡哥哥直接哭了。


 


一邊哭一邊埋怨道:「你怎麼這麼糊塗,怎麼能幹這種事兒?」


 


誰知,她突然抬起頭,啞著嗓子怨恨道:「你以為我想嗎?

你知道現在職場競爭多激烈,我沒有點手段,怎麼在新單位立足?


 


「我如果沒工作,我怎麼辦?你養我啊?」


 


說完,她又轉過頭看著我說:「晴川,你為什麼要帶我哥來。你家那麼有錢,你就不能直接交錢帶我出去嗎?


 


「我哥能有什麼用?」


 


我還沒說話,哥哥怒了:「你這說的什麼話,人家該你的欠你的,人家有錢就得給你花嗎?」


 


她突然有點癲狂起來了:「啊?晴川,連你也不管我了嗎?我們十幾年朋友了,這點錢你都不願意出嗎?我會還給你的呀,你不相信我嗎?」


 


我被她的樣子嚇得後退了幾步,哥哥擋在了我面前。


 


「你鬧夠了沒有,人家幫你夠多了,你是沒家嗎?天天巴賴著人家?」


 


「你能幹什麼?爸把錢看得比命都重,還有你那個刻薄貪財的老婆,

他們哪一個會讓你拿錢來救我?」


 


哥哥被氣得又哭又笑。


 


「唉~爸爸說得真是沒錯,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


 


「你當初但凡能聽爸一句勸,早點結婚,有了家,有人商量管束。至於這麼大年紀了,還胡作非為,無法無天嗎?」


 


「對,我就是一個女光棍,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我就是想幹嘛幹嘛,大不了頭一顆命一條!」


 


哥哥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了,扶著牆大喘氣。


 


我實在看不下去了,接話道:「我看你也沒你說得那麼英勇無畏嘛,你這麼光棍,怎麼還來求我救你出去呢?」


 


她抬頭看著,顫抖著嘴唇說不出一個字,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行了,你也沒你自己想得那麼堅強。你爸爸也沒你想得那麼無情,你的保釋金,你哥已經給你交過了,

流程走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洪堡壓抑的情緒終於大爆發,她撕扯著自己的頭發嚎啕大哭。


 


幾天牢裡的日子就受不了,說什麼不怕S,不過是給自己壯膽的話。


 


從看守所出來,哥哥的眼睛還是紅紅的,感嘆道:「唉~這孩子不知道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小時候挺懂事乖巧的。」


 


「人是環境塑造的動物,職場大染缸裡,她可能也是沒辦法吧。」我安慰他。


 


「我看不是,你跟她一個公司那麼長時間,你怎麼就好好的?


 


「我看,就是她不結婚鬧的。不結婚不生孩子,就是變態!」


 


我無法跟他辯論,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不結婚不生孩子,也沒妨礙到誰,不應該這麼說人家,也有很多單身不結婚的人,也都過得挺好的。


 


因為,事實證明,

他的妹妹不結婚不生孩子,確實妨礙到他了。


 


如果洪堡結婚了,她失業也好,生病也好,坐牢也好,第一責任人都是她的丈夫,而不是他這個哥哥。


 


洪堡不生孩子,以後的養老問題,可能還要麻煩哥哥的孩子。


 


我作為朋友,袖手旁觀還說得過去,但他不行,他的孩子也不行。


 


法律關系上,他們就是最親的人了,有幫扶義務。


 


這一刻,我有點明白了父母和親戚催婚的另外一層含義,有可能不是為了自己面子上好看,而是他們在為自己和你之間深度綁定的關系松綁,從而避免自己未來承擔過於重的責任。


 


8


 


當你有了伴侶,建立了新的親密關系,這個人才是你所有人生大事的第一責任人,父母兄弟姐妹,也就都可以退居二線了,隻承擔次要的義務和責任。


 


尤其是父母,

也許,他們在自己潛意識裡感受到,他們未來會越來越衰弱,無論是腦力還是體力,既無法庇護你,也無法指教你。你未來的人生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同路人與你共擔風雨,才一個勁地催你找對象結婚。


 


哥哥的理論看似愚昧落後,但細想卻也不無道理。


 


如果洪堡有老公,也許這個老公可以在她買房子的時候叫停這筆不理性的投資。


 


如果洪堡在被裁的時候有家庭,她大可以像我一樣安安耽耽地在家裡 GAP 一陣子,想清楚自己要幹什麼,能幹什麼,再從容上路。


 


而不是急於找到工作,找到工作後,又急於表現,導致自己一步步墜入深淵。


 


又或者,她有親密的伴侶,在她做重要決策的時候,有個可以商量的人,她也不至於一條路走到黑。


 


畢竟,作為朋友,哪怕是像我們這樣的閨蜜,

我也不可能天天見面,更不會把她的事情放在生活的第一順位來處理。


 


再或者,她哪怕有個孩子,哪怕是非婚生的。她在做事情的時候,會不會多幾分忌憚呢?


 


我不知道,這世上沒有這麼多的如果。


 


9


 


又過了一陣子,洪堡來找我了。


 


這次,她情緒平和了許多,說話也溫聲細語起來。


 


她是來求我老公去找王總說和一下,能不能賠錢,就不起訴她了,不然她要面臨 3 年的牢獄之災。


 


她很誠懇,這次,她變賣了自己所有的財產。


 


剛好她那套爛尾的房子,被業主集體籌資盤活了,她拿到了產證。


 


把房子買了,父母哥哥那邊湊湊,大概能彌補上王總那邊的損失。


 


我們夫妻也就當了回中間人,擺了桌和事酒。


 


王總是個生意人,

能彌補經濟損失,也不願意與人為難,最後走了調解撤訴的流程。


 


不過正式交割的時候才發現,樓市不景氣,那套房子不好出手,最後比預期低了 15 萬才賣掉。我悄悄給她墊上了。


 


洪堡哥哥千恩萬謝,說她有我這麼仗義的朋友,算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事後,我還是把這件事跟老公坦白交代了。


 


他嘆了口氣,說:「記得讓她打欠條。」後面也就沒再追究我了。


 


經此一事,洪堡整個人脫胎換骨,身上的驕嬌二氣全部被磨平了。


 


她說,想趁著年輕再多攢點錢,也想學我做個視頻號,搭上這波風口,問能不能到我的小工作室裡學習一段時間。


 


到了這一步,我還是支持她再做點微創業的,成本不高,但能賺點苟且紅利。


 


於是,爽快答應了她。


 


她學得很認真,無論是拍攝還是剪輯,她都很謙虛地跟我工作室的兩個小朋友請教,給他們打下手。


 


我們開創意策劃會的時候,她還能站在觀眾視角,給我們提很多好建議。


 


在後面的日子,她還跟我學習烘焙,又花錢去讀了培訓班學習化妝穿搭,整個人也變得越來越精神,越來越又女人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