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別咬,我喜歡聽你的聲音。」


 


男人俊美無瑕的面容在我眼裡放大,濃墨似的眼睛裡欲色翻湧,唇角因為快感而繃得很緊,喉結正難耐地上下滾動。


 


他的手指還在我唇舌之間作亂。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的那股冰雪般的氣息。


 


我抬起汗涔涔的手臂,撫摸過他臉頰、脖頸、胸膛。


 


指腹下的皮膚清爽幹燥,帶著微微涼意。


 


我突然發現,與我大汗淋漓的狼狽相比,林奕顯得格外地……整潔?


 


「你怎麼都不流汗的?」我嘟囔。


 


身上的人突然頓住,看著我的眼睛微微動了下。


 


接著,他將我從床上撈了起來。


 


位置的變化令我十分沒有安全感,隻能摟住他的脖子。


 


我看不到他的臉了。


 


耳邊傳來沙啞低沉的嗓音。


 


「看來是我不夠賣力,讓你還有功夫想這些有的沒的。」


 


每每我筋疲力盡,累得要昏過去時,林奕才堪堪結束,抱著我去浴室清理身體。


 


深夜。


 


朦朧間,我聽見有水聲。


 


下意識摸向身側,卻空無一人。


 


我睜開惺忪的睡眼,隻見浴室的燈亮著。


 


「哥,你在洗澡麼?」


 


無人回應,於是我披著毯子起身。


 


浴室的門微微敞開,裡面沒有林奕的身影。


 


「哥?」


 


窗外月光很亮,我沒開燈,借著月色打開房間的門。


 


客廳、書房、廚房……都沒有。


 


奇怪,這麼晚了不睡,去哪兒了?


 


在房子裡尋了一圈,

我終於在一樓的玄關處找到了他。


 


林奕穿著浴袍,應該是剛沐浴過,水珠正順著他的發梢成串往下墜。


 


他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地站在玄關處的巨大穿衣鏡前。


 


走近,隻見他一手拿著一個相框。


 


仔細一看,是那張放在我房間書桌上的我與他的合照。


 


而他的另一隻手,正放在臉上,指尖一點點按壓臉部的輪廓線。


 


片刻後,他像惱怒了般,開始氣急敗壞地用力地扯自己的臉皮。


 


力道之大,仿佛要將自己的臉撕下來似的。


 


我嚇了一跳,小跑過去鉗住他的手。


 


「哥你幹嘛這麼扯自己的臉,不疼嗎?!」


 


林奕順著我的動作回頭。


 


我卻僵在原地,怔愣地看著眼前人的臉,呼吸停滯。


 


借著月光,

我看見了我此生所見過的最恐怖的景象。


 


林奕的手指間,捏著半張從他臉上剝落的皮。


 


裸露出來的半張臉上布滿了凹凸不平的棕褐色疤痕。


 


這些縱橫的肉疤仿佛扭動的蜈蚣,將他的左眼擠壓得失去了原本的形狀,隻剩下一個僵硬的圓洞,裡面嵌著漆黑的眼珠。


 


原本高挑的鼻子,左側卻塌陷進去,形成詭異可怖的弧度。


 


而完好的右半張臉,是一張我從未見過的、全然陌生的臉。


 


我的動作驚動了他。


 


他垂下頭,凸起的眼球緩緩下移,視線落在我臉上。


 


眼眶裡滲出深色的黏液,「啪嗒」一聲,順著他的臉,砸落在我手背。


 


寂靜的夜晚中,我爆發出了一聲絕望又刺耳的尖叫。


 


這是什麼東西?!


 


腿一瞬間軟了,

我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般,重重跌倒在地。


 


被黏液滴中的那隻手麻得發痛,仿佛有成千上萬隻螞蟻鑽進皮肉裡啃噬。


 


男人快步過來,把我緊緊摟在懷裡。


 


我的大腦被恐懼填滿,拼命捶打他的胸口,想要掙脫這個懷抱。


 


「走開!走開!別碰我!!」


 


我大喊大叫地掙扎著,甚至手腳並用地錘他、踢他,可對方卻抱得更緊。


 


「思允,你怎麼了?冷靜一點。」


 


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可我因為方才那悚人的場面應激,怎麼也聽不進去。


 


而後,我的雙手被制住,動彈不得。


 


「思允,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你睜開眼看看我,我是林奕啊。」


 


無論我怎麼掙扎,手上的桎梏都紋絲不動。


 


直到我筋疲力盡,

手腳痙攣,他鉗住我手腕的手才松開,轉而再次將我摟進懷中。


 


鼻尖是林奕身上獨有的、熟悉的味道。


 


我漸漸在耳旁安慰的話語中冷靜下來。


 


鼓起勇氣睜開眼,看見了林奕完好無損的臉。


 


我怔住,嘴巴幾次張開,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的臉是完整的。


 


臉皮也好端端的,沒有掉下來。


 


我抬起顫抖的手,手背上幹幹淨淨,哪有什麼黑色的黏液?


 


可我剛剛明明看見……


 


林奕的眼裡夾雜著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他正定定地看著我。


 


我顫抖著手撫摸他的臉,指尖下的肌膚溫涼、柔軟。


 


他順著我的指尖,用臉蹭我的手掌。


 


「思允,你剛剛怎麼了?


 


我崩潰地哭了出來。


 


方才那恐怖的場景太真實了,真實到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對不起哥,我不是有意踢你的,我,我……」


 


「我剛剛看見你的臉皮掉了下來。」


 


「我還以為我看見了怪物。」


 


我語無倫次地解釋。


 


林奕沒說話,隻是將我打橫抱了起來,步入臥室。


 


我抬頭,看見他流暢的下颌線。


 


林奕薄唇微張,輕柔的聲音飄進我耳朵裡。


 


「思允,這段時間,你似乎沒有按時吃藥。」


 


他一語找到了問題所在。


 


我恍然大悟。


 


接過林奕遞來的溫水,我將治療精神病的藥物吞入腹中,眼皮漸漸開始變得沉重。


 


「對不起哥,

你痛嗎?剛剛我打了你好多下……」


 


他搖搖頭,替我掖好被角,將我抱入懷中。


 


「可是哥,你大半夜不睡,拿著相框站在樓下的穿衣鏡前幹什麼?」


 


受到藥物影響,我頭腦昏沉得恨不得立即睡去,卻還是將心中的疑惑問出了口。


 


林奕支起身子,半垂著眼眸看我,靜靜地開口。


 


「隻是突然想到,我原本就比你大好幾歲,現在已經不像相片上那樣年輕,等再過幾年,我越發老了,臉上滿是皺紋,還變得醜陋無比,思允還會不會喜歡我?」


 


「所以大半夜不睡覺跑到玄關照鏡子?」我抬手小心翼翼地撫摸他的側臉。


 


保證道:「等到了那時候,我也還是會喜歡你。」


 


「況且我也會變老變醜啊。」我笑著說。


 


「不一樣。

」林奕將頭埋到我頸邊蹭了蹭。


 


我不明白到底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他貼著我的脖子,又悶聲追問道:


 


「那不管我是什麼,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會喜歡我?」


 


這明明是情侶間求證心意時再正常不過的問話。


 


可我的心卻驀地一沉。


 


我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隻覺得他的這句話怪異無比。


 


不自覺地想起在方才黑暗中,那張緩緩轉過頭來時滿是瘡痍的臉。


 


手上的動作僵住,我愣聲道:「哥,可……你不就是你嗎?」


 


林奕察覺到我的異樣,抬起頭來,黑眸沉靜如水,裡面似乎夾雜著莫名的憂傷。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遂捉過我的手,在我掌心印下一個吻。


 


「你猶豫了,

所以,你隻喜歡我現在的樣子。」


 


「也對。」他說著,聲音罕見地低落。


 


手心有些痒,我回過神。


 


隻見林奕已經自暴自棄地將頭別向一邊,從前那個冰冷無比的男人,現在卻像一隻患得患失的小狗。


 


我心裡突然有些難受。


 


這是林奕啊,是我暗戀多年後終於如願以償在一起的愛人。


 


我怎麼能因為自己的精神病發作產生了幻覺,就對他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疑神疑鬼,還叫他傷心呢?


 


於是我湊到他耳邊,再次鄭重其事地承諾:


 


「我會一直喜歡你的,哥,不管你是什麼,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一直一直喜歡你。」


 


「真的?」林奕重新轉過頭看我。


 


「真的。」


 


我話音剛落,他雙眸彎起,一把將我擁進懷裡。


 


輕輕親吻我的發頂,喟嘆一聲,像是心滿意足。


 


他說:


 


「這可是你說的,思允。」


 


9


 


我不是個喜歡出門的人。


 


所以大多數時間都和林奕窩在家裡。


 


偶爾心血來潮,我會拉著他外出約會。


 


婚紗店內。


 


我走出試衣間。


 


一道灼熱的目光便黏在我身上。


 


轉過頭,隻見林奕坐在一旁的沙發上,眸光沉沉地看著我。


 


我提起裙擺轉了一圈,「好看嗎,哥?」


 


「好看。」他道。


 


「每一件你都這麼說,好敷衍。」我不滿。


 


林奕起身,從背後摟住我,輕輕地吻了一下我的頭發。


 


「不是敷衍,隻是我覺得你不管穿什麼,都很美。


 


我面上發燙,掰開他放在我腰間的手,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就算都好看,那也有最好看的那一件吧?」


 


「哥,我要挑一件最好看的,在我們的訂婚宴上……」


 


我正興高採烈地說著,仿佛已經身臨訂婚宴那日。


 


可下一秒,我就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聲音。


 


最後的話音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戛然而止。


 


因為,我看見了鏡子中店員驚恐無比的臉。


 


她正看著我,臉色煞白,仿佛看見了什麼怪物。


 


察覺到我的目光,店員驚叫了一聲。


 


我轉過身看她。


 


她卻跌坐在地上,聲音顫抖。


 


「對,對不起,季小姐,我身體有些不舒服,就先出去了,如果您有需要,

再叫我。」


 


沒等我開口,她就慌忙跑了出去。


 


我再也沒有心情試婚紗。


 


「哥,難道我很嚇人嗎?」


 


林奕正撥開我的頭發,幫我拉背後的拉鏈。


 


他的指尖很冰,在我後背上緩緩遊走。


 


我不適應地聳起肩,躲開他的手。


 


失魂落魄地開口:


 


「為什麼剛剛那個店員看見我,就跟看見了鬼一樣?」


 


後背裸露的皮膚觸上衣料。


 


是林奕俯身摟住了我。


 


「別想太多,她隻是身體不舒服而已。」


 


「是嗎?」我喃喃。


 


走出試衣隔間時,我看見方才那位店員,正在與其他店員交頭接耳地說些什麼。


 


精神病、瘋了、自言自語等字眼傳進我耳朵裡。


 


我僵在原地。


 


因為精神上的問題,我曾在同齡人那裡受到不少欺負。


 


滿懷惡意的眼神、無緣無故的孤立、肆無忌憚的玩笑……如影隨形地伴隨了我的整個高中生活。


 


我的手又開始抑制不住地發抖了。


 


店員們瞥見我,一瞬間,鴉雀無聲。


 


方才接待我的那名店員率先僵笑著開口。


 


「沒有挑到滿意的麼?」


 


「若有新款到店,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季小姐,歡迎下次光臨。」


 


我沒說話。


 


林奕牽起我顫抖的手,安撫性地摸了摸我的臉。


 


「走吧。」


 


可就在我們踏出店門後不久。


 


身後突然響起尖銳的爆裂聲。


 


店內的水晶吊燈墜落,不偏不倚砸中那名店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