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手忙腳亂地把臉盆翻了過來,撿了塊肥皂用力磨著,嘴上絮絮叨叨:「沒事沒事,喝的不多,肥皂水灌進去吐了就好了……」


 


她端著肥皂水過來,扶著就往我嘴裡灌,我沒喝農藥,自然灌不進去。


 


掙扎間手裡的農藥瓶掉到了地上,奶奶瞬間呆住了,瞪大眼睛道:「你、喝了多少?」


 


「啊?!你喝了多少?一整瓶嗎?!」


 


我沒有回答,隻見奶奶尖叫一聲,抓著我肩膀不住搖晃:「傻丫頭,吐出來,快吐出來!」


 


我身上有傷,被她這麼一折騰,嘴角不自主流出了血。


 


奶奶徹底慌了,弟弟也撲上來哭著道歉:「姐你別S,我錯了,錢是我偷的,都怪我都怪我,求你別S……」


 


我爸聽到動靜出來,掃了眼地上的空農藥瓶,

嚇得拐杖都扔了:「老天啊,這可是氧化樂果啊……」


 


全家圍著我痛哭流涕。


 


我從沒一刻像現在這樣被重視。


 


此時此刻,S亡不再是一場解脫,而是一種扭曲的復仇。


 


正當我以為自己贏了,我爸顫顫巍巍起身,絮絮叨叨來回踱步:「救不活了,救不活了,趁早埋了吧。」


 


奶奶的哭聲一頓,不可置信地抬頭:「老大,你瘋了嗎?囡囡沒S,肉還是軟的!」


 


我爸白著臉,哆嗦著翻開一本通書,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媽,通書上說了,今天不下葬,就再等三天。」


 


「囡囡未婚夭折,屍體在家停久了,咱全家都會倒大霉的!」


 


奶奶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抱著我哭天搶地。


 


直到我爸一把拽起弟弟,一字一頓道:「媽,

我們大人沒事,可小福還小,萬一衝撞了,這輩子可都毀了。」


 


奶奶的哭聲戛然而止,我閉著眼,感覺一滴熱淚落到我額頭,滾出面龐,流到了我心口。


 


好涼好涼。


 


我的心如墜寒冰。


 


好像過了一世紀,又短暫得像一剎那。


 


奶奶帶著哭腔,哽咽著開口:「我……去給囡囡……換身衣服換雙鞋。」


 


08


 


我爸滿是不耐:「用不著,一床破草席裹著,扛到後山埋了了事。」


 


奶奶扯著我短了一截的袖子,一個勁地哭:「囡囡還這麼小啊,連件好衣裳都沒有,到地下挨餓受凍怎麼辦……」


 


我爸耐心耗盡,扔了床草席到地上,就來搶我。


 


拉扯間,

奶奶慢慢松了手。


 


天徹底黑了下來。


 


晚風吹拂屋外的竹林,沙沙作響,像是魑魅魍魎惑人的低語。


 


不知是誰拉亮了燈泡,昏暗的燈光剛落到我身上,又被他們的影子覆蓋。


 


我躲在巨大的陰影裡瑟瑟發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我不敢想,如果真的喝了農藥,就這樣草席一卷,潦草下葬。日後有人經過那小土堆,大概會笑著說,常瘸子那女兒偷錢,被抓後喝農藥S了,嘖嘖,跟她那偷人的媽一模一樣……


 


想著想著,心口一陣刺痛,恐懼的感覺劈天蓋地而來。


 


我不想S。


 


更不能就這麼S了。


 


憑什麼。


 


冤枉我的、陷害我的人安然無恙,我卻因為這莫須有的罪名,連S都背負著惡名。


 


我睜開眼,剛要說話,就聽到秦壽吊兒郎當的聲音:「叔,常存沒S呢,眼睛還睜著,說不定能救活。」


 


奶奶的哭聲一頓,喜極而泣:「對對對,還能救,咱現在就去衛生院。」


 


我爸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救不活了,救回來了也沒什麼用。快點的,等會兒該下雨了……」


 


我緊緊抓著奶奶的胳膊,就像抓著最後的救命稻草:「奶,我想活,救我……」


 


一用力,鮮血又一次從我嘴角流出。


 


09


 


兩行熱淚從奶奶面頰劃過,她偏過頭,顫抖著唇說:「囡囡,你怎麼這麼傻……這麼傻……幹嘛喝農藥啊……」


 


她一邊心疼我,

一邊狠下心不救我。


 


我一點點松開手,翻身躺在地上,看著蛛網密布的屋頂,絕望就像海浪,一重又一重地拍打在我身上。


 


直到。


 


「哭啥,我救你。」


 


秦壽的聲音響起,吊兒郎當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堅定:「我帶她去衛生所,救不活我再把她埋了。」


 


我爸臉上驚疑不定:「你……要幹什麼?」


 


就他之前幹的事情,可不像是善心大發的爛好人。


 


秦壽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輕手輕腳將我抱起。


 


「我這名聲也難討老婆,救活了就給我當媳婦,S了我們埋一塊。」


 


我爸遲疑著答應了。


 


最後還再三叮囑,真要是救不回來,也不能找他賠醫藥費。


 


秦壽背起我,一字一頓篤定道:「你放心,

從今天起,常純就是我的人。」


 


他回頭,深邃的目光掃過我爸、弟弟,最後落在奶奶身上。


 


「不管以後怎麼樣,你們都別來煩她。」


 


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奶奶沙啞的聲音驀然響起:「囡囡……」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10


 


夜晚的山路崎嶇湿滑,秦壽寬厚的肩膀一顛一顛,他背上的我心頭一顫一顫。


 


好幾次想開口,又默默地閉上。


 


我害怕。


 


怕他生氣。


 


怕他反悔。


 


更怕,他不要我。


 


結果,怕什麼來什麼。


 


半路下起了暴雨,秦壽把我放到路邊的涼亭,又從口袋裡掏出一瓶娃哈哈,插上吸管遞給我:「你在這等我。」


 


熟悉的畫面重現,

我仿佛回到了六歲那年。


 


我媽挑著剛收的稻谷出門,我一路跟著,直到一座涼亭邊。


 


她遞給我一瓶娃哈哈:「囡囡你乖乖坐著等媽媽。」


 


那是我第一次喝娃哈哈,甜滋滋的,帶著一股奶香。


 


小小的我坐在涼亭長椅上,晃蕩著兩條小腿,歡天喜地地問:「媽媽,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我媽頓了頓,烏青的嘴角掛著僵硬的笑:「等娃哈哈喝光了,媽媽就回來了。」


 


娃哈哈喝光了,我一次又一次往裡面灌水,等到瓶子沒有一絲甜味,我也收到了我媽的消息。


 


她改嫁了。


 


後來,那個娃哈哈空瓶成了我的儲蓄罐,再後來,成了我的農藥瓶。


 


而在爸爸拳頭下長大的我,再也沒喝過娃哈哈。


 


如今,我小心避開它,緊緊抓著秦壽的褲腳,

仰著鼻青臉腫的腦袋,滿臉討好地問:「哥哥,你要妹妹不?」


 


「不要。」


 


「老婆倒是可以考慮下。」


 


老婆啊。


 


我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我不想當老婆。


 


像我爸這樣在外面老實巴交的男人,回到家都會打老婆。


 


愣怔間,秦壽揉了揉我的腦袋:「乖乖等我,別亂跑。」


 


下一秒,就衝進了暴雨中,一記驚雷在黑夜裡炸開,我嚇得蜷縮成一團,一遍又一遍喃喃低語:「哥哥,我不喝娃哈哈了,可不可以,別不要我……」


 


求求你,別在救了我後,又一次拋棄我。


 


11


 


外面狂風驟雨,我卻渾身滾燙,迷迷糊糊間,一隻冰涼的手覆在我額頭。


 


「喂,小鬼?

說話,不會燒傻了吧?」


 


我吃力地睜開眼,看到秦壽用嚇鳥的蓑衣將我嚴嚴實實裹好,又一次背著我,衝進了雨簾。


 


大雨滂沱,我像一葉扁舟,被打得左搖右晃。


 


往前翻,被他扶正;往後仰,被他拽住。最後,他停了下來,攔腰將我抱到了懷裡。


 


他全身都湿透了,胸膛卻火熱滾燙。


 


一邊護著我,一邊罵罵咧咧:「老子上輩子真是欠你的!」


 


到了後頭,聲音裡泄露了一絲哭腔:「常純,你不準S,你要是S了……」


 


一陣驚雷響起。


 


後面的話我沒聽清。


 


許多許多年後,我想起那個悽風苦雨的夜晚,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說的是——


 


你要是S了,我沒辦法讓你再重生一次。


 


不知過了多久,雨漸漸停了,我混沌的腦袋也慢慢清醒。


 


「我答應你。」


 


我沙啞著開口,秦壽不明所以道:「答應我什麼?」


 


我趴在他肩膀上,聲音細若蚊蚋:「等我長大了,給你做老婆。」


 


秦壽趔趄了下:「你……」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那你可得記牢了,不準反悔。」


 


我盯著他泛紅的耳廓,很輕卻很堅定地嗯了聲。


 


既然我S了沒人在意。


 


那就要好好活著,活到我有足夠力量,那時候秦壽要是打我,我也會打回去的,實在不行就像我媽一樣逃得遠遠的。


 


總歸是,活著好。


 


大概是我視S如歸的表情太滑稽,秦壽輕笑了聲:「呵,小鬼。」


 


12


 


白天去鄉裡,

我拉扯著弟弟,感覺路好遠,怎麼都走不到頭。


 


晚上回鄉裡,秦壽背著我,感覺路好短,一口氣就到了衛生所。


 


看病,買藥,掛水,一通忙活下來,天已經大亮。


 


他又開了一瓶娃哈哈,直接遞到我嘴邊:「喝了睡一會兒,我守著你。」


 


時隔七年,我又一次喝上了娃哈哈。


 


睡夢中,我看到一個女孩孤零零地坐在黃土堆上,抱著一瓶娃哈哈,等啊等啊,不知等了多久,等到了一個斷腿的青年。


 


「嘿,小鬼,你在這幹嘛?」


 


「我等我媽媽。」


 


「別等了,你媽不會來了。」


 


小姑娘固執地搖頭,依舊不肯離開。


 


青年沒辦法,在對面的高一點的黃土堆上坐下:「得了,老子陪你等。」


 


……


 


我猛然驚醒,

一睜眼,就對上秦壽漆黑如墨的眸子,身上蓋著他的夾克外套,一股煙草味,不好聞,卻很安心。


 


「夢到什麼了?全是汗。」


 


我垂下眼簾,沉默不語。


 


秦壽嘖了聲,抓著外套往肩上一甩:「不說拉倒,走了。回家。」


 


「哥哥,我們以前見過嗎?」


 


夢裡我看清青年的臉,隻是感覺他異常熟悉。


 


秦壽腳步一頓,轉過身,吊兒郎當地吹了記口哨:「小鬼,喜歡哥哥就直說。」


 


13


 


我連著掛了三天吊水,又開了一堆藥,看到繳費單的那一刻,我呼吸一滯。


 


秦壽揉了揉我腦袋:「小鬼,乖乖在家等我。」


 


等到天黑,秦壽拿著一本嶄新的戶口本回來。


 


後來我才知道,他拿著繳費單找我爸,又給了兩百塊錢,

才遷出我的戶口。


 


此刻我看著戶口本「與戶主關系」欄中的「妹」,久久出神。


 


秦壽大口吃著我留的飯,含糊不清道:「你年紀小還不能填老婆,等大了再改。」


 


「以後在外面,你先叫我哥。」


 


我小心收好戶口本,剛要收拾碗,被他攔住了:「你快去睡,明天帶你去鎮上買兩套衣裳,後天就開學了。」


 


我猛地抬頭,不可思議道:「你讓我上學?」


 


他洗著碗,一臉理所當然:「你這麼小,不讀書能幹嘛?」


 


「你隻管讀,就是大學,老子也供得起。」


 


我呆呆立在原地,雙眼被眼淚蒙住。


 


他在衣服上擦幹了手,輕輕按著我肩膀,放軟了語調:「常純,這輩子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別留遺憾。」


 


我鼻子酸得厲害,問:「那你呢,

哥哥,你想做什麼?」


 


「我啊……」


 


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挑了挑斷眉:「不告訴你。」


 


「快去睡吧,小鬼。」


 


秦壽家隻有一間臥房,他把床讓給了我,自己在廚房用門板搭了個床鋪。


 


那一晚,我躺在秦壽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