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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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在市裡念高中,秦壽就隔著兩條街賣女裝。
當時整條女裝街隻有他一個男老板,沒人看好,我也替他捏一把汗。
卻不曾想,他靠著從溫州低價進貨,又能給穿搭建議,竟真給他做起來了。
高二那年元旦,天空飄起了小雪,我邊記單詞邊走路,一抬頭,就見秦壽正往玫瑰枝條上掛福字。
老房子裡的東西他什麼都沒留,獨獨把那株玫瑰帶了出來,栽在店門口花壇裡。
此時,他穿著慄棕色的高領羊毛衫,利落的黑色短發,眉眼鋒利,卻在回頭看到我時,驀地一笑。
一陣風吹過,他手裡的福字發出沙沙聲響。
他朝我招招手,剛要走過來,店裡突然出來一個年輕女人,
手裡拿著一件裙子不知說了什麼,就抓著秦壽的手往店裡走。
等我進店,試衣間門關著,秦壽正在洗手池用肥皂洗手:「回來了,先把桌上的雞湯喝了,再試試那件大衣。」
我打開保溫盒,雞肉的香味撲鼻而來,正準備喝。
試衣間門開了,那女人套著衣服走到秦壽跟前:「老板,這衣服拉鏈拉不上,你幫幫忙。」
秦壽皺了皺眉,眼底閃過一抹厭煩。
我放下保溫盒走過去:「我來吧,他不方便。」
拉鏈輕松拉上。
女人回頭打量著我,我也在看她。
三十歲不到,一顰一笑盡是成熟女性的風情。
可惜,我快速掃了眼她一直垂著的右手,身有殘疾。
「老板,你妹妹挺乖啊,還讀書嗎?在哪個學校?」
「市一中,
上高二。」
女人怔了下,隨即笑吟吟道:「好巧,我也在市一中上班,你是幾班的?」
她熱情得過分,我遲疑了下,秦壽就催我去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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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跟了過來,掃了眼保溫盒,笑容凝固在了臉上:「又是雞湯啊。」
我看向秦壽,見他臉色鐵青,卻又極力忍耐。
女人似乎毫無覺察,自顧自拿起桌上的藍色呢大衣:「這大衣不錯,我去試試。」
卻被秦壽一把奪過:「這件不賣!」
每次他去溫州進貨,都會給我帶一兩套衣服,哪怕我再三拒絕,說自己平時都穿校服,衣服太多浪費,他依然我行我素。
後來,我每周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試新衣服。
但送我的衣服他不會在店裡賣,都是獨一份。
女人指著凳子上一堆衣服:「這些,
加上這件,我都要呢。」
秦壽把衣服遞給我,淡淡道:「抱歉,這件沒有吊牌,沒法賣。」
「那簡單,我出五百買。」
秦壽已經懶得跟她廢話:「說了不賣就是不賣,給多少錢都沒用。」
我驚訝地望去,做了兩年生意,秦壽早已練就八面玲瓏,這麼強勢地拒絕顧客,還是第一回。
店裡還有顧客在,我怕鬧大了影響不好,連忙笑著說:「衣服嘛,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您身上這條毛線裙就很襯您,今天又是過節,這裙子給您打七折。」
其他顧客紛紛看了過來。
「今天店裡衣服一件七折,兩件六折,歡迎選購。」
女人挑了挑眉:「秦壽,你這妹妹倒是比你會做生意。」
「我不是他妹——」
「常純,
」秦壽驀地開口,「去收銀。」
女人眼底劃過一絲了然,突然靠近秦壽:「你們父子還真像啊,都喜歡老牛吃嫩草。」
離開前特地走到我跟前,慢悠悠道:「小姑娘,你哥哥可不是什麼好人,你別被他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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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店裡的顧客走光了,秦壽關了店門,抬腳往二樓走。
我亦步亦趨跟在後頭:「哥哥,你認識剛才那個女人?」
「同村的,不熟。」
他轉過身,伸手揉了揉我的後腦勺,放軟了語調:「別想這些有的沒的,還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我仰起頭看向他,一臉真誠地問:「等高考完就訂婚嗎?」
秦壽紅了臉,偏過頭,清了清嗓子傲嬌地說:「我考慮考慮。」
哼哼~
我考慮考慮……
分明嘴角都壓不住。
那一晚,我抱著被子在床上打滾,怎麼都睡不著,幹脆起來刷題。
我做了一夜的卷子,隔壁房間的燈也亮了一整晚。
結果第二天,我被叫到辦公室的時候,人還是懵的。
昨天的女顧客拽著一個流裡流氣的男生,非說我們兩個在談戀愛。
班主任林老頭看著桌上的情書,嫌棄地翻白眼:「就這狗爬一樣的字,哪看出喜歡了?」
男生飛快地看了我一眼,垂下腦袋:「我是喜歡常純。」
林老頭抬手就是一腦殼,嫌棄無比:「滾滾滾,把你這堆垃圾帶走,等你考到全校前三了,再來跟我說喜歡。」
男生逃命般跑了,女顧客卻不依不饒:「林老師,這學生又是拉橫幅,又是寫情書的,就這麼算了?」
林老頭放下茶杯冷哼了聲:「當然不能這麼算了!
」
我心內一個咯噔。
就見林老頭瞪著眼睛說:「我班常純是好學生,絕不可能早戀!我會聯系他班主任,讓她管好自己班的癩蛤蟆,再有下一次,就去政教處評評理!」
「哦,你作為宿管也要注意,可別讓這些癩蛤蟆跳進女寢騷擾我的學生。」
這時候,我才知道,女顧客是學校新來的宿管阿姨,上班第一天,就抓到男生跟我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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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頭把改好的卷子遞給我:「這事跟你沒關系,回去學習吧。」
這赤裸裸的偏袒,叫我瞬間紅了眼。
後來,在我們畢業聚會上,班長偷偷告訴我。
你知道林老頭把你保護得有多好嗎?開學第二天,他就召集班裡所有男生到辦公室,要求他們不準欺負你,不準與你早戀。
我當時聽得目瞪口呆,
想著順利無比的三年,還以為是好學校環境好,同學素質高。
隨後,又心虛無比。
我對不起林老頭,我確實早戀了。
我在高二那年,喜歡上了那個救我於水火的男人。
他會把西瓜最中間的芯,魚鳃兩邊的肉,筒子骨裡的骨髓,包子裡面的餡……統統都留給我吃。
13 歲那年,他把我領回家,這輩子我都是他的人。
大學畢業那年,我跟秦壽舉行了婚禮,請林老頭做證婚人。
他氣得咬牙切齒:「千防萬防,家賊難防,我最得意的弟子,到頭來竟便宜了你這個臭小子!」
「秦壽,你給我聽好了,別以為常純無父無母就欺負她。她可是有娘家人的,我,還有一班全體同學,都是她娘家人……」
從辦公室出來,
宿管阿姨又一次攔住了我。
「你知道秦壽是怎樣的人嗎?」
「你年紀小,錯把恩情當感情,長大後可是要後悔一輩子的。」
昨天我雖然沒說完話,她還是猜到了一些。
我平靜地望向她:「那你呢,你是以什麼立場說這個?我的宿管阿姨,還是秦壽的後媽?」
在得知她名字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高玲慘淡一笑,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他都跟你說了?他是怎麼說我的呢?」
我垂下眼簾,淡淡道:「他說你也應該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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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騙她的。
我問過秦壽,可他S活不肯說。
倒是聽村裡人說過,高玲為了錢嫁給秦大夫,婚後還一直補貼娘家弟妹,後來怕秦壽爭家產,故意害S女兒陷害繼子,
秦大夫信以為真,氣得把兒子趕出家門……
女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喃喃道:「他倒是往前看了,可我做不到啊……」
下課鈴聲響起,她慌忙擦了把臉,依舊那麼優雅得體。
我壓下心頭情緒,開始越發努力學習。
第二年高考,我考了全市第三。
全校表彰大會上,副市長給我們頒獎,拿到獎金那一刻,我抬頭往下看,隻見秦壽在下面拼命鼓掌,俊朗的面龐盡是與有榮焉的自豪。
他比我大六歲,如今已經 25。
村裡像他這個年紀的男人,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他卻始終守著我,克己復禮,從不逾矩。
這些年,總有人在背後議論。
「秦壽還真是禽獸,
專挑這種嫩嫩的小豆芽菜下手。」
「跟他爸學的唄,不過你還別說,就常純白白嫩嫩的樣子,換我我也願意等。」
「常純那小丫頭成績不錯吧,說不定真給她考個大學,到時候再一腳把秦壽踹了嘿嘿……」
當時我氣得不行,如今想起來,已是過眼雲煙。
表彰大會結束,我走到秦壽身邊,像往常一樣去牽他的手,卻被他躲開了。
我狐疑地看向他,他抿了抿唇:「人多,先回家。」
剛到校門口,有個男生喊住了我:「常純,我們可以一起去 A 大了。」
我看著男生興奮的面龐,隻覺得老天爺真偏心啊。
一年前,林老頭還嫌棄他狗爬字,一年後,他就考了全市第一,聽說家裡條件還很好,妥妥的人生贏家。
我盯著他看了許久,
終於想起他的名字。
「陸遠,恭喜你啊。不過我不去 A 大,我報了 Z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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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笑容一僵,臉唰地白了,仿佛承受了巨大打擊:「為、為什麼啊,我們對答案的時候,不是說好了嗎?」
當時跟現在不一樣,是先估分填志願,等分數出來了才知道有沒有被錄取。
我努力回憶著那晚,好像隻跟他對答案,滿心滿腦都是畢業後跟秦壽訂婚的事,陸遠後面說了一堆話,我也隻是敷衍地應和。
「抱歉,我當時沒考慮清楚。但我哥在浙江,我要留在他身邊。」
陸遠看向秦壽,學校裡沒人知道我們的真實關系,隻當我們是父母雙亡、相依為命的親兄妹。
「那怎麼行!你這分數去 Z 大多可惜,再說,你是你,你哥是你哥,你怎麼能為了別人放棄大好前途——」
「陸遠。
」
我趕緊打斷他:「我已經決定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主。」
說完,就拉著秦壽的手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想,完了完了,就秦壽那個小心眼,指不定要哄好久。
哪曾想,他就像沒事人那樣,帶我去了售樓處。
當時商品房盛行沒多久,價格還不貴,秦壽挑了一套一百八十平的,付款時發現還少了兩萬。
我弱弱地舉起手:「我有兩萬。」
我的高考獎金就是兩萬塊。
秦壽粲然一笑,抬手習慣性要揉我腦袋,停在了半空,最後落到了我肩膀:「我家小鬼出息了,既然你出了錢,這房子就寫你的名字。」
我上高中後,秦壽就不再叫我小鬼了,如今再聽到這叫小孩的稱呼,別扭中夾雜著一絲甜蜜。
「那你呢?」
「我啊,
不著急。」
我不肯,非要寫兩個人的,秦壽一錘定音:「你的就是我的,我們之間,不用分得那麼清。」
真是這樣嗎?
可我總覺得高考之後,他事事都在跟我劃清界限。
就連我提出訂婚,他也隻是搪塞道:「太麻煩了,等過幾年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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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秦壽不想要我了。
這種恐慌的情緒緊緊纏著我,直到我們回到老家。
我考上大學,鄉裡要為我開祠堂,看在獎金的份上,我們回去了。
結果,一下車就碰到了老板娘,她抱著剛滿周歲的兒子,站在小賣部門口扯著嗓子說:「大學生有什麼了不起的?我女兒結婚,人家給了兩萬彩禮,兩萬塊啊,那麼一大疊!」
幾個婆娘立馬吹捧。
她哼了哼,陰陽怪氣:「不像有的賠錢貨,
年紀輕輕就跟男人睡一起,等結婚,怕是兩百塊彩禮都沒有呢。」
說著話鋒一轉,不懷好意道:「常純,你讀書好,見過兩萬塊錢沒?」
我停下來,淡然道:「好巧,我高考獎金也是兩萬塊。」
老板娘笑容一僵:「兩兩兩萬?這麼多!」
她把女兒嫁給一個不到桌子高的侏儒,才拿了兩萬塊彩禮,怎麼我考個試,也能拿這麼多錢?
有人說出了她的心聲:「讀書真能賺錢啊?」
我微微一笑:「是啊,市裡獎了學校獎,這不,鄉裡也要給我獎錢。」
「哦,對了。」
我停下來,掃了眼遠處被人圍著攀談的秦壽,「秦壽人帥個子高,用不著兩萬塊墊腳。」
當初老板娘跟侏儒要彩禮,陰陽怪氣地說:兩萬塊,就當把個頭墊高了。
欣賞完老板娘氣得鐵青的臉,
我微微一笑,跟著鄉裡幹部走了。
活動結束,鄉裡開了大會堂,擺了五六十桌,請全鄉老少吃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