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終於,在我又一次從畫室出來,看到他那輛賓利停在街角時,我積壓的怒火達到了頂點。


 


我大步走過去,敲了敲車窗。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沈聿輪廓分明的側臉。他似乎有些意外我會主動過來,眼神裡掠過一絲極快的波動。


「沈聿,」我連客套的稱呼都省了,聲音冷得像冰,「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轉過頭,看向我,目光深沉,裡面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有些低啞:「順路。」


 


「順路?」我嗤笑出聲,「順路到我畫室樓下?順路到我的公寓樓下?順路到我每一個出現的地方?沈總,你的順路可真夠別致的。」


 


他被我堵得啞口無言,下颌線繃緊。


 


「收起你這些無聊的把戲。」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派人跟蹤?制造偶遇?送這送那?你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嗎?

能證明什麼?證明你沈大少爺魅力無邊,哪怕是個你花錢僱來的合約妻子,也合該對你念念不忘?」


 


我的話語像刀子一樣鋒利,他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


 


「宋曦,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打斷他,逼近一步,盯著他的眼睛,「在我那樣羞辱過你之後,在我明確表示厭惡你之後,你隻要稍微放下身段,像施舍一樣給我點關注,我就該感恩戴德,重新變回那個對你唯命是從的傻子?」


 


「沈聿,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我了。」


 


我說完,不再看他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翻湧的劇烈情緒,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的車沒有立刻跟上來。


 


但我心裡清楚,這塊狗皮膏藥,恐怕沒那麼容易撕掉。


 


我需要一個機會。


 


17


 


索性,這個機會來得比我預想之中更快。


 


我收到了一條陌生消息,來自林薇。


 


「宋曦,談談?」


 


18


 


半島咖啡廳,燈光柔和,空氣中漂浮著咖啡豆的醇香。


 


我到的時候,林薇已經坐在了最裡面的卡座。


 


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身香奈兒的軟呢套裙,顏色嬌嫩,襯得她楚楚可憐。


 


妝容看似清淡,實則每一筆都恰到好處,連那微微泛紅的眼眶,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惹人憐愛。


 


她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瑪奇朵,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攪動著小勺,一副心事重重、忐忑不安的模樣。


 


見我過來,她立刻抬起頭,眼中迅速蓄起一層水光,聲音又軟又怯,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曦曦姐,你來了……謝謝你還願意見我。


 


她甚至下意識地想起身,顯得格外尊重又惶恐。


 


我面無表情地在她對面坐下,點了杯冰水,直接開門見山:「找我什麼事?」


 


我的冷淡似乎讓她有些意外,但她很快調整好狀態,睫毛顫了顫,淚水要掉不掉地懸在眼眶邊,更顯得柔弱無助:「曦曦姐,我知道我沒什麼臉見你,更沒資格求你什麼……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說著,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又像是難以啟齒,從那隻價格不菲的铂金包裡,萬分小心地取出一個對折的紙片。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動作緩慢得像是電影慢鏡頭,每一個細節都在強調著她的「掙扎」與「不得已」。


 


她將那張紙推到我面前,卻沒完全松開手,仿佛那是什麼燙手山芋,

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隱隱含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扭曲的得意:「我……我查出來有了……已經快兩個月了……」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飛快地瞥了我一眼,觀察著我的反應,語氣愈發「愧疚」卻暗藏鋒芒:「是……是聿哥的……他上次在宴會上被人下了藥……他一直叫你的名字,把我當成了你……我們才……」


 


她恰到好處地停頓,留下令人遐想的空間,隨即又急忙「解釋」,卻越描越黑:「曦曦姐你別怪聿哥!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推開他……是我不好……可是,

可是孩子是無辜的啊……」


 


她終於松開了按著化驗單的手,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捂著臉低聲啜泣起來,肩膀微微聳動。


 


但那指縫之間,我分明看到她嘴角極快地、得意地勾了一下,那雙帶淚的眼睛再次偷瞄我,帶著赤裸裸的挑釁和評估——她在等我的崩潰,我的失態。


 


她抽噎著,聲音透過指縫傳出來,茶香四溢:「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我也不想用孩子綁住聿哥……可是,這是沈家的血脈啊……聿哥是獨子……爺爺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該多高興……」


 


她每一句話都在示弱,

每一句話卻又像刀子一樣,精準地戳向位置、血脈、繼承權這些最核心的問題。


 


她不是在道歉,她是在炫耀,在用最「無辜」的方式,宣告她的勝利和我的出局。


 


不過……


 


我靜靜地看著她表演,直到她這段「聲情並茂」的獨白暫告一段落,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林小姐,戲演完了嗎?」


 


林薇的哭聲戛然而止,捂著臉的手僵硬地放下,露出那雙隻有得意毫無淚水的眼睛,有些錯愕地看著我。


 


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那張精心描繪的臉上,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難為你費盡心思給我看這個。不過,你可能搞錯了一件事。」


 


我頓了頓,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疑惑,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我和沈聿,隻是協議結婚。期限三年,

現在還剩兩個月零十天。」


 


「什麼?!」林薇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那雙總是含著水光的眼睛猛地睜大,寫滿了難以置信,「協議……結婚?你沒在騙我?」


 


「我為什麼要騙你?」我向後靠向椅背,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臉上碎裂的偽裝和急劇變幻的神色,「各取所需而已。他需要一位名義上的妻子應付家族,我需要一筆錢。很公平的交易。」


 


林薇徹底懵了,她張著嘴,看看我,又下意識地低頭看看那張孕檢單,腦子顯然在飛速旋轉消化這個驚天消息。


 


最初的震驚過後,一種幾乎無法掩飾的狂喜和竊竊得意,像藤蔓一樣迅速爬滿了她的臉!


 


原來如此!原來宋曦根本不是真正的沈太太!她隻是一個拿錢辦事的演員!那自己豈不是……自己肚子裡的孩子……聿哥他……!


 


她努力想壓下嘴角上揚的弧度,但那眼中的亮光和驟然放松的肩膀,早已出賣了她內心的狂喜。


 


她甚至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坐上沈太太寶座的光明未來。


 


「所以,」我打斷她的竊喜,語氣依舊冷淡,「你的孕檢單,真正該給看的人是沈聿,而不是我這個即將『離職』的合作伙伴。」


 


「你們的孩子,是去是留,是姓沈還是跟你姓林,都是你們三個人——你,他,還有你肚子裡這位——的事情。」我的目光掃過她依舊平坦的小腹,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诮,「跟我毫無關系。」


 


「你……」林薇似乎終於從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眼神復雜地看著我,那裡面沒有了之前的刻意挑釁,反而多了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


 


或許她覺得,我這個「冒牌貨」此刻一定心如刀絞,強裝鎮定。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一點主導權,但語氣已經不自覺地帶上了勝利者的飄忽:「就算……就算是協議……但這件事終究是聿哥對不起你……我……」


 


「打住。」我抬手制止她,「他沒有對不起我,我們銀貨兩訖,合作愉快。」


 


我拿起包站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林小姐,祝你心想事成。不過容我提醒一句,就算沒有我,沈太太的位置,也未必就那麼唾手可得。畢竟,」我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男人的心思,尤其是沈聿的心思,可沒那麼好猜。」


 


說完,我不再看她那張如同調色盤一樣多變的臉,離開了這裡。


 


陽光有些刺眼,但我心情莫名更好了一些。


 


撕破這層虛假的婚姻外殼,看著林薇那副得知「真相」後毫不掩飾的野心和得意……


 


這出戲,倒是越來越有趣了。


 


林薇這把遞過來的「刀」,雖然拙劣,但或許,真的能徹底斬斷沈聿這塊狗皮膏藥。


 


我倒是有點期待沈聿收到這份「大禮」時的表情了。


 


19


 


接下來的兩天,果然清靜了不少。


 


沈聿那輛礙眼的賓利沒再像幽靈一樣出現在我畫室或公寓樓下。


 


看來林薇小姐拿到「尚方寶劍」後,戰鬥力驚人,成功地絆住了沈聿的腳步。


 


我樂得清闲,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畫展最後的衝刺階段。


 


和華藝的合作有條不紊地推進,

宣傳預熱已經開始,邀請函陸續發出,反饋比預想中還要好。我的作品風格獨特,加上「沈太太」這個頭銜自帶的話題度,還未開幕,就已經在圈內引起了不少討論。


 


期間我去醫院看了程默幾次。


 


他的恢復情況很好,臉色紅潤了不少,甚至能在護工的陪同下到樓下小花園散步了。


 


他不再總是帶著歉疚看我,反而開始關心我的畫展進度,甚至會給我一些很中肯的建議。


 


「別太累著自己,」他看著我眼下的淡青色,眉頭微蹙,「事情是忙不完的。」


 


「知道啦,哥。」我笑著給他削蘋果,「馬上就熬出頭了。」


 


是啊,馬上就熬出頭了。畫展,自由,都在眼前。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在一個深夜被打破。


 


那天我在畫室忙到很晚,修改一幅關鍵展品的細節,

直到凌晨才回到公寓。剛洗完澡準備休息,門鈴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這個時間點……我心頭一緊,下意識以為是程默那邊出了什麼事。


 


透過貓眼一看,我卻愣住了。


 


門外站著的是沈聿。


 


他看起來……很糟糕。西裝外套隨意地搭在手臂上,領帶扯得松垮,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頭發有些凌亂。


 


他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周身散發著濃重的酒氣,眼神卻是清醒的,甚至比平時更加銳利和沉鬱。


 


他就那樣直勾勾地盯著貓眼,仿佛能穿透門板看到我。


 


我猶豫了一下,不想開門。


 


深更半夜,醉醺醺的前協議丈夫找上門,絕不是什麼好事。


 


「宋曦,開門。」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低沉沙啞,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我知道你在裡面。」


 


我皺了皺眉,依舊沒動。


 


「開門!」他突然抬高了聲音,拳頭重重地砸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們談談!」


 


他的失控讓我心驚,也怕吵醒鄰居。權衡再三,我深吸一口氣,將門打開了一條縫,安全鏈還掛著。


 


「沈總,有事明天再說吧,很晚了。」我隔著門縫,冷淡地說。


 


門外的沈聿看到我,眼神瞬間變得更加復雜,有憤怒,有壓抑,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焦躁。


 


他猛地伸手抵住門,力量大得讓我無法關上。


 


「為什麼告訴她?」他盯著我,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酒氣撲面而來。「為什麼告訴她我們是協議結婚?」


 


果然是因為這個。林薇到底還是去質問他了,而且看樣子,過程並不愉快。


 


「有什麼不能說的嗎?」我反問道,語氣平靜,「事實而已。還是沈總覺得,這件事需要我一直替你瞞著你心愛的青梅?」


 


「宋曦!」他低吼一聲,手臂用力,竟然生生將安全鏈繃直,門縫被強行擠開更大一些。他高大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極具侵略性,「你是在報復我嗎?用這種方式?!」


 


「報復?」我覺得有些可笑,「沈總,你太高看自己了。我隻是覺得,她有知情權,畢竟……」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他,「她都懷了你的孩子了,不是嗎?總得讓人家知道自己到底是跟了個有婦之夫,還是即將恢復單身的黃金單身漢吧?」


 


提到孩子,沈聿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眼底翻湧著暴怒和一種近乎屈辱的情緒。


 


「孩子……」他嗤笑一聲,

笑容卻冰冷無比,「你就那麼信她?信那張不知道真假的紙?!」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冷靜地回答,「重要的是,沈總你打算怎麼處理。這是你們之間的事,與我無關。請你離開,我要休息了。」


 


「與你無關?」他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激怒了,猛地用力一推!


 


「咔噠」一聲輕響,老舊的安全鏈竟然不堪重負,驟然崩斷!


 


門被大力推開,沈聿帶著一身酒氣和戾氣,猛地跨了進來!


 


我猝不及防,被他逼得後退了兩步,心頭猛地一跳:「沈聿!你幹什麼?!出去!」


 


他反手「砰」地一聲甩上門,將我困在玄關和他之間狹小的空間裡。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下來,灼熱的呼吸帶著酒意噴在我臉上,眼神黑暗得嚇人。


 


「與我無關?宋曦,你這三年,到底有沒有心?」他SS地盯著我,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碾磨出來,「看著我為林薇一次次離開,你不在乎!聽到她可能懷孕,你也不在乎!甚至把我們之間最不堪的交易捅破給她看,你就隻是為了看她笑話,隻是為了更快地擺脫我?!」


 


他的質問帶著一種失控的力度,手臂撐在我兩側的牆上,將我完全禁錮在他的陰影裡。


 


「我在你眼裡,到底算什麼?一個 ATM 機?一個用完即棄的工具?!這三年,你就沒有哪怕一刻……!」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含義,和他眼中翻湧的劇烈又痛苦的情緒,卻像重錘一樣砸在空氣中。


 


我後背緊貼著冰涼的牆壁,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迎上他幾乎要噬人的目光,心髒卻在胸腔裡不受控制地狂跳。